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她眼眶发酸。
2019年6月15日。
她愣愣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拨出电话的备注是“妈”——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
她妈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进林知夏的脑子里,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记得自己放弃了保研资格,记得自己把父母给的两百万积蓄全数转给了男友周牧川创业,记得自己被所谓的闺蜜苏婉清挑拨得和父母决裂,记得自己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在出租屋里看到周牧川和苏婉清的结婚照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更记得父母出车祸的那天晚上,她因为被周牧川关在地下室里,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最后记得的,是看守所冰冷的铁窗,以及周牧川站在探视窗外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知夏,你安心待着,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当然会“处理好”。所有的非法集资罪名都由她这个“法人代表”扛了,十年刑期,足够他把公司洗得干干净净,搂着苏婉清双宿双飞。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白净完好的手腕,没有针眼,没有淤青,没有被捆绑留下的勒痕。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真实。
她重生了。
重生在和周牧川订婚典礼的前一周,重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弹出周牧川的消息:“宝贝,起床了吗?今天去签投资协议,记得把你爸妈那张卡带上。”
后面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林知夏盯着那个表情,胃里翻涌出一股强烈的恶心。她深吸一口气,指节用力到发白,打出一行字:“十点,老地方见。”
她起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二十四岁的脸。没有上一世三十四岁的沧桑,眼睛还算亮,皮肤还算好,整个人还没有被折磨成一把枯骨。
“这次,”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谁都别想再动我一根手指头。”
九点五十五分,林知夏到了咖啡厅。
周牧川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她上一世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两杯她“最爱喝”的焦糖玛奇朵——多奶油多糖的那种。上一世她觉得这是体贴,现在才明白,他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她喝美式,什么都不加,喝了整整七年,他一次都没记住。
“知夏,这儿!”周牧川朝她招手,笑容温柔得体,标准的二十四孝男友做派。
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焦糖玛奇朵。
周牧川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自顾自地说:“投资协议我让律师改好了,你看一下。你爸妈那两百万今天能到账吧?我跟你说过,这次的机会真的千载难逢,只要拿到这轮融资,咱们公司市值起码翻三倍……”
“牧川。”林知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周牧川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从来不打断他说话。
“嗯?怎么了宝贝?”
林知夏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推到周牧川面前。
白纸黑字,抬头写着“订婚协议解除声明”。
周牧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知夏,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勉强维持着语气里的温柔,但眼底已经闪过一丝不耐,“开玩笑的吧?”
“我从不开玩笑。”林知夏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投资没了,钱也没了,订婚更不可能。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清。”
周牧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用那种“我这是为你好”的语调说:“知夏,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知道你爸妈那边给了你一些压力,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公司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买别墅养老。你这样突然反悔,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林知夏差点笑出声。
交代?上一世她爸妈去世的时候,他连个花圈都没送,理由是“公司太忙走不开”。倒是苏婉清替他去了,哭得比她这个亲女儿还伤心,对着媒体的镜头哽咽着说“知夏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我一定会替知夏照顾好叔叔阿姨的在天之灵”。
多完美的演技。
“你不需要跟他们交代。”林知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牧川那张虚伪的脸,“因为我爸妈的钱,一分都不会再进你的口袋。”
她拿起桌上那杯焦糖玛奇朵,不紧不慢地浇在周牧川刚擦干净的皮鞋上。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周牧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到底没敢当众发作。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但声音还是压得极低极温柔:“知夏,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回去说好不好?”
林知夏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厅的瞬间,她没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和上一世的眼泪不一样,这次是痛快的那种。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的是家里的地址。上一世她从大学毕业后就搬去和周牧川同居,和父母闹翻后更是连过年都不回去。她妈每次打电话来都要被她冷言冷语地怼回去,最后干脆拉黑了号码。
她爸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当时觉得这是道德绑架,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父亲对不孝女儿最绝望的哀求。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小区门口,林知夏付了钱,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亮着的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上了楼,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按响门铃。
门开了。
她妈林母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是在包饺子。看到她的一瞬间,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嘴上却还是那副刀子嘴:“哟,大小姐还知道回来?不是说不认我们这穷爸妈了吗?”
林知夏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扑上去抱住林母,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面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林母被她抱得手足无措,手上还沾着面粉,不敢拍她的背,只能僵着身子任她抱着,嘴上还在说“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但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林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这一幕也红了眼眶,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默默抽了张纸巾擦眼睛。
那天晚上,林知夏吃了三碗饺子,把林母心疼得直说“在外面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她没有急着说自己和周牧川分手的事,也没有提那两百万的事。有些话不用急着一晚上说完,她有的是时间,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牧川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的手机就被消息轰炸了。
苏婉清发了十几条微信,语气从“知夏你还好吗”到“你和牧川哥怎么了”再到“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层层递进,体贴入微,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绿茶话术。
林知夏一条都没回,直接拉黑。
周牧川的电话打了七个,她接了最后一个。
“知夏,昨天的事我不怪你。”周牧川的声音疲惫而深情,像一个被无理取闹的女朋友伤透了心却仍然愿意包容的好男人,“我想了一夜,可能是最近公司太忙,我忽略了你。这样好不好?我们先把订婚的事放一放,你休息一段时间,我等你。”
林知夏几乎要为他的演技鼓掌了。
“你不用等我。”她说,“周牧川,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们完了。你去忙你的公司,我过我的人生,互不打扰,体面收场。”
“知夏——”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母校的研究生招生系统。上一世她放弃保研的时候,导师李教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好”。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导师在尊重她的选择,现在才明白,那是失望到了极点才说得出的客套话。
保研名额还在。上一世她放弃后,这个名额顺延给了第二名,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了。
林知夏填完所有信息,点击提交,然后给李教授发了条消息:“李老师,保研申请已提交。之前跟您说的放弃保研的决定是我太冲动了,我想继续跟着您读书,希望还来得及。”
李教授的回复很快:“来得及。下周一过来找我,我有个课题正好缺人。”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再联系过李教授,不知道他知道她入狱的消息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正在擦眼泪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知夏小姐?”对方的声音低沉磁性,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沉稳,“我叫顾晏辰,是盛恒资本的。冒昧打扰,方便聊几分钟吗?”
