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王府半岛酒店,水晶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恍如白昼。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岁,皮肤紧致,眼角还没有细纹,一袭白色礼服裙衬得人温婉得体。可我知道,这张脸在上一世经历了什么。

三年的牢狱生涯,出来时已经形销骨立,头发枯黄,眼窝深陷。母亲在那三年里因为我的事气得脑溢血,父亲四处奔走散尽家财,最后郁郁而终。而那个我倾尽一切去爱的男人,在我入狱的那个月,就娶了别的女人。

我重生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订婚的事,我不同意)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中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上一世的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女友。我放弃了保研资格,把父母给我的六十万创业基金全部投给了陈锐的公司,甚至把自己熬夜做的商业计划书和产品方案拱手相让。他说需要我退居幕后照顾家庭,我就乖乖辞职;他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我就去找父母要钱,去找朋友借。

我重生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订婚的事,我不同意)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垫脚石,而踩着我上去的那个人,连回头看都没看一眼。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陈锐的女秘书探进头来,笑着说:“沈小姐,陈总说时间差不多了,请您过去。”

我扯出一个笑,提起裙摆往外走。

宴会厅里宾朋满座,陈锐站在主舞台旁边,西装笔挺,眉目英俊,正和几个长辈谈笑风生。他看见我走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那种满意不是对着爱人,而是对着一件精心打造的作品。

“小月,过来。”他朝我招手,语气温柔,目光却越过我看向身后的宾客,确认所有人都看到他对我的“宠爱”。

我没有动。

他就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肩上,衬得这个人温润如玉。可我知道这层皮囊底下藏着什么——自私、算计、冷血。上一世他利用我的感情和资源起家,在我被查出挪用公款(他栽赃的)时,他甚至没有来见过我一面。

“陈锐。”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微微皱眉,大概是觉得我在这种场合应该叫他“锐哥”或者更亲昵的称呼。

“订婚的事,我不同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宾客们交头接耳,陈锐的父母脸色骤变,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锐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错愕到隐忍的转换,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小月,别闹,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他说这话时还在笑,好像我只是在撒娇。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把我的所有反抗都归结为“闹脾气”,然后用包容的姿态来消解我的力量。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想牵我的手。

“我没有闹。”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宴会厅的音响系统把我的话传到了每一个角落,“陈锐,你公司现在的核心产品‘智联云仓’,是我大三那年独立完成的课程设计。你公司的第一轮融资,用的是我父母的房产抵押。你现在的技术团队,一半是我从学校实验室挖来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还愿意嫁给你?”

全场哗然。

陈锐的脸色终于变了,白里透青,像一块没有熟透的玉。他没想到我会在公开场合说这些,更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有这样的魄力。

“沈知月,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全是阴鸷。

我没理他,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封早就写好的邮件,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发送键。收件人是陈锐公司所有股东、投资人,以及他最大的竞争对手——顾氏集团的顾晏辰。

邮件附件里,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证据链:智联云仓最初的代码提交记录、我和陈锐关于融资的聊天记录、技术团队的证言。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可能不够完美,但足够让所有投资人重新评估陈锐这个人。

“你在干什么?”陈锐的眼角跳了跳。

“我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白色裙摆扫过宴会厅的地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传来陈锐母亲尖利的叫声,传来宾客们嗡嗡的议论声,传来陈锐摔碎什么东西的声响。我都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时,秋雨刚停,地面上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光。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月月,妈妈刚听说你在酒店的事了。别怕,回家来,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上一世,我在订婚宴上没有反抗,乖乖戴上了那枚戒指,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而这一次,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给陈锐投一分钱,不要抵押房产,不要相信他的任何承诺。

母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妈本来就觉得那个小子不靠谱,你说不投就不投。”

你看,上一世我到底有多瞎,才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了这么好的父母。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驶过长安街,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璀璨得不像话。我靠在座椅上,开始盘算下一步。

陈锐这个人,最致命的不是他的自私,而是他的傲慢。他傲慢到以为自己永远可以掌控局面,傲慢到以为离开了我,他的公司照样能运转。可他不知道的是,智联云仓的核心算法里有一个隐藏的逻辑漏洞,这个漏洞在数据量达到某个阈值时会触发系统崩溃。上一世,这个问题是在公司B轮融资后爆发的,陈锐花了三个月才修复,烧掉了两千万。

