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还残留着上一世临死前那股腥甜的血味。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愣了三秒钟。那是她二十五岁生日时,沈渡洲亲手为她挑的礼物。那时她感动得哭了,觉得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就在自己身边。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上一世,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的积蓄,陪沈渡洲从零开始创业。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项目方案她写,客户资源她拉,公司遇到危机,是她跪在父母面前求来最后一笔救命钱。
结果呢?
公司上市那天,沈渡洲搂着林知意的腰,对所有人说:“这些年,多亏了知意陪在我身边。”
林知意,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她最信任的人。
而她林棠,被污蔑挪用公款,锒铛入狱。父亲气得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母亲一夜白头,三个月后郁郁而终。她在狱中被人“意外”推下楼梯,颈椎断裂,死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死前最后一眼,是探视屏幕上沈渡洲和林知意相拥而笑的画面。
“姐,你放心走吧,渡洲和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好好过日子。
林棠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显示:2019年3月15日。
距离她和沈渡洲订婚,还有七天。距离她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上一世,就是在今天,沈渡洲会拿着那份“放弃保研承诺书”来找她签字,声泪俱下地说:“棠棠,公司现在最需要你,你成绩这么好,保研以后还可以再考,但机会不等人啊。”
她签了。傻乎乎地签了,还觉得他把自己放在心尖上。
林棠推开卧室门,客厅茶几上,那份文件已经摆好了。沈渡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西装革履,眉目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棠棠,刚热的,趁热喝。”
她接过牛奶,没喝,放在桌上。
沈渡洲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很快被关切取代:“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事。”林棠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上一世她看都没看就签了,这一次她认认真真地读每一个字。条款比记忆中的更苛刻——不仅放弃保研,还承诺在三年内不参加任何形式的升学考试,并自愿将个人名下所有知识产权归属公司所有。
沈渡洲在她身边坐下,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棠棠,你知道的,公司刚起步,我离不开你。等项目走上正轨,你想读研、读博,我都支持你。”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眼睛里全是深情。
上一世的林棠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林棠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渡洲愣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眼前的林棠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她还是那个会红着脸躲进他怀里的小女孩,今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渡洲,我考虑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保研的事,我不打算放弃。”
沈渡洲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我说,”林棠一字一顿,“我不签。”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沈渡洲脸上的温柔像被人用刀子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僵硬和慌乱。但他很快调整回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更软:“棠棠,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林棠抽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渡洲,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沈渡洲所有的伪装炸得粉碎。
他脸色骤变,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倒:“林棠,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冷静一下,我们先不聊这个。”
“我很冷静。”林棠拿起那份文件,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沈渡洲盯着垃圾桶里的碎纸,眼神变了。那一瞬间,林棠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在董事会上一脚把她踢开的男人——冷酷,算计,没有半点情分。
但他很快又笑了,伸手想摸她的头:“好好好,不签就不签,别生气。你不想放弃保研,那就不放弃,我支持你。”
林棠偏头躲开他的手。
这一世的沈渡洲,比上一世更会演戏。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把他从里到外看透了。
林棠回到房间,反锁了门,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记得上一世沈渡洲发家的所有关键节点——第一个爆款产品,第一个大客户,第一次融资。这些节点背后,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的方案,是她用自己的关系网拉来的资源,是她在关键时刻做出的正确判断。
而现在,她要抢在他前面。
她打开邮箱,找到一个人的名字——顾晏辰。
上一世,顾晏辰是沈渡洲最大的竞争对手。沈渡洲的公司上市那天,顾晏辰的公司在同一时间发布了颠覆性的新产品,直接把沈渡洲的股价打下来百分之三十。两人斗了五年,最后是林棠入狱、顾晏辰被沈渡洲用阴招挤出市场。
但林棠知道,顾晏辰这个人,做事有底线,重承诺,和他合作,至少不用担心被背后捅刀。
她写了一封邮件,简短,直接,没有寒暄。内容只有三句话——
“顾总,我有你正在攻关的‘智能仓储调度系统’核心算法的最优解。明天下午三点,贵公司楼下咖啡馆,我等你。”
发送。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林棠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干净的声音:“林小姐,你的邮件,我收到了。”
这么快?看来顾晏辰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或者说,更急切。因为那个算法问题,他的团队卡了整整两个月,再拖下去,融资窗口就要关闭了。
“顾总效率很高。”林棠靠在椅背上,“我以为你要明天才回。”
“能让林小姐等这么久吗?”对面顿了一下,“明天三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棠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名字。
上一世,就是在今天下午,她带着沈渡洲回家吃饭。席间沈渡洲“不经意”提到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父亲心软,当场转了五十万给他。后来这个数字翻了十倍,直到父亲的公司被掏空,直到父亲躺在ICU里再也醒不过来。
这次不会了。
林棠拨通电话:“爸,今晚我回家吃饭,就我一个人。”
“渡洲不来?”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们吵架了?”
