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嫁给了沈渡。
为了他的创业梦,我放弃了保研资格,掏空父母一辈子的积蓄,甚至偷偷借了四十七万网贷。我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不知疲倦地拉磨,只因为他抱着我说:“林薇,等我成功了,全世界都会羡慕你。”
他确实成功了。
公司上市那天,他挽着我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感谢。可第二天,我就因为“职务侵占”被带走。警方出示的证据——一份我从未见过的转账记录,清晰地显示我的账户向境外转移了八百万资金。
我懵了。
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父母四处奔走,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五十万请律师。开庭那天,我终于见到了沈渡。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我最好的闺蜜苏念。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无名指的钻戒折射出刺眼的光。
“林薇,只要你认罪,公司会帮你争取缓刑。”沈渡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会等你出来的。”
我信了。
我当庭认罪,被判三年。
入狱第二年,我妈突发脑溢血,因为没钱做手术,死在了医院走廊。我爸接到消息后心脏病发作,不到一个月也跟着去了。
消息是狱警告诉我的。我跪在地上,哭到干呕,指甲抠进水泥地面,断了两根。
出狱那天,沈渡和苏念都没来。我找到他们的新家——一栋价值三千万的独栋别墅,门口停着我当年看都不敢看的保时捷。苏念正指挥保姆搬东西,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薇?你怎么出来了?”
她的语气像在说“你怎么还活着”。
我问她要当年的真相。她靠在门框上,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根细烟,慢悠悠地说:“你以为那些钱是谁转的?你以为那个律师是谁安排的?林薇,你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
我转身走了。
三天后,我从那栋别墅对面的烂尾楼顶跳了下去。
坠落的时候,我看见沈渡推开窗户,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然后我就醒了。
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是熟悉的廉价水晶灯,窗帘是大学时买的碎花布,手机屏幕显示——2019年6月15日,距离订婚宴还有七小时。
我浑身发抖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确认这不是梦。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没有法令纹,没有凹陷的眼眶,皮肤白净得不像一个坐了三年牢的人。
我哭了五分钟。
然后洗了把脸,擦干眼泪,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妈,你们到哪了?”
“快到火车站了,薇薇你别紧张,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腊肉——”
“妈,你们回去,别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订婚宴取消,我不嫁了。等我去接你们,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没等妈妈反应过来,我挂了电话。
七个小时后,沈渡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进门就笑:“薇薇,今天可是咱们的大日子,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张让我刻进骨头里的脸。说不上恨,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恶心,像吞了一只死苍蝇,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渡,订婚取消。”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坐下,伸手来揽我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婚前焦虑?我理解,咱们——”
我躲开他的手。
“我说取消,听不懂人话?”
沈渡终于不笑了。他把花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用一种“我在跟你讲道理”的语气说:“林薇,订婚宴定好了,酒店交了五万定金,你爸妈和我爸妈都在来的路上,你现在跟我说取消?你知不知道这多丢人?”
“丢谁的人?”
“丢你的人,丢我的人,丢咱们两家的人!”
“那就丢。”
沈渡深吸一口气,像是忍住了什么。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着我,声音放软了:“薇薇,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跟你说,那个苏念就是普通朋友,她帮我做了个PPT,我请她吃顿饭而已。你别听别人瞎传。”
上一世,他用同样的理由解释,我信了。
这一世,我只觉得可笑。
“沈渡,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单纯就是不想嫁了。你那个创业项目,我也不会再帮你做市场方案,代码我不会再写一行,你爸妈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咱们到此为止。”
沈渡的脸终于变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压了下去,蹲在我面前,试图握住我的手:“薇薇,你冷静一下,咱们好好谈谈。你要是觉得累,咱们可以先把订婚往后推——”
“不推。”我抽回手,站起身,“彻底结束。你走吧。”
沈渡没动。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笑了一下:“行,林薇,你有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沈渡这辈子都不会再对我露出那种“温柔”的表情了。
第二天,我带着父母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爸妈什么都没问。他们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我妈攥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眼眶红了一路。
我靠在妈妈肩膀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了他们,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让我动他们一根手指。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我接到了顾晏辰的电话。
“林薇?我是顾晏辰,沈渡以前的合伙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上一世我见过他几次,他是沈渡的大学同学,也是沈渡最忌惮的人。沈渡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框架,就是从顾晏辰手里“借鉴”来的。
“我知道你。”我说。
“沈渡昨晚喝大了,在朋友圈骂了你两个小时。”顾晏辰笑了一声,“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取消婚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晏辰说:“恭喜。”
“我也觉得是喜事。”
“沈渡那个项目,我听说市场方案是你写的?核心技术也是你搭的?”