但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修复的机会。

因为我已经把这个问题,连同完整的解决方案,一起发给了顾晏辰。

顾晏辰,顾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陈锐的死对头。上一世我只在行业峰会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那场峰会陈锐也在,两个人同台论道,顾晏辰三言两语就把陈锐的核心论点拆得七零八落,陈锐下台时脸色铁青。

我那时候还心疼陈锐,觉得顾晏辰这个人咄咄逼人。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高手和庸才之间的差距。

三天后,我接到了顾晏辰的电话。

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年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沈小姐,你的邮件我看了。智联云仓的问题确实存在,你的解决方案也很漂亮。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们代码里的具体漏洞?据我所知,你已经离开陈锐的公司快一年了。”

这个问题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智联云仓的核心架构是我搭建的,里面留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后门。我离开之后陈锐虽然改了前端,但底层逻辑没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晏辰笑了,笑声很轻,像夜风吹过竹林:“沈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来顾氏工作?”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兴趣,”我说,“但我有条件。我要做智联云仓竞品项目的负责人,直接向你汇报。”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我几乎能想象顾晏辰在电话那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的样子。

“成交。”他说。

入职顾氏的那天是个晴天,我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不好惹。前台带我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引我到顾晏辰的办公室。

他比我想的还要高,目测一米八七往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人时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什么。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和他对视,没有躲闪。

“你的履历我看了,本科京大信息管理,保研资格放弃,在陈锐公司做过产品总监。”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想知道的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好这个项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陈锐公司最新的产品迭代方案,我的人昨天拿到的。你看看,然后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打。”

我拿起U盘,插进桌上的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陈锐的团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原创性,这个所谓的迭代方案,核心思路和我上一世离开前留下的那份草案如出一辙。他甚至连我的思考路径都没怎么改。

“很简单,”我抬起头,“他在做加法,我们就做乘法。他的方案是优化现有流程,我们可以直接重构底层逻辑。顾氏有资金有技术,没必要跟着他的节奏走,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定义这个赛道。”

我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架构图,十五分钟,把核心逻辑讲得清清楚楚。顾晏辰靠在椅背上,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偶尔推一下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沈知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可,“你对事情的判断,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这种特质,我只在我自己身上见过。”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从顾晏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个不停,全是陈锐的消息。

“沈知月,你够狠。”

“你以为顾晏辰能护住你?他不过是利用你对付我。”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全力推进顾氏的新项目。陈锐那边果然如我所料,在发现智联云仓的漏洞被曝光后,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方案,试图修复问题并反咬我一口。他的反击手段一如既往地低劣——在行业群里散布谣言,说我“窃取商业机密投靠竞争对手”,还找了几个人在网上发帖,把我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心机女。

这些招数上一世他对我用过,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反击能力,只能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但这一次,我早有准备。

他发帖的当天下午,我就通过律师向他的公司发出了正式的侵权警告函,附件是我在上一世就做好版权登记的技术文档。同时,我在社交媒体上公开了陈锐这些年对我的PUA记录、财务往来明细以及他试图威胁我的聊天截图,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舆论在一夜之间反转。

那些原本骂我“心机婊”的人,在看到证据后纷纷倒戈。更关键的是,陈锐的几个投资人在看到这些信息后,开始重新评估他的道德风险和经营能力,有两家直接撤资。

陈锐急了,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拉黑一个号换一个号,最后我不得不换了手机号。他甚至跑到顾氏楼下来堵我,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走出大楼时看见他站在路灯下,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通红,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

“小月,你听我说,”他冲过来想拉我的手,“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上,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

可我想起上一世,我在看守所里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说的第一句话是:“沈知月,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以后别打来了。”

“陈锐,”我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自私,而是你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你现在的忏悔,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而是因为你发现我不好骗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再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他的怒吼:“沈知月,你会后悔的!”

不会的。上一世我已经后悔过了,这一世,我只后悔自己醒悟得太晚。

三个月后,顾氏的新产品正式上线,上线首周就抢占了陈锐公司百分之三十的市场份额。陈锐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核心团队集体跳槽,投资人纷纷撤资。他在一次商业欺诈案中被牵连,面临刑事指控。

而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因为我知道,陈锐背后还有人。那个上一世和他联手把我送进监狱的女人,还没有现身。

她叫林薇,陈锐后来的妻子,也是他公司的法务总监。表面温柔无害,实则心狠手辣。上一世,就是她伪造了那份挪用公款的证据,然后“大义灭亲”地举报了我。

而现在,她应该已经在陈锐身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