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激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木梁,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这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
不对。
她应该在牢狱中,在那暗无天日、潮湿腐臭的死牢里,等待秋后问斩。
她应该已经死了。
沈青禾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牢中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她疯了似的扑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小姐?您怎么起了?”丫鬟翠儿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赤脚站在地上,慌忙道,“这才卯时,离订婚礼还有一个时辰呢,您再歇会儿——”
订婚。
沈青禾脑中轰然炸开。
她想起来了。
前世,就是在今天,她和顾家的订婚宴上,她满心欢喜地以为嫁给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顾明远,从此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可结果呢?
她用三年时间,掏空沈家的家底,助顾明远从一个落魄商户之子,摇身一变成了江南首富。她以为他会感激她、珍惜她,可他转头就娶了柳如烟那个贱人,还联手将她陷害入狱。
她至今记得顾明远站在牢门外,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温和的笑:“青禾,别怪我。沈家的产业,本就是你父亲从我父亲手里抢去的。我不过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胡说八道。
她父亲沈万山,白手起家,何曾抢过谁的东西?
可那时她已经没有机会辩解了。父母为了救她,变卖家产,最后郁郁而终。她在狱中得知消息的那一夜,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下一个“恨”字,吐血而亡。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翠儿看她脸色惨白,吓得差点摔了水盆。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弧度——冰冷,决绝,带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恨意。
“翠儿,去告诉母亲,订婚礼,取消。”
“什么?!”翠儿惊得目瞪口呆,“可、可是顾公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说取消。”沈青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顺便,去请衙门的人来。今天这出戏,我要唱给全城的人听。”
她前世临死前才查清楚,顾明远口中所谓的“沈家抢了顾家产业”,纯粹是无稽之谈。真相是,顾明远的父亲顾长庚,当年和沈万山合伙做生意,沈万山出钱出力,顾长庚却暗中挪用公款,被沈万山发现后逐出商界。顾长庚郁郁而终,临死前编造了这套说辞,骗了年幼的顾明远。
而顾明远,用十几年时间,把这套谎言当成了真理,还精心设计了一场骗局——接近沈青禾,骗取沈家财产,美其名曰“复仇”。
前世她恋爱脑上头,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晕头转向,连父亲多次提醒都没当回事。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半个时辰后,顾明远穿着大红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沈府门前。
他生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温润如玉,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前世沈青禾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三年。
“青禾,我来接你了。”他站在花厅中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青禾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顾公子,坐。”
顾明远微微一愣。往日沈青禾见到他,早就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甜腻腻地喊“明远哥哥”,今天怎么这般冷淡?
他压下心中疑惑,笑着在客位坐下:“青禾可是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沈青禾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他:“顾明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父亲顾长庚,当年是怎么死的?”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沈母坐在一旁,脸色也变了——她隐约觉得女儿今天不对劲。
“青禾,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顾明远勉强维持着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回答我。”沈青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明远攥紧了拳头,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家父当年与令尊合伙经商,被令尊……算计,倾家荡产,郁郁而终。”
沈青禾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青禾,你——”顾明远被她笑得毛骨悚然。
“顾明远,你听好了。”沈青禾猛地收住笑,眼神如刀,“你父亲顾长庚,当年挪用沈家十万两白银的货款,被我父亲发现后念在旧情没有报官,只是将他逐出商界。他羞愧难当,才郁郁而终。这件事,当年的老账房先生还活着,要不要请他出来对质?”
顾明远脸色刷地白了。
“还有,”沈青禾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沓信纸,摔在桌上,“这是你三年来和我‘偶遇’的所有记录——每一场偶遇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每一次‘不经意’提到你父亲的死,都是在给我洗脑。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明远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温润面具彻底碎裂:“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沈青禾冷笑,“顾明远,你太小看沈家了。你以为我沈青禾是个恋爱脑的傻子?以前是我瞎了眼,现在我清醒了。”
她转身对门口的衙役道:“各位官爷,这人涉嫌诈骗沈家财产,证据在此,请带回去审问。”
顾明远脸色狰狞,想要扑过来,被衙役一把按住。
“沈青禾!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他被拖出去时,还在嘶吼。
沈青禾站在大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目送他远去。
身后,沈母震惊地看着她:“青禾,你、你怎么突然——”
“娘,对不起。”沈青禾转身,跪在母亲面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前世的女儿太傻了,让您和爹受了那么多苦。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沈母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前世”,但看到女儿眼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悔恨和决绝,心疼得将她搂进怀里:“傻孩子,说什么呢,娘永远在你身边。”
沈青禾退了顾家的订婚礼,这件事在城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不知好歹——顾明远好歹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娶她?
