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我按在订婚宴的椅子上时,我正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出神。
二十六岁。皮肤紧致,眼角没有细纹,手上也没有监狱里做苦工磨出的茧子。这是七年前,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苏晚,发什么呆?”沈砚的手搭在我肩上,语气温柔得像浸了蜜,可我知道这只手将来会怎么推开我——在我挪用公款替他填补窟窿被抓的那天,他当着警察的面说:“我跟这个女人没有关系,她做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我活过一回了。上一世,我为他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偷了公司的核心数据,最后蹲了三年大狱。出狱那天才知道,我妈被气出脑溢血已经走了两年,我爸酗酒摔断了腿,住在养老院没人管。而沈砚,成了全市最年轻的上市公司CEO,身边站着我的“好闺蜜”林知意。
我在出租屋里割了腕。血淌了一地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然后就真的重来了。
“苏晚?”沈砚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他英俊的脸。这张脸我太熟悉了,连他笑起来右眼会微微眯起、那是他开始算计人时的标志性表情,我都一清二楚。
上一世,我在这个节点感动得哭了出来,觉得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沈砚。他选在我生日这天订婚,说要把余生都给我。我多蠢啊,连他连戒指都是借的钱这件事都不在乎,还美滋滋地把自己的奖学金拿出来替他补了窟窿。
“我不愿意。”
声音不大,但整个化妆间安静了。
沈砚的手僵在我肩上,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柔:“说什么傻话呢,是不是婚前焦虑了?我理解,等会儿仪式开始了你就——”
“我说,”我站起来,转身面对他,一字一顿,“我不愿意订婚。”
他脸上那层温柔终于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这一世他藏得还不够好,或者说,上一世我实在太瞎,压根没注意到他眼神里那些真实的情绪。
“苏晚,外面一百多号宾客都到了,你别闹。”
“我没闹。”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他精心设计的订婚协议,在他面前撕成四片,“沈砚,你让我签的这个东西,里面有一条写着‘乙方需无条件支持甲方事业发展,包括但不限于资金、技术、人脉支持’。说白了,就是让我当你的提款机。”
沈砚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没了刚才的伪装,“你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要不是我,谁会正眼看你?你爸妈那点家底,够你挥霍几年?”
这话他上一世也说过,在我拒绝帮他偷公司数据的时候。当时我被PUA得太深,竟然觉得他说得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只能用牺牲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现在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可笑。
“二本怎么了?”我笑了笑,“我考上燕大研究生的时候,你还在一家小公司当销售呢。”
沈砚瞳孔微缩。这件事他还没告诉我——上一世,他是三个月后才知道我考上燕大的,当时他极力劝我放弃,说“学历不重要,我们一起创业才是正事”。我信了,放弃了保研,用三年时间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只会围着他转的附属品。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拎起包,路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你电脑里那个‘启航’项目的商业计划书,是从你前公司偷的。沈砚,你猜,我有没有备份?”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我没回头,推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林知意正端着一杯香槟跟人聊天,看到我出来,立刻挂上那副标志性的温柔笑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裙,妆容精致,看起来比我这个“准新娘”还像主角。
“晚晚,你怎么出来了?仪式快开始了,快回去化妆。”她伸手来挽我的胳膊,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了?跟沈砚吵架了?他就是工作太忙,你别跟他计较——”
“林知意,”我打断她,“你昨天发给沈砚的那条微信,他说‘等订婚的事定下来,我就跟苏晚摊牌’,你回的什么,还记得吗?”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回的是‘我等你,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林知意,你等的是他跟你摊牌,还是等他甩了我跟你在一起?”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答,转身往大厅门口走。身后传来林知意急促的脚步声,她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平时那个柔弱的她。
“苏晚,你听我解释,我跟沈砚没什么的,他那个人就是嘴甜,对谁都那样——”
“对谁都那样?”我甩开她的手,“那上个月他送你的那条Tiffany项链,也是‘对谁都那样’?”
林知意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楚楚可怜的样子,跟上一世在法庭上作伪证指认我“主动提出要帮沈砚偷数据”时一模一样。当时她的眼泪也是这样掉的,法官信了她,我被多判了一年。
“晚晚,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条项链是我自己买的——”
“小票还在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刷卡人写的是沈砚的名字。”我笑了笑,“需要我现在叫人去拿吗?”
林知意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而是一种被我撞破秘密后的阴狠。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被押上警车的。
“苏晚,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砚早晚是我的,你不过是个跳板。”
“我知道。”我平静地看着她,“所以我不玩了。这块跳板,你自己踩吧。”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大厅里嘈杂的人声,沈砚的助理跑出来喊我回去,说所有宾客都在等。我没停步,推开酒店的大门,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上一世,我为了沈砚放弃了太多。放弃保研,放弃父母,放弃自己。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垫脚石,被他踩着我往上爬,最后被一脚踢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我往上爬。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发来的微信:“苏晚,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你想清楚,你爸妈的养老金可都投进我公司了,你要是敢毁约,那些钱一分都拿不回来。”
最后一句是:“你一个二本毕业的,离开我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低沉好听的男声:“你好,哪位?”
“顾晏辰先生,”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苏晚,沈砚的前女友。我想跟你谈谈‘启航’项目的事。我知道沈砚手里那份商业计划书的漏洞在哪里,也知道怎么弥补。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帮我把我爸妈投在沈砚公司的三百万拿回来。”
顾晏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玩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沈砚下周三要去见你的投资人,用从我这儿偷来的数据抢你的A轮融资。”我说,“而我,有办法让他不仅拿不到融资,还会在业内身败名裂。”
又是两秒的沉默。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顾晏辰说,“别迟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上一世,她在这通电话里哭着求我不要跟沈砚闹翻,说那三百万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不能打水漂。我当时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我按下接听键。
“晚晚,沈砚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在订婚宴上闹脾气?”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跟妈说说,怎么了?”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那三百万,我会要回来的。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晚,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哄劝,而是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带着心疼的颤抖,“你跟妈说,是不是沈砚欺负你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我妈也是这么问我的。我说没有,沈砚对我很好,是我不懂事。然后我挂了电话,转身继续给沈砚当牛做马,直到把自己送进监狱,直到再也接不到我妈打来的电话。
“妈,”我擦掉眼泪,“我没事。就是突然想通了。你跟我爸在家等我,我明天回去看你们。”
“好好好,妈给你炖排骨汤。”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司机大叔问我去哪儿,我说“燕大”。他愣了一下:“姑娘,这么晚了去学校?”
“去报名。”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研究生考试,还来得及报名。”
司机大叔笑了:“有志气。”
我也笑了。
上一世,我为了沈砚放弃了保研资格。这一世,我要把失去的一切,一样一样拿回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砚,连发了七八条消息,从“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到“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情绪波动之大,堪称教科书级别的PUA翻车现场。
我没回,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项:拿回父母的三百万。
第二项:考上燕大研究生。
第三项:让沈砚和林知意付出代价。
写完这三条,我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四项:活成自己。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重新开始的世界。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弄丢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小姐,顾总让我问你,除了三百万,你还想要什么?”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要沈砚的公司。”
三秒后,回复来了:“顾总说,成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上一世,沈砚踩着我的骨头爬上了顶峰。这一世,我要把他从上面拉下来,然后踩着他的尸体,走向更高的地方。
这不是复仇,这是还债。
他欠我的,该还了。
出租车停在燕大南门外,我付了钱下车,站在校门口看着“燕京大学”四个字。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