“没有。”林棠说,“我只是想和你们吃顿饭,有些事想跟你们说。”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爸让你妈多做几个菜。”
林棠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和父母吃饭,是在法庭上。母亲隔着栏杆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父亲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她当时以为父亲是恨她,后来才知道,父亲是去卖房子给她凑赔偿款。
“爸,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好,爸给你做。”
挂了电话,林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没时间哭了。她还要做很多事——整理沈渡洲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收集他上一世商业欺诈的记录,还有林知意,那个口口声声叫她姐姐、却在背后捅她最狠一刀的人。
林棠点开林知意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是一束玫瑰,文案写着:“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评论区有人问:“谁送的呀?”
林知意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没说话。
林棠知道那是谁送的。上一世的今天,沈渡洲也送了她一束玫瑰,99朵红玫瑰,说是“提前庆祝我们订婚”。但他同时也送了林知意一束,一模一样的99朵红玫瑰,只是卡片上写的话不一样。
林棠的那张写着:“棠棠,往后余生都是你。”
林知意的那张写着:“知意,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多么讽刺。
林棠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这张图,以后会有用的。
下午两点半,林棠换好衣服出门。
她选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人利落、干练,眼神里有上一世从未有过的锋芒。
咖啡馆在三环边上一栋写字楼的底层,林棠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了两杯咖啡。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看着温和,骨子里全是锐利。
林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晏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林小姐比我想象的年轻。”
“顾总比我想象的准时。”
顾晏辰唇角微弯,把其中一杯咖啡推过来:“拿铁,不加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棠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猜的。”顾晏辰靠回椅背,“一个能解决我团队两个月难题的人,应该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林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算法最优解,完整代码和测试数据都在里面。”
顾晏辰没急着拿,目光在她脸上巡了一圈:“条件呢?”
“两个。”林棠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按当前估值出资购买,我不白拿。第二,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晏辰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说来听听。”
“沈渡洲。”林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我要你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一无所有。”
顾晏辰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笑了。
那个笑容和林棠见过的所有商业微笑都不一样。它里面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巧了。”顾晏辰说,“沈渡洲,也是我的目标。”
林棠一点都不意外。上一世,顾晏辰和沈渡洲的恩怨比她和沈渡洲的更深。沈渡洲不仅抢了顾晏辰的客户,还挖了他的核心技术团队,甚至买通了投资人,让顾晏辰在最后一轮融资中功亏一篑。
“所以,”林棠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晏辰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握得有力却不冒犯。
“合作愉快,林小姐。”
林棠抽回手,转身要走,顾晏辰在身后叫住她。
“林小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你吗?”