沈青禾不在乎。
她前世死过一次,这辈子只想做两件事:护住家人,让顾明远和柳如烟付出代价。
退婚的第二天,她就去了城外的清音寺。
不是因为信佛,而是因为她前世查到的重要证据,就藏在这座寺庙里。
清音寺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但胜在清净。沈青禾穿过大雄宝殿,直奔后院藏经阁。
藏经阁的守门人是个年轻和尚,穿着灰色僧袍,眉目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沈青禾脚步一顿。
她认出了这个人。
前世,她曾在狱中听说过他的名字——青灯。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武功极高,身份神秘,后来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江南官场,牵连数十位官员落马。
包括包庇顾明远的那位知府大人。
沈青禾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她没能等到这一天,但这一世,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个人的力量。
“施主,藏经阁不对外开放。”年轻和尚头也不抬,声音清冷如泉水。
“我不是来求佛的。”沈青禾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我是来送东西的。”
青灯这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像是深山古井,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心悸。
“什么东西?”
“一封能让江南官场地震的信。”沈青禾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是和尚,也知道你在查什么。这封信里,有你需要的证据。”
青灯的目光终于变了。
他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沈青禾淡淡道,“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顾明远,和他背后的人。”
青灯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为他要动手杀人。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合作。”沈青禾一字一顿,“你查你的案子,我报我的仇。信息共享,资源互通。”
青灯沉默片刻,忽然勾了勾嘴角。
那笑容极淡极浅,却让沈青禾心头一跳——前世她见过太多假笑,但这个人的笑,是真的。
“有意思。”他收起信,“我答应了。”
“对了,”沈青禾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你到底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喊你‘和尚’吧?”
“青灯。”他说,“我叫青灯。”
沈青禾点点头,走出藏经阁。
身后,青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这个女人,不简单。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青禾开始了她的反击计划。
前世她在牢里无事可做,只能反复回想自己这一生的每个细节。那些被她忽略的线索,那些顾明远和柳如烟露出破绽的瞬间,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世,她要利用这些信息差,把他们欠她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一刀,断顾明远财路。
前世顾明远发家,靠的是丝绸生意。他抢在所有人之前,垄断了江南三省的蚕丝货源,一举成为丝绸大王。
但沈青禾知道,那些蚕丝供应商里,有三个最关键的客户,其实都有把柄在手——有人偷税漏税,有人以次充好,有人强买强卖。
前世这些把柄被顾明远捏在手里,成了他控制供应商的筹码。
这一世,沈青禾提前一步,把这三份把柄全部挖了出来,直接交给了官府。
三家供应商一夜之间倒台,顾明远花重金谈好的货源全部泡汤,前期投入的十万两白银打了水漂。
第二刀,断他退路。
顾明远背后最大的靠山,是知府周大人。前世周大人收了顾明远二十万两白银的贿赂,不仅帮他摆平了所有官司,还一路将他捧上了首富之位。
但沈青禾知道,周大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当年科举舞弊,是花钱买的功名。
她把证据交给了青灯。
青灯的效率比她想象的还快。三天后,周大人被锦衣卫连夜带走,家产抄没,全家流放。
顾明远最大的保护伞,就这么没了。
第三刀,直取柳如烟。
前世柳如烟是顾明远的贤内助,表面温柔贤淑,实则心狠手辣。沈青禾在牢里那段时间,就是柳如烟买通了狱卒,天天折磨她。
这一世,沈青禾提前查到了柳如烟的身世——她根本不是大家闺秀,而是青楼出身,被顾明远赎身后改头换面,编造了一个假身份。
沈青禾把这份身份证明,直接贴在了柳如烟最常去的茶楼门口。
一夜之间,柳如烟从“名门闺秀”变成了过街老鼠,连门都不敢出。
顾明远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天深夜,他带着十几个打手,翻墙闯入沈府,直奔沈青禾的闺房。
“沈青禾!你给我出来!”他一脚踹开房门,满脸狰狞,“你以为你毁了我就没事了?我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然而房间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人呢?”顾明远怒吼。
“在找你爹呢?”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顾明远猛地转身,只见沈青禾站在院子中央,身后站着青灯和十几个锦衣卫。
“你——”顾明远脸色惨白。
“顾明远,你私闯民宅,意图行凶,证据确凿。”沈青禾淡淡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明远知道自己完了,反而笑了,笑得疯狂:“沈青禾,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父亲当年确实没抢我父亲的东西,但那又怎样?我父亲还是死了!这笔账,我就是要算在你们沈家头上!”
