沈昭睁开眼的时候,满嘴都是血腥味。

不是他死了之后的血,而是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咬破舌尖咽下去的那口血。

王爷

他盯着头顶那顶鹅黄色的帐子,瞳孔猛地一缩——这是靖安王府的卧房,是他十八岁生辰前一夜的卧房。

门外传来小厮阿福的声音:“王爷,太子殿下差人送了贺礼来,说是明日您生辰,殿下要亲自过府道贺。”

王爷

沈昭闭上眼睛,胸腔里翻涌的那股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太子。

他的好二哥。

上一世,他掏心掏肺替太子鞍前马后,扫平三皇子、压服五皇子,甚至不惜搭上整个靖安王府的兵力替他夺嫡。太子登基那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握住他的手,眼含热泪说“朕与七弟共享天下”。

共享天下。

沈昭冷笑了一声。

共享天下的结果,就是登基第三年,太子以“谋逆”罪名将他下狱,在牢里灌了他一杯鸩酒。临死前,他的好二哥附在他耳边说:“七弟,你手里攥着三十万兵权,朕怎么敢让你活着?怪只怪你太能干了。”

他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

然后他活了。

沈昭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大步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间还带着上一世不曾有过的冷厉。他今年十八,刚刚替太子铲除了三皇子党,手里握着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符,正是太子最“倚重”他的时候。

“阿福。”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太子送了什么来?”

阿福在外头应道:“是一对白玉如意,说是江南进贡的好东西。”

沈昭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上一世,他收到这对玉如意时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二哥心里是真的有他。现在想来,不过是在他死前多喂一口蜜糖罢了。

“收进库房,不必拿出来。”沈昭顿了顿,“另外,派人去请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阿福愣了下:“王爷说的是……安国公府的大公子顾衍之?”

“这京城还有第二个安国公府吗?”

“可、可是王爷,您从前不是最看不上顾大公子吗?您说他……说他为人太过阴鸷,不可深交。”

沈昭垂下眼,遮住眸中翻涌的暗色。

上一世,他确实看不上顾衍之。顾衍之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子,却生母早逝,继母苛待,在府中举步维艰。此人表面上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被京中权贵私下称为“笑面阎王”。沈昭当年觉得此人城府太深,不值得信任,刻意疏远。

后来呢?

后来太子登基,第一个清洗的就是安国公府。顾衍之的父亲被贬岭南,继母和弟弟投靠太子门下,唯独顾衍之提前察觉风向,带着安国公府最后的底牌远走北境。沈昭在狱中听说,顾衍之在北境拉起一支队伍,成了太子心腹大患,但终究寡不敌众,被围困三月后自刎于城头。

死前,顾衍之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只有一句话:“靖安王,你我所托非人。”

沈昭攥紧了拳头。

是啊,他们都托错了人。太子那个伪君子,骗了他一辈子,骗了顾衍之满门的命。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去请。”沈昭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本王备了薄酒,恭候顾大公子过府一叙。”

阿福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昭转身回到书房,推开暗格,取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调兵虎符,以及这些年他替太子打下的所有暗桩名单。上一世,他把这些东西毫无保留地交到太子手上,换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一世,这些东西是他的筹码。

他重新将匣子锁好,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釜底抽薪。

太子之所以能成事,靠的是他沈昭的兵权和手段。如果没有靖安王府,太子不过是个平庸的储君,三皇子、五皇子随便哪个都能把他拉下马。

那如果,他不帮了呢?

不仅不帮,还要把太子这些年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样一样摊在阳光下。

沈昭搁下笔,眼底一片冷冽。

傍晚时分,阿福来报:“王爷,顾大公子到了。”

沈昭整了整衣冠,亲自到二门迎接。

月色下,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生得极为好看,眉眼温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如春风拂面,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之意。

但沈昭知道,这不过是顾衍之的面具。

上一世,他亲眼见过这个人笑着下令斩杀三百俘虏,眼皮都没眨一下。

“草民顾衍之,见过靖安王。”顾衍之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昭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顾大公子不必多礼,本王今日请公子来,是有事相商。”

顾衍之抬起眼,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一瞬。

这一眼,沈昭就明白,顾衍之在掂量他。

上一世的沈昭,是个直肠子,喜怒形于色,谁对他好他就掏心掏肺。眼前的沈昭却不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眼底有压不住的锋芒,像是被人抽筋剥骨又重新活过一次的人。

“王爷请讲。”顾衍之不卑不亢。

沈昭屏退左右,亲自斟了一杯酒推过去:“顾大公子,你继母和你那位好弟弟,最近在谋划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顾衍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昭继续说:“安国公府的家产,你父亲偏疼继室,你那位继母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她最近频繁出入东宫,你猜她去找谁?”

