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的时候,嗓子眼里还卡着监狱里那股潮湿的霉味。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一面干净的书架,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这双手,没有老茧,没有冻疮,指甲干净圆润。

教授(微耽:“我妈说想看你穿那条白裙子,你记得早点到)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赫然显示——2019年9月3日。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教授(微耽:“我妈说想看你穿那条白裙子,你记得早点到)

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她放弃了保研名额,把父亲给她准备了三年的留学基金全部转进了周砚白的账户。周砚白说,知夏,等我创业成功,我娶你。

她信了。

然后呢?她用七年时间陪他白手起家,熬了无数个通宵,写了几百页的商业计划书,搭建了公司最初的整套运营体系。他是法人,她是影子。所有的创意、方案、资源,都是她一点一点从无到有拼出来的。

公司估值破亿那天,周砚白的白月光师妹苏晚柠端着一杯红酒,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林知夏不过是仗着早几年认识师兄,除了会抄,她还会什么?

周砚白没有反驳。

再后来,公司的核心项目被指控侵权,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她被判了三年。狱中,她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申请保外就医被拒,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父亲一个人扛不住,半年后也走了。

而她出狱那天,来接她的不是周砚白,是一纸离婚协议。不,他们甚至没有结过婚。她连被抛弃都算不上体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砚白发来一条消息:“知夏,今晚订婚宴,我妈说想看你穿那条白裙子,你记得早点到。”

她盯着这条消息,上一世那个兴高采烈回“好”的自己,像个笑话。

林知夏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周砚白的导师王教授吗?对,我是林知夏。我想确认一下,周砚白最近提交的那个‘智联校园’项目,核心算法框架是谁先提出来的?……您说是他自己?好的,我知道了。另外,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技术文档,时间戳是去年十一月的,可以发您看看。”

挂了电话,她翻开电脑,登陆了一个很久没用的云盘。

上一世,周砚白靠这个项目拿到了第一笔五百万的天使投资。而她作为项目的实际创始人,连名字都没有出现在团队名单里。因为他说,公司刚起步,核心人员不宜曝光太多,等做大了一定给她名分。

名分。她这辈子最不需要的东西。

林知夏把技术文档、会议录音、方案草稿全部整理好,打包发给了三个人:周砚白的导师王鹤鸣、学院学术委员会、以及——顾深。

顾深,上一世周砚白最大的竞争对手,互联网教育平台“深学科技”的创始人,也是王鹤鸣的得意门生。周砚白嫉妒他嫉妒了十年,因为顾深从不靠女人上位,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发完邮件,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那条白裙子,她拿剪刀剪成了碎布。订婚戒指被她从首饰盒里翻出来,扔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

做完这一切,她给周砚白发了一条消息:“订婚取消。项目归我。你最好主动退出,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

周砚白的电话几乎是秒拨过来。

“知夏,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隐忍,像一个被无理取闹的女朋友折腾的好男人,“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先别冲动,我去接你,我们当面聊。”

林知夏几乎要笑出声。上一世,他就是用这种语气,骗了她一次又一次。

“不用了,周砚白。”她说得很平静,“你和苏晚柠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你们在实验室熬通宵的时候,熬的不是实验,是我的耐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夏,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林知夏截断他的话,“苏晚柠那条‘师兄熬的夜都是甜的’朋友圈,屏蔽了我,但没屏蔽你的共同好友李峋。需要我把截图发给你吗?”

周砚白的呼吸明显重了。

“还有,”她一字一顿,“你的‘智联校园’项目,核心算法是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有时间戳。你今天下午之前退出,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学术委员会见。”

她挂了电话,关机。

林知夏打开电脑,登陆了上一世出狱后自学考取的法律职业资格证——当然,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她还没考,但知识都在脑子里,一字不差。

她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一份详尽的项目归属权声明,附上所有证据,去公证处做了公证。

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暮。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开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周砚白的未接来电三十七个,苏晚柠的微信消息十二条,还有几个共同好友的询问。

她一条没回。

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留学基金还在吗?”

“在啊,怎么突然问这个?”父亲的声音带着意外,“你不是说要拿那个钱支持你同学创业吗?”

