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该用膳了。”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翠竹那张怯生生的脸。

皇上御花园hlh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唤我。那时我刚被皇上打入冷宫,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翻身,还傻乎乎地等着他回心转意。

“本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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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不,不对。镜中人的手没有那些常年浣衣留下的冻疮,脸上也没有那道被掌嘴留下的疤。

我猛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

这是三年前。

是我刚被册封为皇后,满怀憧憬踏入紫禁城的第一年。

上一世,我是沈家嫡女沈清漪,十五岁嫁入王府,十九岁助他登基为帝,二十三岁被废为庶人,二十四岁被赐死。死前最后一刻,我看见的是他搂着沈云裳——我那位好堂姐——在御花园赏花。

他赐我毒酒时说的话,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沈清漪,你太蠢了。你所有的价值,不过是你沈家的权势。如今朕已坐稳江山,要你何用?”

毒酒入喉,烈火焚身。

我死在那年冬天,死在冷宫的破床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娘娘,您怎么了?”翠竹见我盯着镜子发呆,小心翼翼地问。

“无事。”我放下铜镜,唇角勾起一抹笑。

重来一世,我沈清漪再不会做那个痴心妄想的蠢女人。

“翠竹,皇上今晚在何处?”

“回娘娘,皇上今夜在御花园设宴,请了沈昭仪作陪。”

沈昭仪。沈云裳。

果然,上一世的轨迹一点没变。她比我早入宫半年,被封为昭仪,处处与我作对。上一世我傻,以为她只是争宠,直到临死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皇上安插在沈家的棋子。

“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御花园。”

“娘娘,皇上说今夜不许旁人打扰……”

“旁人?”我笑出了声,“本宫是皇后,是旁人?”

翠竹不敢再劝,麻利地替我换上凤袍。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我远远就看见他——龙袍加身,眉目俊朗,正执杯含笑看着沈云裳跳舞。

上一世,我多爱这张脸啊。爱到放弃一切,爱到掏空沈家百年基业为他铺路,爱到亲手将沈家满门送上断头台。

“皇上好雅兴。”我缓步走入亭中,凤袍曳地,珠翠琳琅。

皇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皇后怎么来了?朕以为你身子不适,便没叫你。”

他的语气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上一世我从来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只贪恋他偶尔的温情。

“臣妾身子好了,特意来给皇上请安。”我屈膝行礼,目光落在沈云裳身上,“姐姐也在。”

沈云裳面色微变,立刻堆起笑:“皇后娘娘金安。”

“起来吧。”我在皇上身侧坐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他眼中闪过不耐,但还是温声道:“皇后但说无妨。”

“臣妾想求皇上,将沈家在江南的茶庄还给臣妾。”

空气忽然凝固了。

皇上和沈云裳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事。

上一世,皇上以“充实国库”为由,将沈家经营了三代的江南茶庄收归朝廷。我那时被他灌了迷魂汤,非但没反对,还主动说服父亲交出地契。结果茶庄落入沈云裳手中,成了她敛财的工具,沈家从此断了最重要的财源。

“皇后,茶庄的事,朕不是与你商议过吗?”皇上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三分,“如今国库空虚,沈家作为皇亲,理应以身作则。”

“皇上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臣妾想求皇上,将茶庄还给沈家,由臣妾亲自经营,每年所得七成上缴国库,三成归沈家。这样既充盈了国库,又不寒了功臣的心,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眼神变了。

上一世的我从不会这样和他讨价还价。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言听计从的蠢女人。

“皇后什么时候对经商感兴趣了?”

“臣妾是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我笑得温婉,“再说了,沈家的产业,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说这话时,我看了一眼沈云裳。

她脸色刷地白了。

皇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皇后说得有理。那就依皇后所言,茶庄还给沈家。”

我起身谢恩,心里却在冷笑。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无非是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花。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先给我一点甜头,等我放松警惕再一口吞掉我全部。

可惜,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从御花园回来,我连夜写了一封信,让翠竹送出宫去。

信是给我父亲的。

上一世,我父亲沈崇远是当朝太傅,门生遍布天下,却因为支持我当皇后而被皇上忌惮。我那个蠢父亲,以为女儿当了皇后就是光宗耀祖,倾尽所有帮皇上夺嫡,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一世,我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官。

信送出后,我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翠竹端来燕窝,小声问:“娘娘,您今晚在御花园说的话,是不是太直白了?皇上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就对了。”我睁开眼,“本宫要是让他高兴,本宫就不高兴了。”

翠竹被我的话吓了一跳,不敢再问。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皇后娘娘怎么忽然变了个人?

不急,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沈清漪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二天一早,沈云裳就来请安了。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我还像皇后。上一世我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酸得要命,却还要装作大度,说“姐姐真好看”。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皇后娘娘昨夜睡得可好?”沈云裳笑盈盈地坐下,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臣妾看娘娘气色不错。”

“托姐姐的福,本宫睡得还好。”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姐姐这么早来,是有事?”

