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御书房那盏熟悉的琉璃灯。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紫檀木书案上,照亮了那张她上一世跪着签下的婚书。墨迹未干,日期写着景明十七年三月初九——距离她上辈子被押入死牢,还有整整三年。

御书房(沈家三代积累的婚书飘落在书案上,她亲手烧了婚书)

“沈小姐,傅公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贴身侍女青禾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婚书一签,您就是傅家的少奶奶了。”

沈鸢盯着婚书上“傅言之”三个字,指尖一寸寸收紧。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满心欢喜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道那是地狱的门票。她放弃保送国子监的名额,掏空沈家三代积蓄,甚至偷出父亲珍藏的《九州水利图》给傅言之做创业本金。她帮他建起商队,打通漕运,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落魄书生,扶摇直上成为江南首富。

然后傅言之告诉她,他爱的人是谢婉宁。

那个总是温柔地劝她“多体谅言之”的谢婉宁,那个在她最落魄时假意伸出援手的谢婉宁,早在三年前就和傅言之暗通款曲。而她的结局,是被诬陷私通外敌、贪污军饷,打入死牢。父亲为救她变卖家产,气急攻心病逝。母亲悬梁自尽。沈家满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她到死都记得,狱卒把断头饭端进来那天,谢婉宁穿着她那件赤金绣凤的诰命服,隔着牢门轻声说:“沈鸢,你最大的错,就是太蠢了。你以为傅言之要的是你的真心?他只要你的钱,你的人脉,你沈家三代积累的一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姐?”青禾又唤了一声。

沈鸢缓缓抬起手,拿起那张婚书。

她做了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将婚书对折,再对折,然后凑到琉璃灯的火苗上。

“小姐!您疯了!”青禾扑上来想抢。

火舌舔上纸张,迅速吞噬了傅言之的名字。沈鸢松手,看着燃烧的婚书飘落在书案上,把上好的梨花木桌面烫出一个焦黑的印记。

“去告诉傅言之,”沈鸢声音平静得可怕,“婚,我不订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青禾愣在原地,像见了鬼。

这不怪她。上一世的沈鸢,对傅言之言听计从,连他皱一下眉头都要心疼半天。而现在,她亲手烧了婚书,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愣着干什么?”沈鸢瞥她一眼,“去啊。”

青禾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

沈鸢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东墙的书架前,抽出第三层第七本书。那是她父亲沈鹤庭的手札,里面详细记录了沈家三代经商的脉络、人脉和核心资源。上一世,她把这本书偷偷给了傅言之,让他摸清了沈家所有的底牌。

这一次,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一分一毫。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鸢!你在干什么?”傅言之推门而入,脸色铁青。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这是他对付沈鸢的惯用伎俩,百试百灵。

“听说你烧了婚书?是不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婉宁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

“谢婉宁让你来的?”沈鸢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笑容让傅言之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因为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讨好和羞怯的笑,而是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了然于心的冷笑。

“她让你来,你就来,傅公子还真是听话。”沈鸢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不过我很好奇,你跟谢婉宁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知道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又为什么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傅言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你想多了,婉宁只是关心你——”

“关心我?”沈鸢笑出声来,“上个月,我放在书房里的《漕运改制疏》不见了,后来出现在你的商队策划案里。上上个月,我父亲刚说要和永昌号合作,第二天你就抢先签了合同。三个月前,我无意间跟你提过朝廷要放开海禁,你转头就囤了三千匹丝绸。”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傅言之被她逼得后退,直到撞上门框。

“傅言之,你是不是觉得我沈鸢真的很蠢?”沈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跟第三个人提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言之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阿鸢,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你的脑子还真是好使。”沈鸢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好使到,连我父亲书房里暗格中的密信都能‘想’出来。傅言之,那封信我父亲连我都没告诉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言之瞳孔骤缩。

沈鸢退后一步,淡淡道:“回去告诉谢婉宁,她的‘好主意’可以收一收了。另外,转告她一句话——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上一世?你在说什么胡话?”傅言之皱眉,但眼底已经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慌乱。

沈鸢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御书房,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傅言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快步走出沈府,拐进巷口的马车,里面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正是谢婉宁。

“怎么回事?”谢婉宁见他脸色不对,眉头微蹙。

“沈鸢好像知道了什么。”傅言之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咬牙道,“她烧了婚书,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上一世’、‘连本带利’,简直像变了个人。”

谢婉宁沉默片刻,忽然问:“她烧婚书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冷静,太冷静了。”傅言之回忆着,后背生寒,“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未婚夫,更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婉宁的手指收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她比傅言之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她也重生了。

上一世,她费尽心机,终于在沈鸢入狱后嫁给了傅言之,成了人人艳羡的首富夫人。可好日子没过三年,傅言之就露出了真面目——他外面养了三房小妾,生意上得罪了权贵,为了自保,把她推出去顶罪。她被打入教坊司,受尽屈辱而死。

重生后,她原本计划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当她发现傅言之也重生了,并且仍然选择接近沈鸢时,她瞬间明白了——傅言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爱情,而是沈家的资源。而她谢婉宁,不过是他在利用沈鸢之余,顺手拿来消遣的玩意儿。

所以她决定改变策略,不再像上一世那样躲在暗处,而是主动接近沈鸢,表面上做她的好闺蜜,实际上继续帮傅言之套取情报。她要确保这一世,沈鸢被利用得更加彻底,而她自己,则要在傅言之抛弃沈鸢之前,抢先拿到所有好处。

可现在,沈鸢的反应让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婉宁,你说她是不是也……”傅言之欲言又止。

