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订婚宴的化妆镜。
镜中映出二十三岁的自己,穿一身月白色旗袍,眉眼间还带着上一世被岁月碾碎前的天真。她怔怔看着镜中人,指尖冰凉。
上一世的记忆像钝刀割肉——她放弃保研,掏出全部积蓄替陆时衍铺路,陪他从一无所有熬到创业新贵。可就在订婚宴当晚,他当众牵起赵清婉的手,说她只是“合作伙伴”。后来她因莫须有的商业罪名入狱,父母变卖房产替她打官司,双双心梗离世。而陆时衍在狱外迎娶赵清婉,踩着沈家的尸骨上市敲钟。
狱中三年,她唯一的念想是活着出去。
可她死在出狱前一天,死因是赵清婉托人送来的“慢性心衰特效药”。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陆时衍走进来,西装革履,笑容温柔得体:“鸢鸢,宾客都到了,该出去了。”
沈鸢看着这张脸,胃里翻涌起强烈的恶心。上一世她以为这笑是深情,如今才看懂——那是猎人对猎物的满意,是对一个即将被榨干的“资源”的奖赏。
她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订婚协议,当着陆时衍的面,一页一页撕成碎片。
陆时衍笑容僵住:“你干什么?”
沈鸢扬手,碎纸片撒了他满脸。
“陆时衍,”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你那个‘智行车联’的项目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吧?你注册公司的一百万,是我妈卖了一套房凑的吧?你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些核心员工,有六个是我研究生同学,是我一个一个从大厂挖来的吧?”
陆时衍脸色变了,下意识想解释:“鸢鸢,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完。”沈鸢抬手止住他,“上一世你跟我说,订婚之后再办退学,你养我。我信了。这一世,我不信了。保研名额我已经重新申请,明天就去办手续。至于你的公司——”
她笑了,笑得陆时衍后背发凉。
“你那个项目最核心的算法模型,我会拿给顾晏辰。陆总应该不介意吧?”
陆时衍瞳孔骤缩。顾晏辰,恒泰资本的太子爷,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他上市前夕提出质疑、险些让他功亏一篑的人。
“沈鸢,你是不是疯了?”陆时衍咬牙,“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沈鸢歪头,学着他上一世订婚宴上的语气,“意味着我们只是曾经的合作伙伴呀,陆总。”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宾客满堂的订婚宴,女主角缺席,男主角脸色铁青。
沈鸢站在酒店后门,深吸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拨通了那个她上一世存了三年从未拨出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顾总,我叫沈鸢。我手里有一个能让你在三个月内击垮陆时衍的方案,想跟你谈个合作。”
对面沉默了三秒,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明天上午十点,恒泰大厦三十二楼。”
挂断电话,沈鸢抬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眼眶微红却笑得恣意。
爸,妈,这一世,换女儿来护你们。
第二天上午,沈鸢准时出现在恒泰大厦。
她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低盘,眉眼疏离冷淡,和订婚宴上那个温婉的旗袍姑娘判若两人。
顾晏辰在三十二楼等她。
这个男人比上一世她在新闻里看到的还要冷。深灰色西装,五官轮廓深邃锋利,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坐。”他指了指对面椅子,“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沈鸢不客气地坐下,从包里掏出U盘:“智行车联的完整技术方案,包括算法架构、硬件选型和供应链清单。陆时衍现在的技术路线完全依赖这套方案,如果你能提前做出成品,他连发布会都开不了。”
顾晏辰没接,靠在椅背上打量她:“据我所知,这个方案是你做的。出卖自己的成果,沈小姐不心疼?”
“心疼。”沈鸢笑了笑,“所以我更要把它的价值最大化。在陆时衍手里,它值一个上市公司的估值。在你手里,它值一条赛道。对我来说,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时衍输。”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有意思。”
他拿过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了几页方案,眉头微挑:“这个架构确实比市面上现有的方案领先至少半年。你要什么?”
“技术入股,占恒泰旗下新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另外,我要陆时衍的供应链名单里至少三家核心供应商断供,具体哪三家我稍后给你。”
顾晏辰手指敲着桌面:“百分之十五太多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十二,我可以帮你搞定智行车联最关键的蓝牙芯片授权。陆时衍还没拿到授权,而我认识博通亚太区的市场总监。”
顾晏辰眯眼:“你认识?”
