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清清楚楚地显示——2021年5月6日。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上一秒她还在看守所冰冷的铁床上,听着狱友翻身时铁链碰撞的声响,想着父母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下一秒,她就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原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程远”——她上一世的丈夫,那个亲手把她送进监狱的男人。
“晚晚,订婚仪式的酒店我订好了,下周六。我爸说那天日子好。”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冷。
上一世的今天,她看到这条消息时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她放弃了省发改委的定向选调,拒绝了导师保博的推荐,只为能在程远身边“辅佐”他。父母劝她,她跟父母翻脸。朋友劝她,她觉得全世界都在嫉妒她的幸福。
结果呢?
程远用了她六年。用她的专业知识写材料,用她父亲的人脉搭关系,用她没日没夜代笔的调研报告和讲话稿一路从乡镇副职爬到县委书记。等她所有利用价值被榨干,等她在日复一日的熬夜中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和胃病,等她的父亲退休失去了最后一点“用处”,程远联合他的情妇、时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苏婉清,伪造了她贪污受贿的证据,把所有黑锅扣在她头上。
她被判了七年。
入狱第二年,父亲突发脑溢血,母亲一夜白头,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了。
她在监狱里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林晚慢慢坐起来,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熟练地登录了几个网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没有白待,她自学了法律,研究透了程远所有的操作手法。她知道他每一步棋怎么走,也知道他每一个要害在哪里。
屏幕上跳出几行信息,林晚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程远现在的职务是槐县县委常委、副县长。上一世,她就是在槐县开始为程远“服务”的。他所有的重要稿子都是她写的,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有她的影子。她以为那是爱情,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工具化。
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
“晚晚,恭喜啊!程远真是好男人,年纪轻轻就是副厅级后备了,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关于乡村振兴的调研报告,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最近也在写这个选题,你文笔好,帮我润色润色呗?”
语气温柔,亲热,像极了一个贴心的闺蜜。
林晚上一世直到被逮捕那天,才知道苏婉清和程远的关系。苏婉清在纪委调查时“大义灭亲”地交出了所谓“证据”,把一切罪名推得干干净净,转身成了反贪先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姐,报告的事不急,我这几天有点忙。”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重生的人,“订婚仪式的事也要再想想,我觉得下周六太赶了,改天再说吧。”
挂断电话,林晚打开微信,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订婚的事先放一放,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三秒钟后,程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晚晚,怎么了?”他的声音永远是这样,温润、得体,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男友,“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订婚之后你就来槐县,我们在一起,你也能帮我分担一些工作。”
多熟悉的说辞。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帮我分担一些工作”感动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被需要,觉得自己有价值。实际上程远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伴侣,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免费的、全天候的、绝对不会背叛的私人秘书兼枪手。
“我觉得还是先把我的工作定下来再说。”林晚的语气不冷不热,“省发改委那边我还没回绝,导师也劝我考虑读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远是聪明人,他很快调整了语气:“当然,你的发展最重要。不过晚晚,你在体制内待过,应该知道人脉和平台有多重要。你现在去省里,从头开始,至少五六年才能到一个有话语权的位置。但是如果你来槐县,以你的能力和我的资源,两三年你就能出头。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一切都是她的。
上一世她信了这句话,信到最后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再说吧,我先挂了。”
林晚挂断电话,打开电脑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她上一世在入狱前偷偷保存的资料,没想到重生后这些东西还在。她一项一项地浏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程远在槐县的第一个大项目是“槐北新区综合开发”,总投资三十七个亿。这个项目让他一战成名,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但她知道这个项目的底细——土地审批手续不全,环评造假,还有一笔两千万的“协调费”去向不明。
上一世这些事情是在五年后才被发现的,但那时候程远已经调离槐县,所有问题都被归咎于前任和具体经办人员,他毫发无损。
这一世,她要让这个项目成为他的坟墓。
林晚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写出了一份详细的槐北新区项目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全部是客观数据和事实,但每一项数据都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这个项目存在重大违规风险。
她通过一个上一世认识的省报记者的关系,把这份报告送到了省纪委监委一位副书记的案头。
然后是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她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回家。
上一世她为了程远跟父亲闹翻,父亲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爹”,她说“不认就不认”。这句话她后悔了六年,从父亲去世那一刻一直后悔到她自己走进监狱。
母亲开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林晚看着母亲还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还没有被泪水泡浑浊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跟你那个程远去槐县吗?怎么舍得回来了?”母亲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晚的父亲林建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是省政协刚刚退休的副主席,一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什么风浪都见过。上一世他反对程远,不是因为他看人准,而是他太清楚程远这种人的路数——太年轻,太顺遂,太会说话,这种人要么是真天才,要么是真野心家。事实证明是后者。
