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地崩,是被连根拔起,整个服务器集群被洗劫一空。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控画面里,三个戴鸭舌帽的人从机房搬走了十七组硬盘阵列,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仓库取货。

林知夏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她手里的咖啡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上她刚改好的第四版方案,纸页迅速洇湿,字迹模糊成一团。

网盘崩了。

她没有去捡。

不是因为咖啡烫,而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网盘崩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新闻,也是这个时间点。那家名为“云享”的网盘公司因为核心数据被盗,三天内估值蒸发百分之九十,创始人沈临渊从“互联网新贵”变成了“商业诈骗嫌疑人”。而她——林知夏,那时候还在沈临渊的公司里做产品总监,拿着他施舍的职位,替他做牛做马,最后因为“涉嫌参与数据盗取”被带走调查。

她被关了整整四十七天。

出来的时候,母亲因为受不了打击突发脑溢血去世,父亲心肌梗塞住进了ICU。她跪在医院走廊里给沈临渊打电话,打了几十个,全是忙音。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沈临渊已经在跟林知夏的“闺蜜”苏念注册结婚了。

而那个所谓的“闺蜜”,正是上一世在数据盗取案里唯一全身而退的人。所有证据都指向林知夏,苏念干干净净地拿着股权转让书,成了沈临渊的新娘。

“知夏?你没事吧?”

同事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知夏低头看着地上的咖啡渍,慢慢蹲下去,一张一张把方案捡起来。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泼了一身咖啡的人。

“没事。”她笑了一下,“小周,网盘出事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啊,看到了,听说数据全丢了,用户炸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是跟那个沈临渊挺熟的吗?之前他还来接过你下班呢。”

“不熟。”林知夏把方案上的咖啡渍擦干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也不会熟了。”

重生回来整整两个月,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上一世的林知夏,是在沈临渊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时候他刚被上一家公司扫地出门,连房租都交不起,是她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陪他租了间破办公室,帮他拉投资、找技术、做产品。她放弃保研,拒绝大厂offer,把所有精力都砸进了沈临渊的创业项目里。

而沈临渊是怎么回报她的?

在公司估值过亿的那个晚上,他把她的名字从核心股东名单里划掉了。理由是:“你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好,股份我帮你代持。”

她信了。

她甚至觉得他是在保护她。

林知夏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三次。三条消息,都来自沈临渊。

第一条:知夏,网盘出了点事,我需要你过来一趟。

第二条: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这次真的很紧急,公司可能扛不住了。

第三条:知夏,求你了。

林知夏站在路灯下,把这三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上一世,她也收到了这三条消息,然后连夜赶过去,帮他处理危机、安抚投资人、甚至用自己的身份证去银行贷了五十万给他周转。结果呢?那五十万变成了他支付给苏念的彩礼。

她打了一行字回去:在哪?

沈临渊秒回:老地方,办公室。

林知夏叫了辆车。不是去沈临渊的办公室,而是去城东的另一栋写字楼。车上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顾先生,你上次说的合作,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条件?”

“我要云享网盘的所有用户行为数据,完整版。”

“那是沈临渊的核心资产,你觉得他能给?”

林知夏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的脸。她说:“他给不给不重要,因为明天就不是他的了。”

顾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低,像是觉得有意思,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分量。“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把合同发给你。”

“不用发。”林知夏说,“我现在就在去你公司的路上,今晚签。”

她挂断电话,翻出沈临渊的聊天框,又发了一条消息:路上堵车,晚点到。

发完就关了机。

上一世的沈临渊,就是在今晚把公司核心数据卖给了竞争对手。他以为那个买家是来做数据生意的,殊不知那是警方设的局。而苏念扮演的就是中间人的角色,把沈临渊和林知夏同时推下了水,自己全身而退。

林知夏记得所有细节——苏念是怎么在一周前就开始暗示她“公司可能有内鬼”,是怎么在出事当天“无意间”看到她在机房附近出现,又是怎么在法庭上“含泪”作证说她“亲耳听到林知夏承认盗取数据”。

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而这一世,林知夏要做的不是阻止这一切发生,而是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棋盘掀了。

顾晏辰的公司叫“深澜资本”,投资方向是硬科技和企业服务。上一世,他在云享网盘出事后低价收购了其核心技术和用户资产,用不到一年时间孵化出了新的产品线,赚得盆满钵满。林知夏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她刚从看守所出来,走投无路,去深澜资本面试过,结果在最后一轮被刷掉了。

刷掉她的理由很有意思——面试官说她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精心修剪过。

她后来才明白,那是苏念动的手脚。苏念把她所有的职场记录都做了“优化”,让她看起来像个能力不足的关系户,在行业内彻底社死。

“林小姐,顾总在里面等您。”

林知夏走进顾晏辰的办公室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背影很高,肩线笔挺,灰色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坐,继续对着电话说:“价格压到四成,不能再高了,他手里的东西最多值这个数。”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极简风格,黑白色调,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杯水、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合照,一个中年女人搂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笑得很灿烂。她认出了那个男孩——是小时候的顾晏辰。

电话挂断。顾晏辰转过身来,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你关机了?”