“所以呢?”
“所以你愿意来我公司吗?工资开三倍,项目分红另算。”
我几乎没犹豫:“好。”
上一世,沈渡就是靠着那个项目拿到了第一轮融资,然后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这一世,我要在他拿到融资之前,把路堵死。
入职顾晏辰公司的第一周,我交出了沈渡那个项目的完整技术方案——比他手里的版本更成熟,架构更稳定,甚至附带了完整的商业化路径规划。
顾晏辰看完方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这可是沈渡吃饭的家伙。”
“那正好,我饿了。”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行,听你的。”
项目推进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顾晏辰这个人,表面看着不温不火,实际手腕极强。他手里握着沈渡没有的渠道资源和人脉,我的方案交到他手里,三天就敲定了第一个合作方,一周内拿到天使轮意向书。
而沈渡那边,因为失去了我的技术支持,项目进展几乎停滞。他之前找的那个外包团队,连最基本的需求文档都写不明白。
沈渡急了。
他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又换了号码打,接通后第一句话是:“林薇,你别闹了,回来帮我,条件你开。”
“条件我开?”
“对,你开。”
“那你去死吧。”
我挂了电话,把新号码也拉黑。
沈渡开始在外面散布谣言,说我“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说我靠他起家,转头就把他踹了。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跟顾晏辰开项目复盘会。
顾晏辰听完助理的汇报,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我处理?”
“不用。”
我打开手机,翻出沈渡这半个月给我发的所有微信记录——从“薇薇我爱你”到“你他妈别不识抬举”,从“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到“林薇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每一句温柔,每一句威胁,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截图打包发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群里。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沈渡的前合伙人张毅发了一条消息:“卧槽,这还是人吗?”
紧接着是沈渡大学室友李锐:“这双面人玩得也太溜了吧?”
苏念倒是第一时间跳出来:“你们别听林薇一面之词,沈渡对她多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笑了。
第二波截图紧随其后——苏念在背后说我坏话的聊天记录。不是这一世的,是我“做梦”梦到的上一世内容?不,是我在沈渡公司上班时,无意间备份过苏念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我还当她是闺蜜,觉得她的电脑出了问题,自告奋勇帮她备份数据。没想到备份的聊天记录里,全是对我的嘲笑和算计。
“林薇那个傻子,真以为沈渡喜欢她?笑死。”
“沈渡说等公司做起来就把她踹了,到时候还得让她背锅。”
“她爸妈那套房子什么时候卖啊?沈渡等着用钱呢。”
群里彻底炸了。
苏念连发三条语音,声音都在抖:“林薇你疯了?你居然偷看我的聊天记录?你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我打字回她:“那你散布谣言诽谤我,违法不违法?”
苏念没再回复。
沈渡也没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半个月后,顾氏集团举办行业峰会,我和顾晏辰一起出席。沈渡也来了,带着他那份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试图找投资人接盘。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林薇,你够狠的。”
“彼此彼此。”
沈渡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赢了吗?顾晏辰就是利用你,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回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利用我,至少给钱给股份。你呢?你给过我什么?PUA大法?”
沈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顾晏辰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然后自然而然地站在我身侧,姿态从容得像一堵墙。
“沈总,听说你的项目还在找投资?”顾晏辰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们公司刚做了个类似的项目,已经拿到A轮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我们的产品。”
沈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知道顾晏辰说的“类似的项目”是什么——那就是他的项目,只是换了壳,技术迭代了三次,市场覆盖了他在规划里写的那几个核心城市。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已经被我提前做完了。
峰会结束后,我在洗手间遇见了苏念。她穿着一件裁剪精致的黑色礼服,妆容无懈可击,但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想走,但被我拦住了。
“苏念,沈渡给你开什么价?”