林知夏的手指顿住了。
顾晏辰。
盛恒资本的创始人,周牧川上一世最大的竞争对手。周牧川的公司能在三年内崛起,靠的就是从顾晏辰手里抢走了一个关键项目。而她当时因为长期被周牧川PUA,智商基本归零,不仅把项目的核心思路和盘托出,还主动帮周牧川做了全套方案。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项目的原始创意,本来就是顾晏辰团队提出来的。周牧川靠着剽窃她的方案抢了先机,顾晏辰因此元气大伤,整整两年才缓过来。
“方便。”林知夏的声音稳得出奇,“顾总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我这边了解到一个情况,”顾晏辰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周牧川最近在接触我们的一个潜在合作方,据说他手里有一套很成熟的方案。我查了一下,这套方案的底层逻辑和你研究生时期的一篇论文高度相似。那篇论文我看过,很有想法。”
林知夏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研究生时期的论文?那篇关于供应链金融风险控制模型的论文,是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做的,数据翔实,模型严谨,当时李教授还建议她发核心期刊。但她后来为了周牧川放弃了学业,那篇论文就搁置了,再也没有发表过。
而周牧川手里的那套方案——
“那套方案是我写的。”林知夏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三个月前,周牧川说他的项目需要一份商业计划书,我花了两周时间做的。他当时说这份计划书没有被投资方看上,所以就搁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顾晏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周牧川现在拿着你写的方案,打算从我嘴里抢食?”
“看起来是这样。”
“有意思。”顾晏辰轻笑了一声,“林小姐,我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知夏想了想,说:“吃饭就不必了,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比周牧川手里那套方案更完善的版本。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周牧川的公司,在三个月内拿不到任何一笔融资。”
顾晏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听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对顾总来说,应该不难。”林知夏说,“毕竟以盛恒资本在行业里的影响力,只要放出话去,没有哪家机构会冒着得罪你的风险去投一个初创公司。”
“你倒是对我的影响力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做过调查。”林知夏顿了顿,“另外,顾总,我知道你去年就在布局东南亚市场,但你的团队在本地化这一块一直做得不够好。我有一套完整的本地化运营方案,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作为附加条件。”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小姐,”顾晏辰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些认真,“我突然觉得,周牧川这个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居然舍得放你走。”
林知夏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和顾晏辰正面打过交道。她只在新闻里见过他,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站在周牧川身边的时候气场全开,把周牧川衬得像个小丑。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替周牧川不值,觉得顾晏辰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才这么嚣张。
现在想想,她才是那个小丑。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方案。一周后她要提交保研的材料,一个月后她要完成李教授课题的第一阶段,三个月内她要让周牧川的公司彻底断粮。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翻出手机里一个尘封已久的相册,里面是一百多张截图。那是她和苏婉清的聊天记录,从大学到现在,跨度整整六年。
每一张截图里,苏婉清都温温柔柔地说着最恶毒的话。
“知夏,你男朋友真的好优秀啊,我觉得你配不上他哎,你要努力哦~”
“知夏,你爸妈是不是不爱你啊?不然怎么会不支持你追求真爱呢?”
“知夏,你要是把保研放弃了,你导师肯定会很失望吧?但我觉得爱情更重要呢~”
每一句都带着波浪号和表情包,每一句都包装成“为你好”的样子,每一句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精准地扎进她心里。
上一世她觉得苏婉清是真心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
现在她看着这些截图,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人要多恨另一个人,才能用六年的时间,一天一天地、一句话一句话地,把对方的脑子洗成一张白纸?
她把这些截图打包,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
收件人是苏婉清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她的未婚夫陈凯、以及她的父母。
发送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做完这一切,林知夏关上电脑,去厨房给林母打下手。
“妈,晚上吃啥?”
“红烧排骨,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林知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母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妈。”
“嗯?”
“以后我天天在家吃饭。”
林母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谁要你天天在家,烦不烦。”
林知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系上另一条围裙,走过去帮林母择菜。
窗外的夕阳正好,暖金色的光洒在厨房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这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这样的傍晚,这样的厨房,这样的油烟味,和她妈那句口是心非的“烦不烦”。
林知夏低头择菜,心想,这辈子,谁敢动这一切,她就跟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