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密集得像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我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刀架上插着整套德国进口刀具,锅具在头顶的挂钩上排列整齐,烤箱里正传出黑松露烩饭的香气。

一切都完美得像杂志封面。

除了站在我对面的男人。

“苏晚,你闹够了没有。”周砚白松了松领带,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订婚宴还有三天,你妈刚才打电话来问请柬的事,你自己跟她解释。”

他靠在中岛台另一侧,手机在指尖转了个圈,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长语音条。

我没看他,继续切手中的迷迭香。

刀刃碾过香草,散发出清冽的气息。这套刀具是我上周刚买的——用我自己卡里的钱。这个认知让我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我连买把菜刀都要问他的意见。

“我在跟你说话。”周砚白皱眉,走过来按住我的手,“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保研的事你说要考虑,公司的事你也不管了,现在连订婚宴都想取消?苏晚,你是不是被谁洗脑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薄茧——那是长期打高尔夫留下的痕迹。上一世我觉得这是“成功男人的勋章”,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抽出自己的手,继续切香草。

“保研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放弃。”我将迷迭香碎屑扫进小碗里,终于抬眼看他,“我要回学校继续读研,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周砚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你又闹小孩子脾气”的宠溺笑容。

“你之前不是说要全力支持我创业吗?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负责公司运营,我负责技术研发——”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晚晚,我知道你这阵子压力大,等公司A轮融资敲定,我们就去马尔代夫度假好不好?”

马尔代夫。

上一世,他确实带我去了。只不过同行的还有他的秘书林知意。他们在我去洗手间的间隙接吻,被我撞见后,周砚白解释说“只是工作应酬喝多了”。

我信了。

就像我信了他说的“等公司上市我们就结婚”,“等拿到B轮融资就要孩子”,“等财务自由就让你妈过好日子”。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他上市敲钟那天,我站在台下像个透明人;等到的是我妈查出胰腺癌晚期时,他正在三亚陪林知意过生日;等到的是他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罪名是“职务侵占”。

三百七十二天。

我在监狱里待了三百七十二天,每一天都在想自己是怎么蠢到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

“苏晚?”

周砚白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将切好的迷迭香倒进腌制的羊排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我已经把运营方案和客户资源全部整理好了,明天会发给你的合伙人顾晏辰。”

空气突然安静。

周砚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顾晏辰,”我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让我上一世恨之入骨的名字,“你那位‘死对头’。他上周通过猎头联系我,开出了双倍薪资和合伙人身份。我答应了。”

厨房里只剩下烤箱运转的嗡嗡声。

周砚白的脸色从错愕转为阴沉,那种“好脾气男友”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面孔。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晚,你知道顾晏辰是什么人吗?他在行业内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跟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那你呢?”我打断他,“你是什么人?”

周砚白语塞。

我笑了笑,将羊排放进预热好的烤箱,设定好时间,转身靠在烤箱旁,双手环胸看着他。

“周砚白,我帮你做了三年的事。从BP撰写到融资路演,从供应链搭建到客户谈判,哪一件不是我在做?你对外说你是创始人,可你知道公司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

“是算法模型,是我用研究生阶段的课题成果改的。”我说,“是供应链体系,是我花了两年时间一家一家工厂跑出来的。是客户关系,是我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才建立起来的。”

我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而现在,这些全部属于我了。因为合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些工作的知识产权归执行人所有。你当初让我签独立顾问协议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周砚白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苏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些的?”

