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缕熟悉的沉水香。
那是她亲手调的香,加入了从裴府后山采来的野兰,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意。这香气她闻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每一味原料的比例。可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让她浑身发冷——因为这味道早在三年前就该消失了。
裴府被查抄那天,所有香料被官兵当街倾倒,沉水香混着泥土和血水,她跪在地上拼命去捧,十指指甲全部断裂。
她猛地坐起身。
入目是一间雅致的厢房,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悬着藕荷色帐幔,床头的博山炉正袅袅吐着青烟。窗外有丫鬟低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沈昭宁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白皙,指甲圆润饱满,没有伤痕,没有老茧。
她愣住了。
门被推开,贴身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姑娘醒了?今日是下定的日子,裴公子一早便差人送了庚帖来,太太让您起来后先去正堂。”
下定。裴公子。庚帖。
沈昭宁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想起来了。这一天,是永明十四年的三月初九,她十七岁,裴宴以三书六礼正式向沈家提亲。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穿上新裁的襦裙,亲手将一匣子沉水香作为回礼送给裴宴,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那匣香,是她花三个月调配出来的,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指尖被香料染成了褐色,洗都洗不掉。裴宴接过匣子时笑得温柔,说“昭宁的心意,我此生必不负”。
后来她才从裴宴的侍从口中得知,那匣香当天就被转手送给了沈清婉,裴宴的原话是:“这味道太苦,不配清婉。”
沈昭宁闭上眼。
上一世,沈家是江南最大的香料商号,她自幼嗅觉过人,十二岁便能分辨上百种香料,十四岁调制的“雪中春”被宫中贵人争相求购。裴宴不过是沈家商号的一个账房先生之子,靠着她的嫁妆起家,靠着她的香方打通了京城贵妇圈的路子,最后在她怀孕七个月时,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理由是“善妒无出,有违妇德”。
她被休弃后,父亲沈鹤庭气得吐血,带着族中子弟去找裴宴理论,被裴宴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押入大牢,三个月后死在狱中。母亲柳氏一夜白头,变卖家产想救父亲出来,反被裴宴吞了全部家产,投缳自尽。
而她本人,被裴宴的新夫人沈清婉——她同父异母的庶妹——以“谋害主母”的罪名送进家庙,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关了整整八年。
八年。她看着自己的头发一根根变白,牙齿一颗颗松动脱落,最后死于一场风寒。死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家庙外鞭炮声震天,没有人记得给她送一碗热粥。
沈昭宁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青禾,去打水来。”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过一次的人。
青禾应声去了。沈昭宁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唇边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这颗痣,是上一世沈清婉最嫉妒的。那个庶妹曾在她的胭脂里动手脚,想毁了她的脸,结果她自己试胭脂时沾上了毒粉,右脸烂了一块,裴宴嫌她丑,半年没踏进她的院子。
因果报应,从来不会缺席。
沈昭宁拉开妆台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首饰。她翻到最底层,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把钥匙是父亲书房暗格的钥匙,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是后来听母亲说起,才知道父亲藏了一本沈家三代香料商号的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每笔生意的来龙去脉,包括裴宴在账目上做的那些手脚。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裴宴碰沈家一个铜板。
“姑娘,太太催了。”青禾端着水进来,替她梳洗打扮。
沈昭宁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银簪。那银簪是母亲当年的陪嫁,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不值什么钱,但母亲说过,这是外祖母留给她的念想。
“走吧。”
正堂里,沈鹤庭和柳氏坐在主位,裴宴坐在客位,一身靛蓝色直裰,面容俊朗,举止得体,正端着茶盏跟沈鹤庭谈笑风生。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这个男人,上一世用同一张笑脸骗了她全家。他会在婚后的第一年表现得温润如玉,对她嘘寒问暖,对她的父母恭敬有加,然后在第三年露出獠牙,先吞掉沈家的香料渠道,再架空父亲,最后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
而沈清婉,此刻正坐在裴宴身侧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低眉顺眼地给裴宴续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
沈昭宁走进正堂。
“昭宁来了。”裴宴放下茶盏,起身迎上来,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些,可是没有好好用饭?”
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多贴心啊,一个男人能注意到你瘦了,说明他把你放在心上了。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裴公子多虑了。”沈昭宁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柳氏身边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宴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记忆里,沈昭宁每次见到他都像只欢快的小鸟,恨不得把所有心事都讲给他听,今天怎么这般冷淡?