“臣妾是想问问茶庄的事。”沈云裳压低声音,“娘娘,那茶庄的事,您怎么忽然提起来了?皇上好不容易才将茶庄收归朝廷,您这么一闹,朝中大臣该怎么说?”

“怎么说?”我抬眼看着她,“说本宫护着沈家?本宫是沈家女儿,护着自家产业天经地义。”

“可是娘娘——”

“姐姐。”我打断她,“本宫记得,茶庄收归朝廷后,皇上派了你去做监管。这一年,茶庄的账目呢?拿来给本宫看看。”

沈云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娘娘,账目的事……”

“怎么?拿不出来?”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姐姐,本宫念在姐妹情分上,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账目若还是拿不出来,本宫只好请皇上来查了。”

沈云裳的脸白得像纸。

她当然拿不出来,那些银子早就被她中饱私囊,账目做得再漂亮也经不起查。

“皇后娘娘,臣妾……”她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臣妾知道错了,求娘娘开恩。”

上一世,她就是靠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我一次又一次。

“姐姐别哭。”我站起身,亲手替她擦泪,“本宫说了,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把账目补齐,缺的银子补上,本宫既往不咎。”

沈云裳浑身一僵。

她知道,补上那些银子,至少要两万两。她入宫才一年,哪有这么多银子?

“怎么?补不上?”我退回凤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沈云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上一世,她害死我娘的时候,害死我弟弟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没有。

她们害死我全家的时候,还在笑。

“退下吧。”我挥了挥手,“本宫乏了。”

沈云裳跌跌撞撞地走了。

翠竹关上门,小声说:“娘娘,您这次可把沈昭仪得罪狠了。”

“得罪?”我轻笑,“翠竹,本宫告诉你,在这宫里,不是你得罪别人,就是别人得罪你。本宫宁愿得罪所有人,也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靠在凤椅上,闭眼回忆上一世的种种。

皇上、沈云裳、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怎么一步步算计沈家,怎么一步步把我逼上绝路,我全都记得。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一一偿还。

三日后,沈云裳果然没拿出账目。

她倒是聪明,去找了皇上哭诉。说皇后娘娘逼她太甚,她活不下去了。

皇上当然会护着她。毕竟,沈云裳是他最忠心的棋子。

果然,当天下午,皇上的圣旨就到了——茶庄一事暂缓,容后再议。

我拿着圣旨,笑了。

暂缓?容后再议?

皇上啊皇上,你知不知道,你这道圣旨,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

当天晚上,我让人传话给沈云裳:“本宫念在姐妹情分,不逼你了。茶庄的事,本宫不会再提。”

沈云裳松了口气,以为我服软了。

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茶庄。

我在乎的,是沈家。

父亲收到我的信后,第二天就递了辞呈。皇上假意挽留了几句,就准了。他巴不得沈家退出朝堂,好让他安插自己的人。

但皇上不知道,父亲辞官,只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父亲辞官后,我让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变卖京城沈府,举家迁回江南。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一个皇后的娘家,不在京城坐镇,反而迁回老家,这是什么道理?

皇上也坐不住了,连夜来坤宁宫找我。

“皇后,沈太傅为何忽然辞官迁居?”他坐在我对面,面色阴沉,“你知不知道,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朕苛待功臣。”

“皇上多虑了。”我给他斟茶,“父亲年事已高,想回老家养老,这是人之常情。至于朝中议论,皇上英明神武,还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皇上盯着我,目光如刀:“沈清漪,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皇上,臣妾只是想保护沈家。”

“保护沈家?”他冷笑,“朕难道会害沈家?”

会。上一世,你害得沈家满门抄斩。

“皇上当然不会。”我低头,“臣妾只是想,沈家三代忠良,如今父亲老了,让他回乡安享晚年,也是皇上的恩典。皇上觉得呢?”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冷冷地说:“随你。”

他走了。

我端起茶盏,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用“随你”两个字打发我。好像我的一切想法都不值一提,好像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但这一世,我会让他知道,沈清漪不是摆设。

一个月后,沈家举家迁回江南。

临行前,父亲托人带给我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漪儿,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拿着信,泪流满面。

上一世,我把沈家拖入了深渊。这一世,我要让沈家站上巅峰。

送走沈家后,我开始着手另一件事——笼络后宫。

上一世,我是皇后,却孤家寡人。后宫的妃嫔们个个恨我,因为我占了她们想要的位置,却不让她们接近皇上。

这一世,我不一样了。

我主动让皇上选秀,亲自替他把关,选的全是朝中重臣的女儿。王尚书家的嫡女、李大学士家的千金、赵将军家的侄女……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有背景。

皇上起初很高兴,以为我终于开窍了,知道替他笼络大臣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

这些新入宫的妃嫔,个个只听我的话,不听他的。

他去看王贵人,王贵人对他爱答不理;他去宠幸李才人,李才人转头就把他的行踪告诉我;他想提拔赵婕妤,赵婕妤直接拒绝,说“臣妾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皇上怒了。

“沈清漪,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冲进坤宁宫,气得脸色铁青。

“皇上说什么?臣妾听不懂。”我一脸无辜。

“你少装糊涂!”他一掌拍在桌上,“后宫这些女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皇上冤枉臣妾了。”我站起身,语气委屈,“臣妾替皇上选秀,是为了皇上着想。至于她们不亲近皇上,那是她们不识抬举,臣妾也无能为力。”

“你——”

“再说了,”我打断他,“皇上不是有沈昭仪吗?有她陪着,还不够?”