顾衍之的眸光终于变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我继母投靠了太子?”

“不止。”沈昭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子已经答应了,事成之后,安国公府由你弟弟袭爵。至于你,太子说了,‘顾衍之此人留不得’。”

这话不是他编的。上一世,太子确实亲口对心腹说过这句话,沈昭当时就在旁边,还觉得二哥是为自己着想,替他除掉一个“隐患”。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沈昭也不急,慢慢喝着茶,等他消化这些信息。

良久,顾衍之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王爷想要什么?”

“聪明。”沈昭放下茶盏,“我要太子倒台,而你,是我选中的人。”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王爷与太子素来亲厚,今日为何——”

“因为我不想死。”沈昭打断他,语气直白得近乎残忍,“太子能用我的时候,我是他的好七弟。等他用完了,我就是他的眼中钉。顾衍之,你我都是一类人,我们都是太子的刀。刀用完了,是要被收起来的。收起来还算好的,最怕的是,他把刀熔了,重新铸成别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顾衍之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温润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释然和狠厉:“王爷这一番话,让草民刮目相看。”

“别叫我草民了。”沈昭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顾衍之,合作愉快。”

顾衍之看着那只手,缓缓握住。

两只手交握的力道都很重,像是要把彼此的命运攥进骨头里。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开始布局。

上一世的记忆像一本账册,事无巨细地摊在他面前。他知道太子会在什么时候拉拢谁,知道三皇子会在什么时候犯错,知道五皇子的软肋在哪里,更知道朝中那些看似中立的大臣,私底下都是谁的棋子。

他不再像上一世那样替太子冲锋陷阵,而是开始悄无声息地收网。

太子让他查三皇子的贪腐案,他查了,但所有的证据都备份了一份,锁在自己的密匣里。太子让他拉拢兵部侍郎,他去了,但私下里告诉兵部侍郎:“太子只是利用你,用完就会丢。”

兵部侍郎起初不信,直到太子真的在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将他一脚踢开,他才想起沈昭的话,悔不当初。

而顾衍之那边,更是将安国公府经营得铁桶一般。他暗中搜集继母与太子往来的书信,每一封都誊抄留档。他拉拢了安国公府麾下所有忠心的旧部,只等一个时机。

沈昭生辰那日,太子果然亲自登门。

太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笑容满面地走进靖安王府,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他亲切地揽着沈昭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亲兄弟:“七弟,今日是你生辰,二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说着,让人捧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

“这是西域进贡的宝剑,二哥特意留给你。”太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七弟替朕、替朝廷立了那么多功劳,区区一把剑算什么?等将来,二哥还要给你封王加爵,让你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王爷。”

沈昭接过剑,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上一世,他听到这话时激动得差点跪下。现在听来,只觉得讽刺。

“多谢二哥。”他抬起头,笑容恰到好处,“二哥放心,七弟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三皇子那边,最近不太安分。七弟,你再替二哥盯紧些。”

“自然。”

沈昭目送太子离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把剑随手丢给阿福:“收起来,和那对玉如意放在一起。”

阿福抱着剑,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太子殿下对您这么好,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沈昭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了书房,推开暗格,看着里面已经堆了半匣子的证据——太子买官卖官的账目、与边疆将领私通的书信、暗中豢养私兵的名单。

每一件,都够太子喝一壶的。

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让太子喝一壶,他要的是太子永世不得翻身。

三个月后,朝堂上风云突变。

三皇子的贪腐案爆发,太子以为终于等到机会,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要求严惩三皇子。没想到三皇子反手甩出一份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子这些年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证据。

朝堂上炸开了锅。

皇帝震怒,命人彻查。

太子慌了,连夜来找沈昭:“七弟,你替我想想办法,三皇子那些证据一定是伪造的,你帮我查清楚!”