“不可能。”谢婉宁果断否认,但她心里知道,这是唯一的解释。沈鸢重生了,而且比他们晚——这意味着沈鸢知道上一世所有的结局,包括她和傅言之的背叛。

“那现在怎么办?”傅言之有些急了,“没有沈家的资源,我的商队根本建不起来,漕运的批文也拿不到——”

“急什么?”谢婉宁冷笑一声,“沈鸢就算重生了又怎样?她上一世就是个恋爱脑,这一世能翻出什么浪花?你继续去哄她,就说一切都是误会,女人嘛,最怕男人死缠烂打。”

傅言之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鸢,已经不在沈府了。

她去了城南的国子监。

上一世,她在傅言之的甜言蜜语下放弃了入学资格。这一世,她要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天,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

国子监的掌教周砚白正在整理文书,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沈鸢时微微一愣。

“沈小姐?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这个学生,天资极高,策论写得连他都叹为观止,可一个月前突然递了退学申请,说是要嫁人。

“周先生,我要重新报名。”沈鸢把一封新的入学申请放在桌上,“另外,我想问一下,今年朝廷的‘商政特科’还招人吗?”

周砚白眼睛一亮:“你要考商政特科?”

商政特科是朝廷今年新设的科举科目,专门选拔精通商业、财政的人才,入选者可以直接进入户部任职,权力极大。但因为考试难度太高,至今报名者寥寥无几。

“是。”沈鸢点头,“我还要推荐一个人。”

“谁?”

“顾晏辰。”

周砚白手中的笔顿住了:“顾晏辰?顾家的那个……他不是在刑部大牢里吗?”

沈鸢嘴角微扬:“三天后,刑部就会放人。周先生,我建议你先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否则等别人抢了先,您会后悔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国子监。

身后,周砚白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顾晏辰,顾家长孙,三年前因“通敌叛国”的罪名入狱,顾家满门被抄。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可沈鸢为什么如此笃定他三天后会出来?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沈鸢怎么知道朝廷要重审顾家的案子?这件事,连他这个四品掌教都只是隐约听到了风声。

沈鸢走在长安街上,夜风吹起她的披风。

她知道周砚白一定会照做,因为顾晏辰是这一局棋里最关键的一颗棋子。上一世,顾晏辰被傅言之诬陷入狱,十年后才平反出狱,但那时顾家已经彻底败落,他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半残废。出狱后,他花了三年时间收集傅言之的罪证,最终将傅言之送上了断头台——可惜那时沈鸢已经死了,没能亲眼看到傅言之的下场。

这一世,她要让顾晏辰提前十年出狱。她要和他联手,在傅言之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至于谢婉宁?

沈鸢想起前世牢房里那张虚伪的脸,眼底浮起冰冷的笑意。

谢婉宁以为她不知道,这一世谢婉宁也在暗中布局——抢在沈鸢之前接触了几个关键人物,试图截断沈鸢的人脉。可惜,谢婉宁不知道的是,沈鸢上一世虽然恋爱脑,但她在牢里那一年,把所有想明白的事都写了下来。谁是谁的人,谁可以信任,谁不能碰,她记得一清二楚。

这一世,她要让谢婉宁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三天后,刑部果然重审顾家案,当庭宣判顾晏辰无罪。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傅言之正在谢婉宁的闺房里商量对策,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顾晏辰出来了?”傅言之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上一世他明明是十年后才——”

“闭嘴!”谢婉宁厉声打断他,“你忘了隔墙有耳?”

傅言之重新坐下,额头渗出冷汗:“婉宁,这不对。顾晏辰出来得太早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

“是沈鸢。”谢婉宁咬牙道,“她去找了周砚白,周砚白又去找了刑部侍郎赵伯庸。赵伯庸是顾家的旧部,一直在暗中为顾家翻案奔走,周砚白的推荐信让他提前拿到了关键证据。”

“沈鸢怎么会知道赵伯庸的事?”傅言之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婉宁没有回答,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以为自己重生后已经占了先机,可沈鸢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准得多。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这不像是一个恋爱脑重生后的反应,更像是一个在牢里磨了三年、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棋手。

“我们得先下手为强。”谢婉宁站起身,眼中闪过狠厉,“沈鸢不是要考商政特科吗?那就让她考不成。”

她在傅言之耳边低语了几句,傅言之的脸色渐渐由阴转晴,最后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与此同时,沈鸢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

青禾端着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真的要去考商政特科吗?那可是要跟全国的才子竞争,听说光是报名的人就有三百多,最后只取三个。”

沈鸢在地图上标出几个位置,头也不抬地说:“三百多人报名,但真正有实力的不超过十个。这十个人里,有三个是凑数的,两个是关系户,真正能跟我争的,只有五个。”

“五、五个?”青禾瞪大眼睛,“那小姐您有信心吗?”

沈鸢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青禾,你知道上一世商政特科的考题是什么吗?”

“啊?小姐您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帮傅言之做过。”沈鸢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拿了我做的策论,考了第一名。然后他用朝廷给的盐引,赚了第一桶金。而那笔钱,是我沈家出的。”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鸢重新低头看地图,手中的笔在一个位置画了个圈。

那是傅言之准备建码头的地方。

上一世,她帮傅言之选了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水路便利,是漕运的黄金节点。这一世,她要在傅言之出手之前,先一步拿下这块地。

至于谢婉宁?

沈鸢想起前世牢房里那张脸,嘴角微扬。

谢婉宁一定在想办法对付她,也许是在考试上动手脚,也许是在人脉上截胡,也许是想故技重施,给她安个莫须有的罪名。

没关系。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陪她们慢慢玩。

而这场游戏的结局,从她烧掉婚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御书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长安城里,三个人各怀心思,在各自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