“我研究生导师的学生,同门师兄。”沈鸢语气平淡,“上一世这个授权是陆时衍花了大半年才拿到的,但我只需要一个电话。”
顾晏辰沉默片刻,伸出手:“成交。”
沈鸢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她松开手,嘴角微扬:“合作愉快,顾总。”
“顾晏辰。”他说,“以后叫我名字。”
沈鸢微怔,点头:“好。”
离开恒泰大厦,沈鸢直接去了医院。
上一世,母亲卖掉的那套房是外婆留给她的嫁妆。母亲一直瞒着她,直到她在狱中收到父母离世的消息,才从狱警口中得知真相。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妈,陆时衍那个项目我不做了,保研名额我也拿回来了。”沈鸢坐在病床边,一边给母亲削苹果一边说,“你把卖房的钱拿回来,房子我已经联系中介赎回了。”
沈母愣住了:“鸢鸢,你不是说那钱是借给他周转——”
“他不需要了。”沈鸢把苹果递过去,笑得乖巧,“而且我找到了一家更好的公司实习,待遇比帮他创业强十倍。妈,你就信我一次。”
沈母看着女儿,总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提起陆时衍,女儿眼里全是光,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那个男人面前。可现在说起这个名字,女儿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好,妈信你。”沈母接过苹果,眼眶微红,“只要你高兴,怎样都行。”
沈鸢鼻子一酸,俯身抱住母亲:“妈,这辈子我一定让你和爸过好日子。”
一周后,陆时衍发现事情彻底失控了。
先是沈鸢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他去沈家敲门,沈父直接说“我女儿不在,请你以后别来了”。接着是三家核心供应商同时通知他芯片涨价百分之三百,交期延长到半年后。最致命的是,顾晏辰那边突然召开发布会,宣布推出“智行一号”车联网方案,架构和他准备发布的一模一样,但性能更优、成本更低。
陆时衍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PPT上顾晏辰的发布会截图,一拳砸在桌上。
“沈鸢。”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赵清婉从门外走进来,白裙飘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时衍,怎么了?是不是沈鸢那边出问题了?”
陆时衍看着赵清婉,忽然想起沈鸢在订婚宴上说的那番话。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他,沈鸢的转变和赵清婉有关。
“清婉,你之前跟我说沈鸢性格偏激、不适合结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清婉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时衍,我只是怕她伤害你。你也看到了,她连订婚宴都能搞砸,这种女人——”
“够了。”陆时衍打断她,“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赵清婉咬唇转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鸢居然会主动退出。按照她的计划,沈鸢应该继续当她的提款机和技术苦力,等陆时衍公司上市后再被一脚踢开。现在沈鸢跑了,陆时衍的资金链和技术来源全断了,她的算盘也落了空。
不行,她不能让沈鸢这么痛快地脱身。
赵清婉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喂,李记者吗?我有个料想爆,关于陆时衍前女友的……”
半个月后,一篇名为《女研究生为爱放弃保研,被抛弃后报复前男友》的文章在网络上疯传。文章将沈鸢塑造成一个恋爱脑、偏执狂的形象,说她因爱生恨,窃取前男友商业机密交给竞争对手。
文章发出当晚,沈鸢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同学来问真相的,有猎头来挖人的,还有不认识的网友来骂她的。沈鸢一条都没回,只是截了图,存了档。
第二天,她约了顾晏辰在恒泰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看到了?”顾晏辰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正是那篇爆款文章。
沈鸢扫了一眼,笑了一声:“写得不错,可惜有硬伤。她说我‘窃取’商业机密,但这个方案本来就是我做的,我有完整的开发记录和版权登记。她说的‘为爱放弃保研’,事实是我已经重新申请并拿到了保研资格,学院可以作证。至于‘被抛弃’,更搞笑了——订婚宴是我主动取消的,酒店有监控为证。”
顾晏辰端起咖啡杯,遮住嘴角的笑意:“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鸢搅动咖啡,“让她继续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狠。我已经请了律师,明天发律师函。等她收到传票,就知道什么叫诽谤了。”
顾晏辰放下杯子,认真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这篇文章背后是谁?”
“赵清婉。”沈鸢毫不犹豫,“陆时衍虽然渣,但他还没蠢到用这种手段。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公司,没空对付我。只有赵清婉,既恨我占了陆时衍身边的位置,又怕我东山再起抢了她的‘资源’。”
“你看得倒清楚。”顾晏辰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
沈鸢端起咖啡杯,碰了碰他的杯壁:“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脑子。”
顾晏辰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忽然问:“沈鸢,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沈鸢动作一顿,随即笑了:“没什么,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而已。”
一个月后,律师函送达赵清婉手中。
赵清婉收到快递时正在陆时衍公司,当着前台的面拆开,律师函白纸黑字写着“名誉权侵权”“诽谤罪”“索赔五十万”等字眼,前台小姑娘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整个行业都知道了。
与此同时,沈鸢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了一份声明,附上了三样东西:一是她做智行车联方案的完整时间戳和开发记录,二是她重新申请保研成功的通知书,三是酒店订婚宴当晚的监控截图——她独自离开酒店,身后没有任何人挽留。
声明最后写了一句话:“爱过你是真的,但不代表我要被你吃干抹净。我不欠任何人。”
这条声明发出后,风向彻底逆转。
原先骂她的人纷纷道歉,有技术圈的大V分析了她的方案,评价“远超同期水准,确实是原创”,更多的人开始扒赵清婉的底细,发现她一直在社交媒体上暗戳戳内涵沈鸢,言辞暧昧、含沙射影。
“这女的好茶啊,一边说心疼陆时衍,一边在人家订婚宴前夕给男方发暧昧消息。”
“所以其实是闺蜜撬墙角,反咬原配报复?”