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庚帖,双手递给沈鹤庭:“伯父,庚帖已经请人合过了,大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给昭宁的见面礼。”
他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鹤庭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开口,沈昭宁忽然说话了。
“爹,庚帖先不急着收。”
堂中一静。
柳氏皱眉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昭宁,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裴宴面前,低头看着锦盒里的步摇,“裴公子这步摇,是从城南的宝芳斋买的吧?”
裴宴笑容不变:“昭宁好眼力,正是宝芳斋的。”
“宝芳斋的步摇,赤金三钱、红宝石两分,工费一两二钱,总计折银七两。”沈昭宁说,“裴公子在沈家商号做账房,月俸四两,这支步摇花掉你将近两个月的俸银,出手倒是大方。”
裴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昭宁值得最好的,我便是倾尽所有也甘愿。”
“倾尽所有?”沈昭宁笑了,“裴公子上个月刚在城南典当行当掉了你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换了十五两银子,转头又去赌坊输了十二两。剩下的三两,你买了一匹青色细布做新衣裳,还剩下的一钱银子,你请沈清婉吃了一顿醉仙楼的席面。”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账单。
裴宴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确信这些事情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他的贴身小厮都不知道,沈昭宁怎么会知道?
沈清婉更是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沈鹤庭放下茶盏,沉声问道:“昭宁,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爹,女儿说得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沈昭宁转向裴宴,“裴公子,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去城南典当行问问,看您是不是当了一对刻着‘裴门林氏’的玉镯?”
裴宴的手指微微发颤,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昭宁,你误会了,那对玉镯是我拿去典当行估价,准备换一件更好的礼物送给你,后来觉得不妥,又赎回来了。”
“哦?”沈昭宁挑了挑眉,“那裴公子是何时赎回来的?”
“前日。”
“前日?”沈昭宁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赫然是城南典当行的当票复印件,“这是今日一早我去典当行查的底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您那对玉镯是死当,三日期限已过,已经被典当行转卖了。”
裴宴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鹤庭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那张当票,看了一遍,脸色铁青。
“裴宴!”他怒喝一声,“我好心留你在商号做事,把女儿许配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拿死当的镯子糊弄我女儿?”
裴宴慌忙跪下:“伯父息怒,这其中有误会……”
“没什么误会。”沈昭宁打断他,转身走到沈清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上一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庶妹,“清婉,你说呢?”
沈清婉浑身发抖,手里的茶盏终于没端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姐姐,我、我不知道裴公子他……”
“你不知道?”沈昭宁俯下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知道他给你买的醉仙楼席面,用的是当掉他母亲遗物的钱?你不知道他在你院子里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当年从我这儿听去的?还是你不知道,你和他在后花园私会的时候,我已经让人画了画像,就放在我爹的书房里?”
沈清婉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昭宁直起身,看向沈鹤庭:“爹,女儿还有一件事要禀告。”
沈鹤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说。”
“裴宴在沈家商号做账房的三年里,一共挪用了七百三十四两银子,分别在账目上做了手脚,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私刻印章,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胆大。”沈昭宁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这是他所有做假账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裴宴任何翻身的机会。
上一世裴宴能在三年内吞掉沈家,靠的就是先在账目上做手脚,把沈家的现金流一点点抽空,等到沈家资金链断裂,他再以“女婿”的身份接管商号,顺理成章。
这一世,她提前把账目全部查清,只等这一刻。
沈鹤庭接过那叠纸,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案:“来人!把裴宴给我拿下!”
两个家丁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裴宴。
裴宴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温润的面孔,挣扎着喊道:“伯父!这些都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
“诬陷?”沈昭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裴宴,你说我诬陷你,那好,我们一件一件对。永明十二年七月,沈家商号从岭南进了一批沉香,账面记载是三百斤,实际入库只有两百四十斤,差了六十斤,折银一百二十两。这笔银子,进了你的腰包。”
裴宴的瞳孔微缩。
“永明十二年十一月,沈家商号向京城送了一批檀香,账面记载运费十两,实际运费只用了四两,剩下的六两,你拿去给沈清婉买了一对碧玉耳珰。”沈昭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永明十三年二月,沈家商号从南洋进了一批龙涎香,你用次品替换了上品,差价四十八两,这笔银子,你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
她一条一条地念,每一笔都精确到银子的个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裴宴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死灰色。
他想不明白,这些他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沈昭宁是怎么知道的?她不过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连商号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把这些账目查得比他这个做账的还清楚?
因为上一世,沈昭宁在裴宴身边待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裴宴喝醉了酒,会把所有事情都当成丰功伟绩讲给她听,包括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沈家搞垮的。她听了三年,记了三年,死之前在心里把这些事情过了无数遍,每一笔账都刻进了骨头里。
“还有,”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裴宴,你与沈清婉在后花园的碧桃树下私会,前后一共十七次。最近一次是三月初七,也就是前天晚上,你跟她说了什么,要不要我复述一遍?”