林棠侧过脸:“因为你没有选择。”
顾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真:“你说得对。但是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沈渡洲不配拥有你。”
林棠没回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顾晏辰那句话,上一世没有人对她说过。所有人都觉得她和沈渡洲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没有人看到她深夜改方案改到崩溃,没有人看到她为了拉投资喝到胃出血,没有人看到她放弃自己的一切,只为成全那个男人的野心。
不配。
这两个字,她花了五年,赔上一条命,才想明白。
林棠回到家的时候,沈渡洲正坐在客厅里等她。
茶几上摆了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他还开了红酒,点了蜡烛,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浪漫到近乎刻意的氛围。
“棠棠,你回来了。”沈渡洲迎上来,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的纪念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林棠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想笑。
三周年纪念日。
上一世,他也准备了同样的惊喜。她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当晚就把保研放弃书签了,第二天还主动把父母给的五十万转到了他公司账户。
“渡洲。”林棠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知道,是我们在一起三——”
“不。”林棠打断他,“今天是你的公司账上只剩三个月现金流的日子。你的合伙人要撤资,你的技术主管收到了猎头的电话,你的投资人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投。”
沈渡洲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温柔,不是体贴,是戒备。
林棠笑了。
“我怎么知道的?”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红酒,轻轻晃了晃,“沈渡洲,你公司的财务数据,是我帮你做的。你合伙人的撤资意向书,是我替他起草的。你技术主管的简历,是我帮他投的。你的投资人,是我介绍给你的。”
沈渡洲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棠把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以为你在掌控一切,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公司,你的项目,你的人脉,全都是我给你的。我随时可以拿走。”
“林棠!”沈渡洲的声音拔高了,“你在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林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我只是醒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沈渡洲砸东西的声音,红酒瓶碎裂,椅子翻倒,然后是沈渡洲压抑的怒吼:“林棠,你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林棠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沈渡洲的所有把柄,她都要在七天之内全部整理完毕。因为七天之后,就是上一世他们订婚的日子。她要在那一天,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礼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
“U盘里的代码跑过了,完美。百分之五的股份,明天签约。还有,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林棠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顾总效率很高。”
那边秒回:“林小姐给的机会,不敢浪费。”
林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再回复,继续整理资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灯火通明。上一世的林棠在这样的夜晚里,会靠在沈渡洲的肩膀上,幻想未来。而这一世的林棠,只做一件事——把欠她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二天,林棠准时出现在顾晏辰公司的会议室。
签约过程很顺利,顾晏辰的律师团队做事滴水不漏,合同条款清晰透明,没有陷阱,没有埋伏。百分之五的股份,按当前估值,林棠需要支付八百万。她没有这么多现金,但她有上一世沈渡洲所有核心项目的商业计划书,随便拿一个出来,就值这个数。
“钱的事不急。”顾晏辰签字的时候说,“你可以用技术入股,算法最优解的价值,远超八百万。”
林棠摇头:“一码归一码。算法是我和你合作的诚意,股份是我要买的东西,不冲突。钱我会在三个月内付清。”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签完合同,顾晏辰带她去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沈渡洲的事,我查了。”
林棠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沈渡洲公司的股权结构、关联交易、虚假注资、偷税漏税的证据,一应俱全。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
“这些够他进去待几年了。”顾晏辰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兜,“但你说得对,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动手,才有意思。”
林棠把资料收好,抬头看他:“你就不怕我拿到这些证据,连你一起卖了?”
顾晏辰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林棠不太舒服的东西——太认真了。
“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和我一样。”顾晏辰微微倾身,“我们都是被人背叛过的人。你知道被背叛的滋味,所以你不会背叛别人。”
林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被人背叛过。
他怎么知道的?
顾晏辰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别紧张,我没查你。我只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林棠垂下眼,没接话。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林棠不喜欢这种感觉,太像上一世沈渡洲撩拨她时的套路。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准备走。
“林小姐,”顾晏辰忽然说,“沈渡洲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七天之后。”
“为什么是七天?”
林棠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脸,嘴角微扬:“因为七天之后,是他给我准备的订婚宴。上一世我去了,这一世,我不打算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顾晏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需要帮忙吗?”
“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
林棠推门出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出大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棠棠,你爸说你要回来吃饭?几点到?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林棠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用力眨了眨眼。
“妈,我马上回来。”
这一次,她要好好守护该守护的人。
至于沈渡洲和林知意?
七天之后,她会让他们知道——
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