“嗯。”

“沈临渊现在应该很着急。”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提的方案,我让法务改过了,你看看。”

林知夏翻开文件,逐条看过去。她的眼睛很快,上一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那些年,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顾晏辰:“这个分成比例,你确定?”

“你觉得低了?”

“高了。”林知夏说,“按市场行情,数据资产剥离后的收益分成通常是三七开,你给我四六,我拿六,这不合理。”

顾晏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要跟我谈合理?”他把笔帽摘下来,放在文件旁边,“林小姐,你应该很清楚,云享的数据一旦流出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沈临渊的服务器权限,你有;机房的门禁记录,你有;甚至最近一周的监控里,你确实去过机房。如果你今晚不来见我,明天早上你就是全行业的头号嫌疑人。”

林知夏没说话。

“我给你六成,不是因为你值这个价。”顾晏辰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走,“是因为你拿了这个分成,就跟我绑死了。出了事,我替你兜底。但你也别想半路撤,撤了,我第一个找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知夏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对手的笑。她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几乎把纸戳穿。

“顾先生,”她把文件推回去,“合作愉快。”

走出深澜资本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林知夏打开手机,沈临渊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知夏你在哪”到“你是不是不想来了”再到“林知夏你什么意思”,情绪递进清晰得像教科书。

她一条都没回,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苏念”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念念,睡了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苏念几乎是秒回:没睡呢!怎么了夏夏?

林知夏看着那两个字——夏夏。

上一世,苏念也是这样叫她的。叫了八年,从大学宿舍叫到职场,从闺蜜叫到仇人。苏念叫她夏夏的时候,声音永远是甜的,甜的像裹了蜜糖的毒药。

她回:我怀疑沈临渊公司最近要出大事,他今晚一直在催我去公司,我没敢去。你帮我去看看情况好不好?你最了解他了。

苏念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担心的表情包。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这个城市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野兽。

她知道苏念现在正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苏念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在沈临渊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扮演那个“最懂他的人”,然后顺理成章地取代林知夏的位置。

上一世,苏念做到了。

这一世,林知夏要让她做得更彻底一些。

比如,彻底到把自己送进监狱。

第二天早上七点,新闻就炸了。

云享网盘的核心数据被证实遭窃取,警方介入调查。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第一个报警的不是沈临渊,而是深澜资本的顾晏辰。他出示了一份完整的资产收购协议,证明云享网盘的部分核心资产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合法转让给了深澜资本,而数据盗取行为发生在资产转让之后,涉嫌侵犯深澜资本的商业机密。

沈临渊懵了。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屋子人吼:“我什么时候签过资产转让协议?!”

没人回答他。

因为那份协议上盖的确实是云享网盘的公章,签字的也确实是他沈临渊的名字。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终于想起来——三天前,林知夏拿过一份“融资意向书”让他签,说是新投资方的初步文件,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时候他正忙着跟苏念发暧昧消息。

林知夏接到沈临渊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餐。她煮了一碗面,加了荷包蛋,吃得慢条斯理。手机响了第五遍她才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句:

“林知夏,你疯了?!”

“怎么了?”她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很好看。

“你他妈把我公司卖了?!”沈临渊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那份协议根本不是融资意向书,是资产转让!你骗我签字?!”

林知夏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沈临渊,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协议是你亲手签的,公章是你亲手盖的,白纸黑字,我逼你了吗?”

“你——”

“再说了,”林知夏放下筷子,声音忽然冷了,“当年你让我签那份‘代持协议’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说的吗?‘知夏,这只是个形式,你信我。’”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林知夏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咸淡刚好。“沈临渊,你公司的核心资产是你自己签出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牵了个线而已,你不是一直想找投资吗?我给你找了深澜资本,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沈临渊的声音变了,变得阴恻恻的,“林知夏,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机房监控里你有进出的记录,服务器权限你有最高账号,你以为警方会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夏笑了。

“沈临渊,你是不是忘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三天前我去机房,是苏念让我去的。她说你想在服务器上加个安全模块,让我帮她调试。至于为什么调试完之后数据就丢了——你得问苏念啊,毕竟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在机房待到凌晨三点。”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林知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上一世,这双手替沈临渊写了多少行代码、改了多少版方案、签了多少份把自己送上绝路的合同。她以为那叫付出,后来才知道那叫愚蠢。

愚蠢够了。

现在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