沈昭坐在书房里,看着满脸焦急的太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三皇子倒台后,太子也是这样一副焦急的表情来找他,让他去查五皇子。他傻乎乎地去了,查出了五皇子的把柄,替太子扫清了最后一块绊脚石。然后太子登基,他入狱,被毒死。

“二哥别急。”沈昭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温和,“三皇子那些证据,我看了,大多是捕风捉影。倒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更值得关注。”

“什么事?”

“安国公府。”沈昭不动声色地说,“我听说安国公的继室最近频繁出入东宫,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恐怕对二哥不利。”

太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沈昭:“你怎么知道?”

沈昭笑了:“二哥,您忘了吗?这京城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太子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七弟,”太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沈昭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二哥说笑了,我只是在提醒您。您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威胁您?”

空气凝固了几息。

太子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勉强:“七弟说得对,是二哥多心了。”

他匆匆离开,背影都透着心虚。

沈昭站在窗前,看着太子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阿福端了茶进来,小声说:“王爷,顾大公子来了,在后门等着。”

“让他进来。”

顾衍之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进门后先打量了一下沈昭的脸色,然后笑了:“太子殿下来过了?”

“来过了。”沈昭接过他递来的一封信,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是继母写给太子的最后一封信?”

“对。”顾衍之坐在他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信里写得很清楚,太子答应事成之后封她儿子为安国公。这封信要是送到皇上面前,太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沈昭将信收好,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收网。”沈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裹着初夏的气息涌进来,“三天后,父皇要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那一天,所有证据都会摆在父皇面前。”

顾衍之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你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昭回头看他。

月色下,顾衍之的眼神很认真,不是试探,是确认。

“顾衍之,”沈昭忽然笑了,“你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回头路?”

顾衍之怔了一下。

沈昭没有解释,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

三日后,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昭,神色复杂:“老七,你说有重要的事禀报,什么事?”

沈昭叩首,将手中的木匣高举过头顶:“父皇,儿臣要参奏太子——结党营私、买官卖官、豢养私兵、欺君罔上。”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没有接木匣,只是盯着沈昭看了很久:“老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沈昭抬起头,目光坦然,“儿臣也知道,父皇一定在想,老七不是太子的人吗?怎么突然反水了?父皇,儿臣以前确实是太子的人,因为儿臣傻,以为太子真的把儿臣当兄弟。但儿臣现在知道了,在太子眼里,儿臣不过是一条狗。”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一条养肥了就可以杀掉的狗。”

皇帝的瞳孔缩了缩。

沈昭继续说:“父皇可以看看木匣里的东西。太子买官卖官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豢养私兵的营地,就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青山镇。还有他与安国公府继室往来的书信,里面写得明明白白,他要用安国公府的势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事成之后,安国公府由继室之子继承。”

“够了。”皇帝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他让身边的总管太监把木匣接过来,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沉。到他将那些证据摔在案上,手都在发抖。

“逆子。”皇帝咬牙切齿,“这个逆子!”

沈昭跪在地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皇帝不是不知道太子的野心,只是缺一个引爆的契机。而他,就是那个契机。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沈昭预想的还要快。

太子被废,圈禁在冷宫。三皇子、五皇子趁机发难,但谁也没讨到便宜。皇帝被几个儿子伤透了心,开始大力整顿朝纲,清洗了一大批太子党羽。

沈昭没有被牵连。他交出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符,主动请求外放,去北境守边。

皇帝看着这个七儿子,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欣赏:“老七,你替朕做了最难的事。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昭叩首:“儿臣只想求父皇一件事。”

“说。”

“请父皇下旨,将安国公府的顾衍之赐给儿臣,做儿臣的幕僚。”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这?一个幕僚?”

“是。”

皇帝摆摆手:“准了。”

沈昭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顾衍之正等在宫门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暮色里,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眼底有压不住的光。

“成了?”他问。

“成了。”沈昭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顾衍之,北境风沙大,你怕不怕?”

顾衍之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面具,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久违的温暖。

“王爷都不怕,我怕什么?”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比第一次更紧,更稳。

沈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神宫城巍峨的轮廓。这座皇城里埋葬了他上一世的命,也埋葬了他所有的天真和愚蠢。

这一世,他不会再为任何人卖命。

他要为自己活。

“走。”他拉紧缰绳,声音被晚风吹散,“去北境。”

马蹄声哒哒响起,两匹马并肩出了城门,消失在漫天的晚霞里。

身后,京城的风云还在翻涌。但沈昭已经不在意了。

上一世,他死在三十岁。这一世,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