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2019年5月6日。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出租屋冰凉潮湿的墙壁。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了——十平米不到,霉斑爬满墙角,窗外的空调外机轰轰作响,楼下烧烤摊的油烟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
就是这间屋子。她在这里住了四年,从21岁住到25岁,每个月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打给那个正在“创业初期”的男朋友。四年后,她在这间屋子里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因为替她担保贷款被逼得跳了楼;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她看到自己一手策划的项目方案,被那个男人冠上自己的名字,拿到了千万融资。
而此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没有牢狱里留下的那道狰狞疤痕。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陆景琛的消息:“晚晚,订婚的事我跟家里商量了,你那个保研的事要不先放放?我这边项目刚起步,需要你帮我。你放心,等公司做起来,我养你。”
林晚盯着这行字,上辈子让她感动到放弃一切的话,此刻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割着她的神经。
她笑了。
那笑容落在出租屋昏暗的光线里,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薄冰。
陆景琛,这一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放纵。
她直接拨通了陆景琛的电话。
“景琛,你刚才说的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想通了就好,晚晚,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读那个研究生,但你要相信我,我们是一体的,我的成功就是你的成功——”
“不,你误会了。”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的意思是,订婚取消,保研我会继续,你那个创业项目,从今天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晚晚,你说什么?”陆景琛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温和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急躁的本相,“你是不是又闹脾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沈媛只是我的同事,你不要——”
“跟沈媛没关系。”林晚打断他,“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个连我保研资格都要我放弃的男人,不配拥有我的任何东西。”
她挂了电话。
上辈子,她在同一通电话里哭着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放弃了本校保研的名额,把父母给她存的二十万嫁妆钱全部投进了他的公司,甚至动用了母亲的关系帮他拉到第一个客户。
她以为那是爱,是两个人一起奋斗的青春。
结果呢?陆景琛的公司做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踢出核心团队。沈媛——那个一直以“知心姐姐”身份出现在她身边的闺蜜——拿着她熬夜做的方案,在公司董事会上展示得行云流水。她去找陆景琛理论,得到的只是一句:“晚晚,你太情绪化了,公司现在需要的是专业的人。”
然后是父亲的死。母亲一夜白头。她自己因为帮陆景琛做了一份假合同,被判了两年。
而陆景琛和沈媛,在她入狱那天,登上了市里的青年创业封面。
林晚从回忆里抽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行李。
她在这个出租屋里浪费了四年青春,多一分钟都不想待。手机又响了,是陆景琛,然后是沈媛,轮番轰炸。她一个都没接,只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决定读研了,嫁妆钱不用动,我靠自己。”
母亲秒回:“真的?你不是说要拿钱给小陆创业?”
“不了。”林晚打了两个字,又补了一句,“妈,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和爸受委屈了。”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她上辈子的牢笼,转身离开。
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个子很高,面容冷峻,正低头看手机。林晚侧身让路,对方却突然停了下来。
“林晚?”
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顾晏辰。
上辈子,这个男人是陆景琛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最后收购陆景琛公司的那个“幕后黑手”。林晚只在新闻里见过他,听说他在陆景琛最风光的时候精准出手,一击致命。她当时还觉得这个人手段太狠,现在想来,那叫天道好轮回。
“顾总认识我?”林晚挑了挑眉。
顾晏辰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行李箱上,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破旧的门,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陆景琛的女朋友,市里创业大赛一等奖得主,放弃保研去扶持男友的天才产品经理——在这个圈子里,不认识你的人不多。”
“前女友。”林晚纠正道,“而且从今天起,我不做产品经理了,我要去读研。”
顾晏辰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敏锐:“你确定?我这边正好缺一个产品负责人,如果你愿意来,我可以给你比陆景琛高出三倍的股权,外加独立的决策权。”
林晚顿住了。
上辈子,她是在两年后才听说顾晏辰的公司开始招产品负责人,但那时候她已经因为陆景琛的阻拦,错过了所有机会。这辈子,这个时机提前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你为什么找我?”她盯着他。
“因为你做的那个校园社交产品的方案,我看过。”顾晏辰不疾不徐地说,“当时你拿了第一,但后来那个方案出现在了陆景琛的商业计划书里。我猜,那不是你的本意。”
林晚的瞳孔微缩。
这个男人,比她想得更深,也更危险。
但她现在需要的,恰好就是这样的合作伙伴。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她说。