“什么闺蜜,沈鸢的同学爆料说赵清婉就是普通同事,沈鸢对她一直挺好的,帮她介绍工作、借她钱,结果人家惦记上她男朋友了。”
舆论彻底反转那天,沈鸢正在恒泰的实验室里调试新方案。顾晏辰推门进来,把一杯热拿铁放在她手边。
“赵清婉的公司把她停职了。”他说,“陆时衍也发了声明,说跟赵清婉只是普通朋友,之前的文章与他无关。”
沈鸢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不高兴?”顾晏辰问。
“高兴。”沈鸢笑了笑,“但这才刚开始。”
她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眼神冷静得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陆时衍的公司撑不了三个月了,供应链断了,技术路线被你们抢先,投资人已经开始观望。他唯一翻盘的机会,是找新的资本接盘。但我已经放出了消息——他公司的核心技术涉及版权纠纷,没有机构敢在官司不明朗的时候投钱。”
顾晏辰靠在工作台上,双手插兜:“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算到了。”沈鸢转头看他,“而且我还算到,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城南那块地。他打算用地皮抵押向银行贷一笔过桥资金,但那块地的产权有瑕疵,上一世他是在贷到款之后才发现问题的,差点导致公司崩盘。这一世,我不打算让他发现得那么晚。”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鸢,”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些之后,你要做什么?”
沈鸢愣了一下。
上一世,她的所有规划都围着陆时衍转。这一世,她的所有行动都围绕着让陆时衍输。可顾晏辰这个问题,她确实没认真想过。
“先把硕士读完。”她说,“然后……可能继续做技术,也可能创业。再说吧。”
顾晏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她在硅谷做VC,专投硬科技。如果你将来想创业,可以找她聊聊。”
沈鸢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个中文名字:林知意。
“谢谢。”她认真道。
“不客气。”顾晏辰说,“我只是不想浪费一个好对手,更不想浪费一个更好的合作伙伴。”
三个月后,一切如沈鸢所料。
陆时衍的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清算,那块地的产权问题被提前曝光,银行拒绝放贷,投资人集体撤资。陆时衍从“创业新贵”变成了“行业笑柄”,公司员工走得七七八八,连办公室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赵清婉更惨,被公司停职后一直找不到新工作,行业内都知道她是个“造谣诽谤前同事”的人,没有公司敢要。她最后只能离开这个城市,去了南方一个二线城市从头开始。
沈鸢没有再关注他们的消息。
她拿到了硕士学位,加入了顾晏辰的新公司担任技术总监,主导的第二代车联网方案拿下了三个大厂的订单。公司估值在一年内翻了五倍,她在业内的名气比陆时衍巅峰时期还要大。
父母身体健康,房子赎回来了,沈母每天在小区里跟老姐妹跳广场舞,逢人就夸“我闺女有出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有一件事让沈鸢有点意外——顾晏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搞。
工作上,他要求极高,一份报告能打回来改八遍。生活上,他倒是不挑剔,但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她加班到凌晨,他会在办公室留一盏灯;她出差回来,他会在接机的车上放一杯她常喝的拿铁;她生日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她一直想要但买不到的那本绝版专业书。
沈鸢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急,也不打算主动。
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女人最蠢的事就是把爱情当事业。这一世,她的事业是她自己挣来的,爱情只是锦上添花。
她不急,顾晏辰却急了。
那天是公司年会的晚上,沈鸢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吹风。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沈鸢。”他叫她名字。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沈鸢转头看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路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什么答案?”
顾晏辰看着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在追你,你看不出来?”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毫无防备。
“看出来了。”她说。
“那你——”
“顾总,”她抬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领带,“等我先把公司做到上市,再考虑这个问题,行吗?”
顾晏辰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好,我等你。”
那晚的风很凉,但沈鸢心里很暖。
她想起上一世,她死在监狱里的那个凌晨,心脏骤停前一秒,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窗外灰蒙蒙的天。那时候她想,如果还有来生,她一定不要爱上任何人,一定不要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不要爱任何人,而是不要爱错人。
爱对人,爱从来不是牺牲,而是并肩。
她看着顾晏辰的眼睛,第一次觉得,重生这件事,老天爷总算没有亏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