林知夏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上一世,父亲劝了她整整一个月,说女儿,那个男孩子不靠谱,你要为自己打算。她不听,跟父亲大吵一架,说他不支持她的选择,说他眼界太窄看不到周砚白的潜力。

后来父亲还是把钱给了她。签字那天,他坐在银行柜台前,手抖了三次才签完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她入狱,父亲一夜白头。

“爸,”她说,声音有点哑,“钱我留着出国读研。那个男生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父亲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明显轻快了,“你想清楚了就好,爸支持你。”

挂了电话,林知夏蹲在路边,哭了三分钟。

只有三分钟。

哭完了,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叫了辆车,去机场。

机票是下午订的,目的地深圳。顾深的“深学科技”总部在那里。她要赶在周砚白之前,把最核心的技术方案交给顾深。

不是因为恨周砚白,而是因为她需要赢。

飞机上,她闭着眼睛把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完成本科学业,重夺保研名额。上一世她放弃保研后,名额顺延给了苏晚柠。这一世不会了。

第二,加入深学科技,用最快速度做出成绩。顾深这个人惜才,只要你够强,他就会给你舞台。

第三,在周砚白的项目拿到融资之前,让市场上没有他的位置。这不是报复,是商业竞争。

第四,查清楚上一世那场侵权指控是谁设计的。她坐牢坐得不明不白,这个账,必须有人还。

飞机落地深圳的时候,凌晨一点。

林知夏找了家酒店住下,洗完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二十四岁,年轻,干净,脑子里的知识比上一世多了整整十年的实战经验。她手里握着周砚白未来五年所有的商业布局,知道每一家投资机构的喜好,知道每一个风口出现的时间节点。

这不是开挂,这是她拿命换来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出现在深学科技的前台。

“你好,我找顾深顾总。没有预约,但你可以告诉他,我能让深学科技在接下来两年内,吃掉周砚白手里所有潜在客户。”

前台愣了五秒钟,拿起电话。

三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比上一世她在新闻里看到的要年轻,眉眼锋利,目光沉静。

“林知夏?”他打量了她一眼,“王教授昨晚跟我提过你。上来吧。”

电梯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顶层办公室,顾深关上门,靠在办公桌上,双臂交叉,姿态随意但眼神不随意。

“王教授说你手里有一整套校园社交产品的技术方案,比周砚白的那个版本领先至少一个代际。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也最被低估的学生。”他顿了一下,“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林知夏没有废话,打开电脑,把方案投屏到大屏幕上。

“这是‘深学圈’的产品架构图。”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目前市面上所有校园社交产品的底层逻辑都是‘社交’,基于兴趣或者基于关系链。但深学科技的核心优势是‘教育’,你的用户粘性来自课程质量,不是社交需求。所以你的校园产品不应该跟周砚白打同一个战场。”

顾深的目光微微变了。

林知夏继续说:“我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教育+社交’双轮驱动。用社交裂变降低获客成本,用教育内容提升用户留存。具体来说,第一步,整合深学科技现有的课程资源,做成校园大使分销体系,每一个校园大使都是一个流量节点。第二步,基于课程学习行为数据,搭建精准的兴趣社交匹配,比周砚白那种随机匹配的效率高四到五倍。”

“第三步,”她翻到下一页,“用数据反哺课程研发。学生的讨论热点、学习难点、兴趣偏好,全部可以转化成新课程的选题来源。这套闭环跑通之后,周砚白的产品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竞争力,因为他的底层逻辑就错了。”

办公室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顾深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她每一页方案,然后转过身来。

“你要什么?”

“一份工作。首席产品官,股权百分之十五,三年内不可稀释。”

顾深挑了挑眉。“你这个开价,不低。”

“我的价值,比你看到的还要高。”林知夏直视他的眼睛,“而且我知道,顾总你最大的痛点不是缺钱,是缺人。你手下能打的产品经理,一个都没有。你一个人撑了三年,累不累?”

顾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愤怒,是被说中了的、隐秘的震动。

“你调查过我?”

