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醒来的时候,右手正握着一支笔,指尖泛白。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那是母亲去年去五台山求来的,说是保平安。上一世,她在订婚那天把它剪断了,因为顾衍之说“土气”。
订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渡猛地抬头,面前是一份打印好的《订婚宴流程确认单》,日期清清楚楚——2019年5月6日。距离她和顾衍之订婚,还有整整七天。
她没死。
她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的积蓄给顾衍之创业,甚至偷了弟弟的学费去填他公司的窟窿。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是那个陪男人白手起家的好女人。
结果呢?
顾衍之公司上市那天,她被以“职务侵占”的罪名送进了监狱。父母为了捞她,卖了房子,借了高利贷,最后双双病倒,至死都没等到她出来。弟弟因为她这个“污点姐姐”,被退学,被歧视,最后在工地上出了事,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而她蹲在监狱里,从电视上看见顾衍之和苏晚宁的婚礼。苏晚宁穿着她曾经试过的婚纱,笑得温婉得体。顾衍之在镜头前深情地说:“感谢我的太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
最困难的时候?
那分明是她林渡没日没夜给他写代码、拉投资、做方案的日子。
“渡渡,想什么呢?”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渡转过头,看见苏晚宁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笑容甜美,妆容精致。她是林渡的大学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上一世,正是她把林渡的核心代码偷偷复制给了顾衍之的竞争对手,然后在林渡被抓后,以“安慰”的名义住进了顾衍之的家。
“没想什么。”林渡笑了笑,把订婚流程单折起来放进包里,“这杯咖啡,我请你喝吧。”
苏晚宁一愣:“啊?”
林渡已经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咖啡,转身倒进了垃圾桶。
“但这是特意给你买的……”
“苏晚宁,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林渡拎起包,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晚宁错愕的声音,林渡没有理会。
她走出咖啡厅,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手机响了,是顾衍之。
“渡渡,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男人的声音温和体贴,像上一世无数次那样。
林渡没拒绝,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晚七点,日料店。
顾衍之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他自称“创业初期买的便宜货”但实际价值六位数的手表。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目深邃,说话时习惯微微低头,给人一种深情专注的错觉。
“订婚宴的场地我看了三家,选了你上次说喜欢的那个庄园。”顾衍之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场地的照片,“虽然贵了点,但我希望给你最好的。”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感动得哭了。
现在她只觉得冷。
因为场地费最后是她父母出的,三十八万。顾衍之说自己的钱都投进了公司,等上市了一定补办一场更盛大的。她信了,还帮着说服父母,说衍之是有责任心的男人。
“衍之,”林渡放下筷子,“你的创业项目,那个基于AI的推荐算法系统,核心框架搭得怎么样了?”
顾衍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不是说好了,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读书就行。”
“我打算放弃保研。”
顾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担忧取代:“渡渡,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前途,我会内疚的。”
演技真好啊。
林渡在心里给他鼓掌。上一世她就是在这样的“担忧”中坚定了放弃保研的决心,觉得这个男人太为她着想了,她一定要帮他。
“不是为你,”林渡说,“是我自己不想读了,我想工作。”
“那来帮我吧。”顾衍之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你知道的,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公司的技术岗正缺人,你专业能力又强,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一定能做成。”
来了。就是这句话。
上一世她答应了,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进了公司,没日没夜地写代码、搭架构,整整两年没有拿过一分钱工资。顾衍之说股份正在走流程,让她再等等。等到公司被收购的那天,她才发现自己名下没有任何股份,连劳动合同都没签过。
“可以。”林渡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30%的股份,正式的股权协议,工商备案的那种。”
顾衍之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笑得更温柔了:“渡渡,你是不是最近看什么创业剧了?30%太多了,而且我这边还有其他合伙人……”
“那就没得谈了。”林渡站起来,“订婚的事也先缓缓吧,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林渡!”顾衍之追出来,在走廊上拉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然后缓缓抬起眼睛。
“顾衍之,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也慢慢还。”
她甩开他的手,走出了日料店。
身后,顾衍之站在走廊里,脸上的温柔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冰凉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晚宁,林渡好像有点不对劲。”
电话那头,苏晚宁的声音甜软:“怎么了?”
“她突然要股份,还说上辈子欠她的这种话。”顾衍之眯起眼睛,“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苏晚宁笃定地说,“我一直在她身边,她没有任何机会发现我们的事。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你多哄哄她,她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顾衍之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想了很久。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林渡是他精心挑选的人——家境尚可,专业过硬,恋爱脑,好控制。这样的棋子,丢了太可惜。
但没关系,他还有备选方案。
林渡回到家,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
父亲林建国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渡渡回来了?吃饭了吗?你妈炖了排骨。”
母亲陈秀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的脸色,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和衍之吵架了?”