苏念咬着唇不说话。
“让我猜猜。他是不是跟你说,等公司做大了,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
苏念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知道他那个人,连给我爸妈的钱都要记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请客吃饭都要AA。你觉得他会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
“你闭嘴!”苏念的声音尖了起来,“林薇,你就是嫉妒我!沈渡对你好不好你自己清楚,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打断她,“凭我坐过三年牢,凭我妈死在医院没人管,凭我爸跟着她走了,凭我从烂尾楼上跳下来过。”
苏念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茫然。她听不懂,因为她没有经历过那一世。
但她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无所谓、做什么都不手软的眼神。
“你离沈渡远点。”我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
苏念没听。
三天后,沈渡的公司因为涉嫌商业诈骗被立案调查。举报材料是我整理的,每一份都有据可查,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清晰可循。那些材料里,有沈渡偷税漏税的证据,有他伪造商业合同的证据,还有一份——上一世用来诬陷我的转账记录。
只不过这一世,转账记录是他自己亲手签的字。
我花了两个月,拿到了那份签字原件。
沈渡被带走的那天,我正在顾晏辰的办公室里签股权协议。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年轻创业者涉嫌商业诈骗被捕,涉案金额超两千万”。
我没点进去。
顾晏辰看了我一眼,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吧。”
我签了。
“林薇。”顾晏辰突然叫我。
“嗯?”
“你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我不是。”我说。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不管你是什么,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握住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极了那一年我从烂尾楼上看到的万家灯火。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绝望的坠落者。
我是林薇,我死过一次,这一次,我要好好活着。
一个月后,我去看守所见了沈渡。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上全是褶子。隔着玻璃,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薇,你救救我,我求求你救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对你——”
“你怎么对我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利用了一个傻女人,把她榨干,然后扔掉。这有什么错呢?这个社会不就是这样吗?
“沈渡,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拼命点头。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沈渡愣了一下:“你妈?你妈不是——”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玻璃上我哈出的白气。
“你好好想想。”我说。
沈渡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慢慢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表情看着我。
“林薇,你……你也是?”
我没回答。
我站起身,把电话挂断,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太真切,像某种动物被踩住尾巴时的嚎叫。
我没有回头。
苏念后来来找过我一次。
她穿着廉价的地摊货,头发枯黄,脸上全是痘印。沈渡出事后,她被他牵连,银行卡被冻结,工作丢了,连租的房子都退不起。
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放过她。
我低头看着她,想起上一世她靠在别墅门框上抽着烟对我说“你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的样子。
“起来吧。”我说。
她不敢动。
“苏念,我从没对你动过手。你走到今天这步,是你自己的选择。”
苏念哭得浑身发抖:“可是林薇,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喜欢沈渡,我——”
“你喜欢他,所以你帮着他害我?”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
“你没有?”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上一世,那份转账记录是你帮他伪造的,对不对?”
苏念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白色。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站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念崩溃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被捏碎的玻璃珠。
我没回头。
两年后,顾氏集团上市,我是第二大股东。
那天晚上,顾晏辰请我吃饭。他订了一家很贵的日料店,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倒了两杯清酒,递给我一杯。
“林薇,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说。”
“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我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替你自己问,还是替别人问?”
顾晏辰难得地露出了一点不自在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替我自己。”
我看着这个男人,想起这两年来他做的一切。他给我资源,给我空间,从不越界,也从不在我需要的时候缺席。他是上一世我从未遇见的人,也是这一世我唯一愿意信任的人。
“顾晏辰,我可以跟你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标准笑容,而是真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好。”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顾晏辰撑开一把黑伞,举到我头顶,自己淋着雨。
我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伞下。
“一起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伞柄,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没有说话,就这样并肩走在雨里。
城市的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我抬起头,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真实。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渡的判决通知——十一年。
我没点开,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还在下,顾晏辰的手很温暖。我们走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久到我终于相信,这一切不是另一个梦。
我活过来了。
这一次,我是为自己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