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沈鸢睁开眼时,正对上一面铜镜。

王妃求嫁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唇点朱砂,分明是十六岁时的自己。

她猛地攥紧袖口,指尖掐入掌心——疼的。

王妃求嫁

不是梦。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为助萧衍夺嫡,散尽沈家三代家财,甚至亲手为他毒杀先皇。萧衍登基那日,她被封为贵妃,却在三日后被打入冷宫。

“沈鸢,你以为朕会娶一个满手血腥的女人为后?”

萧衍搂着新入宫的丞相之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堆腐肉。

冷宫十年,她受尽凌辱,最终被赐了一杯鸩酒。临死前,太监告诉她,沈家满门早在七年前就被萧衍以“谋逆”罪名抄斩,她的父亲、母亲、年仅十二岁的幼弟,无一活口。

“娘娘,您帮陛下除了最大的绊脚石,陛下自然不会留您这个活口。”

鸩酒入喉,烈火焚身。

她死不瞑目。

而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萧衍即将登门提亲的这一天。

“小姐,您怎么哭了?”贴身侍女青禾吓了一跳,慌忙递上帕子。

沈鸢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抹去泪痕,对着铜镜缓缓勾起一个笑。

那个笑容冷得像淬了毒。

“青禾,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今日永安侯府世子会来府上提亲,老爷让您早些准备——”

“准备?”沈鸢站起身来,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准备一盆冷水,等萧衍进门,给我泼出去。”

青禾呆住了。

沈鸢没理会她的震惊,径直走向书房。她记得,上一世就是在今天,父亲沈崇远将她所有的嫁妆和沈家一半的家产,作为她的“陪嫁”交给了萧衍,用作他夺嫡的第一桶金。

这一世,她不会让父亲再犯同样的错。

沈崇远正在书房看账册,见女儿闯进来,不由得一愣:“鸢儿,你怎么没换嫁衣?永安侯府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父亲,萧衍不能嫁。”

沈崇远皱眉:“胡闹!这是你母亲在世时定下的婚约——”

“母亲若在天有灵,绝不会让我嫁一个狼子野心之人。”沈鸢走到书案前,将一沓纸拍在桌上。“父亲可知道,永安侯府早已入不敷出?萧衍这些年在外养着三千门客,钱从哪里来?全是从钱庄借的。他早已债台高筑,娶我不过是为了沈家的钱。”

沈崇远翻看那些纸张,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账目自然是沈鸢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伪造的,但条条属实。上一世直到她入冷宫后,才从太监口中得知,萧衍当年娶她时,永安侯府的债务高达三十万两白银。

“这些账目,你从何而来?”

“父亲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沈鸢直视他的眼睛,“萧衍此人,心思歹毒,用完即弃。女儿若嫁给他,不仅女儿会死,整个沈家都会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沈崇远沉默良久。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沈鸢从前对萧衍痴心一片,从不会说半句不是。如今突然态度大变,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来人,”沈崇远合上账册,“去查永安侯府所有的钱庄往来,三日之内,我要结果。”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来报:“老爷,永安侯府世子的车驾已经到了门口!”

沈鸢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

她转身往外走,步伐比任何一次都快。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小姐,您真的要泼冷水?那可是永安侯府世子——”

“永安侯府世子又如何?”沈鸢头也不回,“今日我就是要让全京城都知道,萧衍,他不配。”

沈府大门外,萧衍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持折扇,端的是风度翩翩。身后跟着二十抬聘礼,每一抬都绑着红绸,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上一世,沈鸢看到这一幕,感动得泪流满面。

此刻再看,她只觉得恶心。

这些聘礼,几乎全是萧衍从钱庄借钱购置的。娶她的钱都不是自己的,日后还指望他有什么真心?

“鸢儿。”萧衍看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堆起温柔笑意,“我来接你了。”

沈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沈家的钱?”

萧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自然是因为心悦于你。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小无猜?”沈鸢笑了,“你七岁那年落水,是我跳进河里救的你。你十岁被同窗欺负,是我帮你出头。你十五岁丧母,是沈家出钱帮你办的丧事。萧衍,你欠沈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压低声音:“沈鸢,你在闹什么?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不必了。”沈鸢扬声道,“今日当着诸位街坊邻居的面,我沈鸢把话说清楚:萧衍此人,狼心狗肺,娶我不过是为我沈家钱财。今日我沈鸢与他退婚,从此再无瓜葛!”