“所以你就可以骗我三年?骗走沈家三十万两家产?害死我父母?”沈青禾一步步走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顾明远,你父亲是挪用公款才被逐出商界,你是编造谎言才骗走家产。你们父子,一个贪,一个骗,死有余辜。”
“带走吧。”青灯挥了挥手。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顾明远和打手们全部拿下。
顾明远被拖走时还在嘶吼:“沈青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青禾站在月光下,看着他被带走,眼神平静如水。
前世她爱他至深,为他倾尽所有,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她亲手将他送入大牢,心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平静。
因为恨,也是需要感情的。
而她,已经对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了。
“你还好吗?”青灯走到她身边。
沈青禾转头看他,忽然笑了:“和尚,谢谢你。”
“我不是和尚。”青灯皱眉。
“那你是什么?”
青灯沉默了一下:“一个查案的人。”
“查完案之后呢?”
“之后……”青灯看着她,目光幽深,“或许可以查查别的事。”
沈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胡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沈青禾,”青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沈青禾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加速。
“不信。”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我证明给你看。”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沈青禾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靠在门板上,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该死。
三个月后,顾明远的案子开庭审理。
诈骗、行贿、蓄意伤人,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
柳如烟作为从犯,判了流放三千里。
沈青禾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顾明远被押走,忽然想起前世他在牢门外对她说的那句话——“青禾,别怪我。”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答他了:“不怪你,但也不原谅你。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欠沈家的,今天全部还清了。”
走出衙门时,阳光正好。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小姐!”翠儿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老爷和夫人说要给您摆宴庆祝,全城的商户都来道贺呢!”
沈青禾笑了笑:“走吧。”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拦住了。
青灯穿着玄色长袍,没有穿僧袍的他,少了那份清冷,多了几分英气。
“案子结了。”他说。
“嗯,结了。”
“我也该离开京城了。”
沈青禾心里莫名一空:“去哪儿?”
“不知道。”青灯看着她,目光认真,“所以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沈青禾愣住了。
“你让我跟你私奔?”
“不是私奔。”青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明媒正娶。这是我的户籍文书,我不叫青灯,我叫陆清砚,是翰林院编修,之前是奉命暗中查案才扮成和尚。”
沈青禾瞪大眼睛:“你是官?”
“查案的官。”陆清砚纠正,“现在案查完了,官也辞了,准备经商。你有经商头脑,我有资源人脉,合伙做生意,应该不错。”
“你说的是合伙做生意?”
“我说的是——”陆清砚忽然凑近,近到沈青禾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先合伙做生意,然后娶你回家。”
沈青禾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认真的。”陆清砚将户籍文书塞进她手里,“考虑一下,不着急,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茶楼的项目,我觉得方案可以再优化一下,晚上我来找你商量。”
沈青禾捏着那张户籍文书,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翠儿在旁边偷笑:“小姐,陆大人好像很喜欢您呢。”
“闭嘴!”沈青禾瞪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上面写着“陆清砚”三个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这个人,查案的时候雷厉风行,追人的时候倒是小心翼翼。
沈青禾把文书收进袖中,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
这一世,她终于遇到了对的人。
不是甜言蜜语的骗子,不是虚情假意的渣男,而是一个愿意等她、护她、陪她走完余生的人。
“小姐,您答应了?”翠儿兴奋地问。
沈青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傻子。”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温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