裴宴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清婉再也坐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他逼我的,是他非要来找我的……”
“闭嘴。”沈昭宁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钉在裴宴脸上,“你说,‘等昭宁嫁过来,沈家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清婉你就是我的正妻,昭宁不过是个踏板。’你还说,‘沈鹤庭那个老东西,我早晚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这些话,上一世裴宴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沈昭宁的心上扎一刀。这一世,她要让这些话成为钉死裴宴的棺材钉。
沈鹤庭听完,浑身发抖,指着裴宴的手指颤得几乎握不住:“好、好得很……来人!把裴宴送官!把这些账目一并送去!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裴宴终于彻底崩溃了,拼命挣扎着喊道:“沈昭宁!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沈昭宁笑了,笑得很好看。
“裴宴,”她轻声说,“我会活得好好的,看着你死。”
家丁把裴宴拖了出去,裴宴的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婉跪在地上抽泣的声音。
沈鹤庭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昭宁,目光复杂:“昭宁,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说:“爹,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把什么都看清了。”
沈鹤庭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沈清婉,冷冷道:“把她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沈清婉哭着被拖走了。
柳氏走过来,握住沈昭宁的手,眼眶泛红:“昭宁,你受苦了。”
沈昭宁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上一世,她没能保护好母亲,让母亲在她面前悬梁自尽,那画面她到死都没能忘记。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母亲一根头发。
“娘,没事了。”她说,“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处理完裴宴的事,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让青禾把门关上。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那是她自己写的,上一世在裴府当主母的那三年,她暗中记录了所有和裴宴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名单,包括那些帮裴宴做假账的、帮他销赃的、帮他打通关节的。
这手札是她用血写的,后来被她缝在棉衣的夹层里,家庙里八年,她无数次想把它烧掉,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好像留下它,就留下了一丝报仇的希望。
现在,这希望变成了现实。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名字:京城的庆丰号布庄、江南的万源票号、岭南的广盛商行。
这三家,是裴宴最大的靠山,也是上一世瓜分沈家产业的帮凶。
沈昭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三日内,收购庆丰号在外流通的所有债权。”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裴宴有翻身的机会。她会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把他所有的靠山都砍断,让他像上一世的她一样,在绝望中等死。
写到一半,青禾敲门进来:“姑娘,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姓顾。”
沈昭宁笔尖一顿。
顾。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身量高挑,眉目清隽,周身气度沉稳内敛,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
他看见沈昭宁,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沈姑娘,在下顾衍之,受人之托,来取一样东西。”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一世,顾衍之这个名字,她是在裴宴的嘴里听到的。裴宴喝醉了酒,咬牙切齿地说:“顾衍之那个混蛋,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我在京城的生意早就做大了。”
能让裴宴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就是她要找的盟友。
“顾公子,”沈昭宁侧身让开门口,“请进,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挑眉:“沈姑娘知道在下是做什么的?”
“京城最大的香料商号‘云来记’的东家,手中掌握着三条从南洋到中原的香料航线,去年一年净赚的银子,够买下十个沈家商号。”沈昭宁平静地说,“顾公子,我说得对吗?”
顾衍之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打量。
“沈姑娘,”他缓缓道,“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
沈昭宁笑了笑。
传闻中的沈昭宁,是江南沈家的嫡长女,温柔贤淑,待字闺中,除了调香什么都不会。
但这一世,她什么都会。
她会在一个月内重建沈家商号的香料渠道,三个月内把生意做到京城,半年内让裴宴所有的靠山都倒向她这边。她会把上一世裴宴从沈家夺走的一切,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而顾衍之,会是她最好的合作伙伴。
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利益。
上一世她为了一个男人毁了一生,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顾公子,”沈昭宁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手里有一条从南洋直通江南的香料航线,比你现在走的那条节省半个月的航程,成本降低三成。我用这条航线换你云来记一成的股份,你觉得如何?”
顾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昭宁也不急,静静等着。
窗外的沉水香袅袅升起,香气清冽微苦,像极了这一世她心里的滋味。
良久,顾衍之放下茶盏,看向她,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姑娘,”他说,“你赢了。”
沈昭宁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
茶香四溢,帐中香浓。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踏板。她要做的,是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所有曾经践踏过她的人,一个一个,坠入深渊。
窗外的碧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花瓣飘落了一地,像极了上一世那个除夕夜,家庙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但这一次,沈昭宁不会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