算计。

多好笑的词。

上一世,他算计了我的感情、我的才华、我的一切,最后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而我只是提前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就成了“算计”。

“不算计,”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只是突然清醒了。”

烤箱里的羊排开始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我走向酒柜,取出一瓶2010年的勃艮第。这是周砚白收藏的酒里最贵的一瓶,是他准备在订婚宴上开的。

“你干什么?”周砚白的声音紧绷。

“庆祝。”我拔掉软木塞,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醒酒器,“庆祝我三十七岁生日。”

“你才二十四,说什么三十七——”

“哦,口误。”我晃了晃醒酒器,酒液在玻璃壁上挂出漂亮的酒泪,“大概是最近压力大,总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

周砚白盯着我,眼神复杂。

他大概以为我在说胡话,或者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没关系,他很快就会明白,真正出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他赖以生存的整个认知体系。

“周砚白,我给你三个建议。”我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第一,A轮融资大概率会黄,因为顾晏辰已经截胡了你们谈好的三家投资方。第二,CTO老陈明天会提离职,他手里有你侵吞研发经费的完整流水。第三——”

我抿了一口酒,感受着单宁在舌尖化开的涩意。

“第三,你最好现在就联系律师,因为我手里的材料足够让你进去待几年。”

周砚白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冲过来,双手撑在台面上,将我困在他和烤箱之间。呼吸急促,眼白泛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苏晚,你不能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嘶哑,“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房子、车子、包包——”

“我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我平静地问。

他怔住。

“林知意生日,在三亚。”我替他说出答案,“你给她买了卡地亚的手镯,刷的是公司副卡,而那笔钱是我上一轮融资谈判时帮你省下来的。”

周砚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要娶我,可你连求婚戒指都是用的林知意挑的款式。”我将酒杯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拆穿。因为从始至终,我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

“对,不在乎。”我推开他的手,从他臂弯下走出去,走到中岛台另一侧,“周砚白,我对你的感情,在你把我送进监狱那天就死了。”

“监狱?什么监狱?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重生了。”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你还没有功成名就,还没有把我当踏脚石,还没有毁掉我全家的时候。”

空气凝滞。

周砚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

“上一世,你公司上市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你。你致辞感谢了所有人——投资人、员工、合作伙伴,甚至连门口的保安都感谢了,唯独没有我。”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后来我问你为什么不提我,你说,‘你已经是我老婆了,还要什么虚名’。”

我笑了笑。

“再后来,你为了融资对赌协议,需要一个人背锅。你想都没想就选了我。职务侵占,挪用公款,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我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坐了三百七十二天牢,我妈在监狱外面等我,等出肝癌晚期。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眼泪没有掉下来。

因为我在这三百七十二天里已经哭够了。

“周砚白,这一世,我不想再哭了。”我将酒杯放在台面上,“所以我要你哭。”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羊排烤好了。

我戴上隔热手套,将烤盘取出,金黄色的羊排滋滋冒着油光,迷迭香和黑松露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你要留下来吃饭吗?”我礼貌地问,像对待一个不重要的客人,“不过只有一人份。”

周砚白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言听计从的苏晚,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你……你疯了……”他喃喃道,一步步后退,“你真的疯了……”

“也许吧。”我将羊排放进盘子里,撒上现磨的黑胡椒,“但疯总比蠢好。”

周砚白转身跑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然后是客厅门被摔上的巨响。

我端着盘子走到餐厅,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用刀叉切开羊排。

肉质鲜嫩,汁水饱满,火候恰到好处。

我慢慢咀嚼着,突然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吃的那顿饭——清水煮白菜配一碗夹生的米饭。那是我三十二岁生日,也是我妈去世的第七天。

我放下刀叉,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哎,晚晚啊,订婚宴的事——”

“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学校读研。”我说,“妈,对不起,上一世我没听你的话,这一世不会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上一世这一世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是不是受委屈了?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没有,妈。”我擦了擦脸,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爸是真心对我好的。”

“傻孩子……”

“妈,下周我回家,给你做饭吃。”我看着盘子里的羊排,笑了笑,“我学会了好多菜,你一定会喜欢的。”

挂了电话,我重新拿起刀叉。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

“材料收到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见。——顾晏辰”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机,专心吃饭。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层银白。

厨房里的欢愉,从来不是为别人烹饪,而是学会喂饱自己的灵魂。

这一世,我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是苏晚,我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