“不需要调查。”林知夏说,“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人。”

她不需要调查。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孤军奋战的人,有多累。

上一世,她在周砚白的公司里,所有的方案都是自己写的,所有的坑都是自己填的,所有的功劳都是别人的。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她太懂了。

顾深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

“股权百分之十,试用期三个月。如果你说的这套方案真的能跑通,我亲自帮你申请调股。”

林知夏握住他的手。

“成交。”

回到酒店,林知夏打开手机,看到周砚白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

“知夏,我知道你有情绪,但你仔细想想,这个项目没有我你也做不成。你懂技术,但你不懂商业,不懂管理,不懂怎么跟投资人打交道。我们可以好好谈,你回来,我们像以前一样——”

她没听完。

退出,删除,拉黑。

一条龙服务。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精准运转。

白天在深学科技搭建产品团队,晚上回酒店写代码、审合同、研究竞品。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开会时眼睛亮得像刀锋。

顾深起初对她还有保留,很多核心决策不让她参与。但第三周,深学科技的一个B端客户突然毁约,对方拿出的理由是产品数据涉嫌造假,威胁要起诉。

整个公司慌了。法务说赔钱了事,市场部说赶紧公关,只有林知夏说,等一下,先查查这个客户的背景。

她用两个小时查完了对方公司的股权结构和实际控制人,发现这家公司是周砚白一个远房亲戚代持的壳公司。周砚白自己没出面,但痕迹全在。

她把证据摆到顾深面前。

“这不是商业纠纷,是有人在做局。”林知夏说,“我建议你不要和解,不要赔偿,直接起诉对方诽谤。同时,我帮你重新梳理一份数据审计报告,请第三方权威机构盖章,公开发布。”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又出现了。不是欣赏,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于审视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周砚白?”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她说,“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永远不敢自己动手。他所有的恶意,都披着‘巧合’的外衣。”

那件事最后处理得很漂亮。深学科技不仅没有赔偿,反而因为强硬的态度赢得了行业口碑,对方公司被反诉后主动撤诉道歉。周砚白躲在后面毫发无损,但他布的这颗棋,被林知夏连根拔起。

当天晚上,顾深请她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公司楼下的湘菜馆,辣得人眼泪直流。

“周砚白知道你在深学吗?”顾深问。

“不知道。他还以为我在学校跟他冷战。”林知夏夹了一块剁椒鱼头,吃得很专注,“他那种人,永远不会相信一个女人真的会离开他。他以为我是在闹,闹够了就会回去。”

“那你会吗?”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总,你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

顾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意外地好看。

“你说得对,我不该问。”

吃完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公司。深圳的夜风很热,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顾深忽然说:“林知夏,你这个人让我很不安。”

“为什么?”

“因为你太清醒了。清醒到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

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说,因为我死过一次了。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清醒不好吗?”

“好。”顾深说,“但清醒的人,往往吃过别人没吃过的苦。”

林知夏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秒,她看到顾深站在大堂里,仰头看着电梯的方向,目光很深。

试用期第二个月,林知夏主导的“深学圈”项目正式上线。

首周用户增长三十万,次周突破八十万,第三周,直接冲到了各大应用商店教育类榜单第一名。

整个深学科技都疯了。

顾深在全员会上说了一句话,让林知夏印象很深。他说:“这是深学成立以来,最快的一次产品突破。感谢林知夏。”

散会后,林知夏回到工位,发现手机上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陌生号码。

她刚想忽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

“你好,请问是林知夏林小姐吗?”对方的声音很官方,“我们是XX公证处的,有一位周砚白先生提交了关于‘智联校园’项目的原创性争议公证申请,您被列为了关联方,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材料核实——”

林知夏挂了电话。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第二天一早,她飞回了学校。

王鹤鸣教授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周砚白提交的项目说明,一份是她之前发过去的证据包。

“知夏,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不少学术争端,但像你这样,把所有证据链做得这么完整的学生,还是第一个。”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周砚白今天早上来找过我,承认了核心算法是你写的。他说是一时糊涂,希望给他一次机会。”

“他说的原话是‘一时糊涂’?”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轻。

“是。”

“那他有没有说,他拿这个项目去见的第一个投资人是谁?有没有说,他把我踢出团队之后,给苏晚柠安了什么职位?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在我提出署名要求之后,把我所有的工作记录都删了?”

王教授沉默了。

“他不只是一时糊涂,王老师。”林知夏说,“他是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给我任何东西。”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学术委员会下周开会讨论这件事。”王教授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诉求?”

“第一,公开承认我是‘智联校园’项目的核心创始人。第二,撤回周砚白基于该项目获得的所有学术奖励和项目资助。第三,他必须向我本人书面道歉。”

“如果他不同意呢?”

林知夏笑了笑。

“那我就会让所有人看到,他不仅剽窃了我的成果,还试图用感情绑架让我闭嘴。王老师,您觉得学术圈的人,会怎么看一个靠女朋友上位的男人?”