“爸,我想好了,不去槐县。省发改委的定向选调我还要,导师那边的保博我也接。”林晚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建国看了她三秒钟,把书放下,说了一句让林晚差点哭出来的话:“回来就好。晚上让你妈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没有跟父亲提任何关于程远的事。不需要,等事情爆发,父亲自然会明白。
第五天,事情开始发酵。
省纪委监委的同志约谈了槐县相关领导,程远作为分管副县长被要求就槐北新区项目作出书面说明。消息传得很快,整个槐县官场都炸了锅。
程远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过来。
“晚晚,你是不是跟谁说了什么?”他的声音还是温润的,但林晚能听出底下的焦躁。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槐北新区项目的事,省纪委突然介入了。有人递了一份报告,里面全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数据。这些数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那份报告我找人看过了,文风和逻辑是你的风格。”
林晚心里冷笑。程远果然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但他猜到了又能怎样?那些数据都是真实存在的,她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而已。
“程远,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的项目数据为什么会在我的文风里?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你的项目。你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晚,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程远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也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林晚的声音比他更冷,“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人的底线是不能碰的。”
她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态的发展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省纪委监委的初步调查发现了更多问题,不仅仅是槐北新区项目,还包括程远在之前岗位上的一些违规操作。程远被停职接受调查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林晚正在省发改委报到。
她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因为她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省发改委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要忙得多,但她乐在其中。上一世她在监狱里自学了法律和金融,还考了注册会计师的证书,这些知识在这一世全部派上了用场。别人需要查三天资料才能写出来的分析报告,她半天就能完成,而且质量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处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对林晚格外赏识。三个月后,林晚参与起草的一份关于全省开发区高质量发展的调研报告得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批示,她一战成名。
与此同时,程远的事情还在发酵。
省纪委监委的调查范围不断扩大,从槐北新区项目延伸到程远在槐县任职期间的所有重大决策。林晚知道,这只是开始。程远真正的致命伤不在槐县,而在更早的时候——他在担任某贫困县副县长期间,曾将一个扶贫项目指定给一家没有资质的公司,那家公司是苏婉清亲戚的。
这件事上一世是在五年后曝光的,但这一世,林晚提前把线索递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举报,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把一份“扶贫项目资金流向异常”的分析报告送到了省审计厅。报告里的数据全部来自公开渠道,但经过她的整理和比对,异常之处一目了然。
审计厅顺藤摸瓜,很快发现了问题。
苏婉清被带走调查的那天,林晚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没有理会。
三天后,程远被正式采取留置措施的消息登上了省纪委监委的官网。通报写得很官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但林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程远涉案的金额和性质,十五年起。
她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她只是觉得平静,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平静。
晚上她去医院看母亲。母亲最近查出了早期糖尿病,她坚持每周至少去两次,监督母亲测血糖、吃药、控制饮食。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工作不要太拼。”母亲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
“不拼怎么升职?我还想三十五岁之前当上处长呢。”林晚笑着给母亲剥了个橘子。
“你这孩子,以前不是最不在乎这些吗?一门心思就想跟着那个程远,现在怎么突然这么上进?”
林晚把橘子递给母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当然上进。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想明白了,女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靠男人,男人会把你当工具。你靠父母,父母会老会走。只有你自己站起来了,这个世界才会给你让路。
离开医院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晚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青年干部处的,我们看了你的材料,想约你谈一谈。省里正在选拔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到基层锻炼,你的条件比较符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晚站在医院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有兴趣。”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她知道它们都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属于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那些上一世欠她的,这一世她一样一样拿回来。不是靠谁的施舍,不是靠谁的恩赐,是靠她自己。
这官场,从来都是聪明人的游戏。而她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子了。
她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