“一天。”顾晏辰递给她一张名片,“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离开,大衣的下摆扬起的弧度干脆利落,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林晚握着那张名片,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上辈子,她所有的选择都围绕着陆景琛,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附属品。这辈子,她要把那些被浪费的才华、被辜负的真心、被践踏的尊严,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但不是用眼泪,也不是用控诉。
她要让陆景琛亲眼看着,他赖以成功的一切——那些从她手里抢走的创意、方案、人脉——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全部崩塌的。
放纵的青春,从来不是肆意挥霍。
而是把曾经被迫收敛的光芒,全部释放出来,亮得刺眼。
她给顾晏辰发了一条消息:“不用等明天,我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陆景琛现在的核心项目‘趣享’,我要亲自负责对标的方案。”
顾晏辰的回信只有四个字:“正合我意。”
林晚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掏出手机,翻到沈媛发来的消息:“晚晚,你怎么跟景琛吵架了?他昨晚喝了太多酒,一直在说胡话,你快给他打个电话吧,他真的很在乎你。”
上辈子,看到这条消息她会感动得掉眼泪,觉得沈媛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闺蜜。
此刻,她只看出了两件事:第一,沈媛昨晚和陆景琛在一起;第二,这个女人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替陆景琛稳住她这个“提款机”。
林晚回了一条:“沈媛,既然你这么关心他,不如你替他投钱?我记得你家境不错,二十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是一条语无伦次的消息:“晚晚你说什么呢,我跟景琛只是同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林晚没有再回。
她已经不需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任何时间了。
接下来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陆景琛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第二天就拎着礼物登门拜访她的父母,试图从她家人身上打开缺口。上辈子,他这招屡试不爽,因为她父母都是老实人,架不住一个年轻人反复登门示好。
但这一次,林晚早有准备。
她提前给父母打了预防针,把陆景琛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以及他挪用她方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母亲当场气得发抖,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行,爸支持你。”
陆景琛到的时候,迎接他的是紧闭的防盗门。
他站在门口打了十几通电话,林晚一个没接。最后他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已经有些气急败坏:“林晚,你别后悔,你以为你那点本事离开我能做成什么?你那些方案,没有我的资源和人脉,就是一堆废纸!”
林晚把这条语音转成了文字,截图保存。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些话,让她一次次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最后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拱手让人。
这辈子,这些话只会成为证据。
她打开电脑,开始梳理“趣享”项目的所有漏洞。
这个项目是她上辈子花了整整八个月时间打磨出来的,从产品逻辑到运营策略,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脑子里。她甚至清楚地记得,陆景琛在融资路演时用的那套数据模型,是她从导师的课题里偷出来改的,本身就存在严重的逻辑缺陷。
只是上辈子,她太爱他了,所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个定时炸弹引爆。
凌晨两点,林晚把做好的竞品分析报告发给了顾晏辰。
五分钟后,对方发来消息:“你还没睡?”
“你不也是。”
“我在看你发的这份报告。”顾晏辰顿了顿,打了很长一段话,“你指出了趣享的三个致命问题:用户增长模型不可持续、数据埋点存在重大漏洞、商业模式过度依赖虚假活跃度。这些问题,我花了一整个团队两个月的时间才看出来,你用了几个小时?”
林晚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她上辈子已经为这个项目付出过八个月的心血,还因此坐了两年牢。
“天赋。”她打了两个字。
顾晏辰发来一个简短的“好”,然后又跟了一条:“下周一入职,产品副总监,直接向我汇报。另外,下周三国资大厦有一场行业交流会,陆景琛也会去,你跟我一起。”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交流会。
那正是上辈子陆景琛第一次公开路演“趣享”项目、一举拿下五百万天使轮融资的地方。那天她坐在台下,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男友,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这辈子,她要坐在台上,看着他的梦想碎在第一关。
回复顾晏辰之前,她先翻到了沈媛的朋友圈。
十分钟前,沈媛发了一张深夜加班的自拍,配文是:“陪着景琛一起奋斗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很值得。”照片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陆景琛的侧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点开评论框,打了一行字:“媛媛辛苦了,不过那个项目方案第三页的数据模型好像有问题,建议景琛重新算一下,不然路演的时候容易出丑。”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上辈子她一直觉得,报复一个人需要恨意,需要咬牙切齿的决心。但现在她发现,真正让人绝望的反击,不是你气势汹汹地去争吵、去撕扯,而是你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轻描淡写地戳中对方最致命的地方。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出租屋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晚翻了个身,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放纵吧,林晚。
这一次,你要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