上一世,她最烦母亲这样问。每次她和顾衍之有点矛盾,母亲总是第一时间让她反思自己,说衍之那么好的男人,你可别作。
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偏袒顾衍之,是怕女儿错过“好姻缘”会后悔。
“妈,”林渡走过去,抱住母亲,声音有些哑,“我想吃你炖的排骨。”
陈秀兰一愣,随即红了眼眶:“好好好,妈给你盛,多盛点。”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林渡松开母亲,转向父亲:“爸,你是不是准备给顾衍之的公司投五十万?”
林建国脸色微变:“他跟你说了?”
“别投。”林渡说,“他的公司有问题,我查过了,核心技术是抄袭的,专利根本拿不下来。你投的钱会打水漂。”
“怎么可能?”林建国皱眉,“衍之那孩子我看着挺踏实的,而且你不是在他公司……”
“我不去了。”林渡打断他,“爸,你信我一次。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和妈吃亏了。”
林建国和陈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女儿今天太不一样了。
但她说的“这辈子”,是什么意思?
林渡没有解释。她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父母死后,她在监狱里哭了一整夜。她恨顾衍之,恨苏晚宁,但最恨的是自己。是她亲手把刀子递到了他们手里,是他们利用她的爱和信任,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和她家人身上。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他们的机会。
林渡擦干眼泪,打开电脑,登录了学校的教务系统。
她上一世的保研名额还在,只需要确认接受就行。但她没有急着点,而是先给导师周明远发了一封邮件:
“周老师,我是林渡。我想继续读研,并且希望加入您的课题组。附上我最近的研究思路,请您过目。”
附件里是一份关于推荐算法的新框架设计。这是上一世她在顾衍之公司里花了两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核心技术,后来被苏晚宁偷走,卖给了竞争对手,最终成了别人的专利。
现在,这份技术是她的了。
邮件发出后不到二十分钟,周明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渡,这份框架是你自己写的?”老头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个框架能落地,现有的推荐系统都会被颠覆!”周明远深吸一口气,“你马上来我办公室,现在就来。”
林渡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好,我半小时到。”
她换了一件外套,拿起包出了门。路过客厅时,陈秀兰喊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
“导师找我,妈你先睡。”
林建国站在阳台抽烟,看着女儿匆匆下楼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女儿今天说的“这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莫名觉得,女儿变了,变得让他有些陌生,也让他有些……放心。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人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了。
周明远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论文,老头坐在电脑前,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见林渡进来,直接把她按到了椅子上。
“你这个框架里的‘深度侵占’机制,我从来没有在任何论文里见过。你是基于什么原理设计的?”
林渡早就想好了说辞:“是一种新的注意力分配机制,通过多层特征交叉来捕捉用户的隐性偏好。具体的数学推导我还在完善,但实验模拟的结果非常理想。”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林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东西如果发表,会是顶会的级别?”
“我知道。”林渡说,“但我不想先发表,我想先申请专利。”
周明远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是想得远。行,专利的事我帮你联系学校的技术转移中心。但你得先把这个框架完整地写出来,我需要确认它的可行性。”
“一周之内。”林渡说。
“三天。”周明远竖起三根手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三天我陪你熬。”
林渡笑了:“好。”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凌晨。
林渡走在校园里,夜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手机震了几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渡渡,到家了吗?今天的事我想了想,是我考虑不周。股份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紧接着是第二条: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周末我带你去散散心,就我们两个人。”
第三条:
“晚安,爱你。”
林渡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收到的那封信。是弟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那封信之后不到三个月,弟弟就死了。
她把顾衍之的聊天记录清空,然后关了机。
不用急。
这一世,她要慢慢来。
她要让顾衍之一步步走进他亲手为她设计的陷阱里,让他也尝一尝什么叫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她要让苏晚宁亲手揭开自己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看那张温柔面孔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她还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个闭嘴。
林渡抬起头,看着头顶稀薄的星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顾衍之,苏晚宁。
欢迎来到我的游戏。
三天后,林渡把完整的框架论文交给了周明远。
老头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学校技术转移中心的主任:“老张,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专利必须立刻申请,优先级最高。”
林渡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不着急。
因为这一次,她手里握着所有的牌。
而顾衍之和苏晚宁,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才是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