王教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知夏,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她说,“有些人变好,有些人变坏。我只不过是从傻,变成了不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苏晚柠。

她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长发披肩,妆容素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上一世,林知夏觉得她温柔善良,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女孩子。

现在看,只觉得恶心。

“知夏姐。”苏晚柠走过来,声音软软的,“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聊什么?”

“聊师兄的事。”苏晚柠咬了咬嘴唇,“其实我跟师兄之间真的没什么,你误会了。师兄很爱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这样做,会毁了他的前途。”

林知夏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苏晚柠,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发给周砚白的那些照片,穿着他的衬衫在阳台上拍的,配文是‘师兄的衬衫好大件’。你觉得,那叫‘没什么’?”

苏晚柠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发给他的那张截图,是在他手机里翻到的。你偷看了他的聊天记录,发现我跟他吵过架,于是故意挑那个时间点发朋友圈,只对我可见。你想让我看到之后跟他闹,闹得越厉害越好,这样你就可以在旁边扮演善解人意的小师妹。”

林知夏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

苏晚柠下意识后退。

“你的小把戏,我三年前就看穿了。”林知夏的声音不高不低,走廊里却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以前太蠢,愿意给他面子。现在不会了。你最好离我远点,因为我对你,没有任何耐心。”

苏晚柠的眼眶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像开了水龙头。

“知夏姐,我真的没有——”

“别哭。”林知夏打断她,“这里没有男人,你哭给谁看?”

苏晚柠的眼泪瞬间停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从楚楚可怜变成了冰冷的恨意。这种切换的流畅程度,连专业演员都要自愧不如。

“你以为你赢了吗,林知夏?”苏晚柠的声音不再软了,冷得像刀子,“师兄的项目没了又怎样?他手里还有资源,还有人脉,他随时可以重来。你呢?你除了会写代码还会什么?你以为顾深真的看得上你?他不过是利用你对付师兄罢了。”

林知夏笑了。

“你说得对,他是在利用我。”她说,“但我也是在利用他。这叫做合作,不叫感情。苏晚柠,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永远觉得女人只能靠依附男人活着。所以你依附周砚白。而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苏晚柠压抑的、带着恨意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林知夏。”

林知夏没有回头。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已经在上一世做完了。

学术委员会的裁决结果,比林知夏预想的来得更快。

周砚白被撤销了项目负责人资格,所有基于该项目申请的学术奖励全部退回。委员会还建议学院取消他当年的博士申请资格。

消息公布的当天,周砚白的母亲给林知夏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从“闺女你消消气”到“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砚白对你多好”,语气转变之快,堪称川剧变脸。

林知夏一个都没接。

倒是顾深,在得知结果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恭喜。”

两个字,干净利落。

林知夏回了一个字:“谢。”

深学圈的势头越来越好,上线第三个月,用户突破五百万,直接超越了同期所有竞品,包括周砚白那个胎死腹中的智联校园。

周砚白没有放弃。他换了项目名称,换了合作方,换了一套包装话术,重新找投资。但林知夏早就布好了局——她提前接触了所有A轮之前的教育赛道投资人,精准预判了周砚白的每一次路演,用深学科技的产品数据堵死了他所有的融资渠道。

有一个投资人在饭局上跟顾深说,老顾,你们那个林知夏是真的狠,周砚白来找我的时候,她提前三天就把竞品分析报告发到我邮箱了,连周砚白PPT上会出现的错别字都预测到了。

顾深把这句话转述给林知夏的时候,她正在改代码。

“预测错别字有点夸张了。”她头也没抬,“我只是知道他在哪些地方喜欢偷懒。”

“你真的了解他。”

“我了解所有软弱和贪婪的人。”林知夏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保存,“因为他们做事都有路径依赖。周砚白以前靠我,现在靠苏晚柠,以后还会靠别人。他永远不会自己站起来。”

顾深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呢?你靠谁?”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

“我自己。”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的那天,顾深把一份新的股权协议放在她桌上。

百分之十二,不是当初说好的百分之十。

“多出来的百分之二,是感谢你帮我挡的那颗子弹。”顾深说。

林知夏扫了一眼协议,拿起笔签了字。

“你不仔细看看?”顾深有点意外。

“你顾深做事,不会在这种东西上动手脚。”她把协议推回去,“而且,就算你动了手脚,我也一定能发现。你不敢。”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被戳中了某个笑点。

“林知夏,你这个人真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周砚白。

林知夏挑了挑眉。“接,开免提。”

顾深接了。

“顾总,我是周砚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油腻的友好,“我想跟你聊聊深学科技的事。听说林知夏在你们那边?”