皇上被噎住了。

沈云裳是他的棋子不假,但他要是天天只宠幸沈云裳,朝中大臣怎么想?他选秀就是为了拉拢大臣,现在好了,大臣们的女儿进了宫,却根本不搭理他,这算怎么回事?

“沈清漪,你别以为朕拿你没办法。”他咬牙。

“臣妾不敢。”我低头,“臣妾只是皇后,皇上的臣妾,皇上想怎么处置臣妾都行。”

皇上气得拂袖而去。

他走以后,翠竹小声说:“娘娘,您这样跟皇上对着干,真的好吗?”

“翠竹,你记住,”我靠在凤椅上,慢悠悠地说,“在这宫里,谁掌握了人,谁就掌握了权。如今后宫大半妃嫔都站在本宫这边,皇上想动本宫,也得掂量掂量。”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闭上眼,开始盘算下一步。

后宫已经稳住,沈家已经安全,接下来要做的,是前朝。

皇上登基三年,根基不稳。朝中势力三分——以宰相刘大人为首的老臣派,以皇上心腹陈大人为首的新贵派,还有以我父亲旧部为首的沈家派。

父亲虽然辞官了,但他的门生遍布朝野。这些人明面上效忠皇上,暗地里都听沈家的。

上一世,我从来没想过利用这些人。我以为只要皇上爱我,一切都会好。

这一世,我要让这些人成为皇上的噩梦。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皇上忽然下旨,要废后。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御花园赏花。沈云裳站在我身后,笑得像朵花。

“皇后娘娘,哦不,沈清漪,你也有今天。”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笼络了后宫就没事了?告诉你,皇上早就想废了你。你沈家如今无人在朝,皇上想怎么捏你就怎么捏你。”

我放下手中的花,转过身看着她。

“姐姐,你觉得,皇上废得了我?”

“废不了你?”沈云裳冷笑,“圣旨都拟好了,明日早朝就宣读。到时候,你就是废后,被打入冷宫。沈清漪,你完了。”

“是吗?”我笑了,“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皇上要等到明天才宣读圣旨?”

沈云裳一愣。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我慢悠悠地说,“等一个人点头。”

“等谁?”

“等我。”

沈云裳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翠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娘,皇上请你去御书房。”

我整了整衣襟,对沈云裳笑了笑:“姐姐,一起去?”

御书房里,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他面前摆着一摞奏折,全是朝中大臣反对废后的。王尚书、李大学士、赵将军……连宰相刘大人都上了奏折,说“皇后无过,不可轻废”。

“沈清漪,你厉害。”皇上看着我,一字一顿,“朕低估你了。”

“皇上过奖。”我屈膝行礼,“臣妾只是做了皇后该做的事。”

“你做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笼络后宫,操控前朝,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皇上说笑了。”我抬头看着他,“臣妾只是不想被废。”

“你以为你拦得住朕?”他冷笑,“朕是皇上,朕想废谁就废谁。”

“皇上当然可以废了臣妾。”我平静地说,“但皇上废了臣妾之后呢?朝中大臣怎么看皇上?天下百姓怎么看皇上?皇上登基才三年,根基不稳,这时候废后,是嫌自己的龙椅坐得太稳了吗?”

皇上脸色骤变。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之所以能当上皇帝,全靠沈家支持。如今沈家虽然不在朝中了,但沈家的势力还在。他要是废了我,那些沈家门生第一个不答应。

“你想怎样?”他问。

“臣妾不想怎样。”我说,“臣妾只想做皇后,安安稳稳地做皇后。皇上可以不喜欢臣妾,可以宠幸任何妃嫔,但请不要废了臣妾。只要臣妾还是皇后,沈家就还是皇亲,朝中大臣就不会闹事。皇上觉得呢?”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妥协了。

废后的圣旨没有宣读,沈云裳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那天晚上,沈云裳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娘娘,臣妾知错了,求娘娘开恩!”

我看着她,想起上一世她笑着看我喝下毒酒的样子。

“姐姐,本宫不会杀你。”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本宫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本宫怎么一步步走到看着你和你背后的人怎么一点点失去一切。”

沈云裳浑身发抖。

我站起身,对翠竹说:“送沈昭仪回去。对了,姐姐,从明天起,你的位份降为贵人。这是皇上的意思,本宫只是传个话。”

沈云裳瘫倒在地。

我转身走进内殿,卸下凤冠,对着铜镜笑。

这才是开始。

皇上、沈云裳、还有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你们等着。

上一世,我用了十年走到绝路。

这一世,我会用三年,送你们所有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