“在。”顾深说。

“那正好。”周砚白笑了一声,“我想提醒顾总一句,林知夏这个人,脑子是好使,但心术不正。她能背叛我,将来也能背叛你。她手里那些所谓的技术方案,有一半都是从我这边偷的。你最好查一查她的底。”

顾深看了林知夏一眼。

林知夏用口型说:问他证据。

“你有证据吗?”顾深问。

“证据当然有。”周砚白说得很笃定,“我这边有她拷贝公司资料的记录,还有她跟其他公司私下接触的聊天截图。顾总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聊。”

林知夏拿起顾深的手机,关掉免提,贴到耳边。

“周砚白,你说的聊天截图,是不是苏晚柠用PS做的那几张?”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查过苏晚柠的电脑了吗?”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她C盘里有个文件夹叫‘素材’,里面存着所有PSD源文件,图层都没合并。你要不要我发给你看看?”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你真的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绝?”她轻轻笑了一下,“周砚白,你让人在我代码里植入侵权内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绝?你买通狱警不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绝?”

说完这句话,林知夏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还没有发生。

但电话那头,周砚白的声音明显变了。

“你、你说什么狱警?什么母亲?”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收住了情绪。

“你不需要知道。”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你这辈子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顾深。

办公室里很安静。顾深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林知夏。”他说,“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林知夏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要赢了。”

她确实快赢了。

深学科技在年底完成了B轮融资,估值翻了四倍。林知夏作为首席产品官,出现在所有主流财经媒体的报道中。标题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个女人,是深学科技幕后的真正操盘手。

周砚白的公司在那年冬天彻底关停了。不是因为融不到资,而是因为他最后一个合伙人发现了账目问题——他挪用公司资金给苏晚柠买了一辆保时捷。合伙人一怒之下报了警。

经侦介入后,更多的问题浮出水面:虚开发票、商业欺诈、伪造合同。周砚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只是以前有林知夏帮他填坑,把所有的账都做得天衣无缝。

她离开之后,那些坑全都露了出来。

周砚白被判了四年。

苏晚柠作为从犯,被判了一年,缓刑两年。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知夏正在深圳湾公园跑步。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味道。

她想起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收到母亲病危通知书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她跪在牢房冰冷的水泥地上,求狱警让她打个电话,得到的回答是:手续没批下来,等着。

她等了三天。三天后,母亲走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她哭了很久。

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来。

是顾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海面。

过了很久,林知夏说:“你知道吗,顾深,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替别人活。以前替周砚白活,后来替报仇活。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顾深侧过头来看她。

“那你现在想想。”他说,“你想要什么?”

林知夏认真想了很久。

“我想继续做产品。”她说,“我想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用来报复谁,不是用来证明什么,就是单纯地,做出好东西。”

“那就做。”顾深说,“深学科技给你。”

她愣了一下。“什么?”

“百分之十二不够的话,我可以给更多。”顾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不需要你回报什么。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更大的舞台。”

林知夏看着他。

夕阳把深圳湾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碎金万点。顾深的侧脸被光勾勒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在电视上看到顾深接受采访的画面。那时候她已经出狱了,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吃着泡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初没有选错人,是不是也能活成这样?

现在,她就坐在这条路的尽头。

“顾深。”她开口。

“嗯。”

“你的股权我不要。”她说,“但我想要一个合伙人。”

顾深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深。

“什么样的合伙人?”

“那种,可以一起把公司做到上市的合伙人。”林知夏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报仇,而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值得合作的人。”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跟表白没什么区别,对吧?”

林知夏也笑了。

“那你知道我拒绝你的股权,比接受还难,对吧?”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海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林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加班。”

“今天周末。”顾深说。

“创业公司没有周末。”林知夏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而且,你的产品还有一个Bug没修,我昨晚发现的。”

顾深跟在后面,看着她笔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王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林知夏这个人,聪明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她经历过真正的绝境,却从来没有被绝境打败过。

“林知夏。”他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撑了。”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我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深圳湾的晚霞,面前是深学科技灯火通明的大楼。

这一世,她终于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

包括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