说罢,她偏头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咬了咬牙,端起铜盆,一盆冷水兜头泼向萧衍。

哗啦——

月白锦袍湿透,玉冠歪斜,萧衍整个人狼狈不堪,折扇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满场哗然。

萧衍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沈鸢,眼中的温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阴鸷。

“沈鸢,你会后悔的。”

“后悔?”沈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后悔的事有很多,但今天这件事,绝不会是其中之一。”

她转身回府,大门轰然关闭。

身后传来萧衍咬牙切齿的声音,但沈鸢充耳不闻。

上一世,她被这个男人骗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要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回到内院,沈鸢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去了祠堂。

沈家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沈鸢跪在蒲团上,对着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女儿上一世蠢笨如猪,为了一个男人害了整个沈家。这一世,女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站起身,眼中燃烧着冷冽的光。

“萧衍欠沈家的,女儿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当天夜里,沈崇远找她谈话。

“鸢儿,你今日的举动太莽撞了。”沈崇远叹了口气,“即便要退婚,也该循礼数——”

“父亲,对萧衍这种人,循礼数就是给他机会。”沈鸢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您查过永安侯府的账目之后,自然会明白女儿今日为何如此决绝。”

沈崇远沉默片刻:“你今日在府门口说的话,都是真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你如何知道这些事?”

沈鸢早就想好了说辞:“女儿前些日子偶然听到萧衍与幕僚密谈,才知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夺嫡。他要的不是女儿,是沈家的钱。等沈家的钱花光了,他就会像扔抹布一样把女儿扔掉。”

这当然是谎话。

但她总不能告诉父亲,自己是从上一世的地狱里回来的。

沈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明日我亲自去查。若你说的是真的,这门婚事,父亲替你退。”

沈鸢眼眶微热。

上一世,她为了萧衍,和父亲决裂,甚至说出“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这样的话。父亲被她气得吐血,却还是暗中将沈家大半家产给了她。

而她,转头就把那些钱交给了萧衍。

后来沈家被抄斩,父亲至死都没能再见她一面。

“父亲,”沈鸢的声音微微发颤,“女儿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从今往后,女儿再也不会让您失望。”

沈崇远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爹的女儿,爹不操心你,操心谁?”

沈鸢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沈家。

绝不。

三日后,沈崇远查清了永安侯府的所有账目。

结果比沈鸢说的还要严重——永安侯府不仅欠了三十万两白银的外债,萧衍还私下里倒卖军需物资,中饱私囊。这些事一旦被朝廷知道,足够抄家灭族。

沈崇远当机立断,带着证据去永安侯府退了婚。

永安侯自知理亏,不敢声张,只能灰溜溜地收回了聘礼。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大小姐当街泼水退婚的事,有人夸她果决,也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沈鸢一概不理,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上一世,萧衍之所以能夺嫡成功,靠的不仅仅是沈家的钱,还有一个人——户部侍郎之女,苏婉儿。

苏婉儿表面上是她的闺中密友,实则是萧衍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上一世,沈鸢所有的心思和计划,都是通过苏婉儿的嘴传到萧衍耳中。而苏婉儿自己,也在萧衍登基后成了他的宠妃。

这一世,沈鸢不会再给她机会。

她给苏婉儿下了一封帖子,约她在醉仙楼见面。

苏婉儿如约而至,一袭鹅黄裙衫,笑靥如花:“鸢姐姐,听说你和萧世子退婚了?怎么回事呀?你们不是一直很要好吗?”

沈鸢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婉儿,我问你一件事。”

“姐姐请说。”

“萧衍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做他的眼线?”

苏婉儿的笑容瞬间凝固。

“姐姐说笑了,我怎么会——”

“别装了。”沈鸢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八月,萧衍派人送了你一盒东海珍珠。九月,你又收到了一套翡翠头面。今年正月,萧衍的幕僚通过你的手,将沈家商队的情报传了出去。需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

苏婉儿的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鸢站起身,走到苏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扔在桌上。

“这些是你和萧衍往来的所有证据。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自己离开京城,永远别回来。第二,我把这些证据交到衙门,让全京城的人看看,户部侍郎的女儿是如何吃里扒外的。”

苏婉儿颤抖着拿起那些纸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全是真的。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鸢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萧衍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要对付我父亲——”

“我对你的理由不感兴趣。”沈鸢打断她,“三天之内,离开京城。否则,后果自负。”

苏婉儿哭着求饶,沈鸢始终不为所动。

上一世,她在冷宫里求萧衍放过沈家时,也是这般哭着求饶的。萧衍怎么说的来着?

“沈鸢,你以为你的眼泪值几个钱?”

如今,她终于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苏婉儿最终被送走了。

沈鸢站在城楼上,看着苏婉儿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萧衍没了沈家的钱,又少了苏婉儿这个内应,他的夺嫡之路必然受阻。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倒下。沈鸢需要更锋利的刀。

她想到了一个人。

顾衍之。

镇国公府世子,手握兵权,是萧衍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萧衍正是靠沈家的钱买通了朝中大臣,才在夺嫡之争中险胜顾衍之。而顾衍之兵败后被流放边疆,最终死在了路上。

这一世,沈鸢要改变这一切。

她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镇国公府。

信上只有一句话:“顾世子,想赢萧衍吗?明日酉时,醉仙楼雅间,我等你。”

第二天,沈鸢准时出现在醉仙楼。

她点了一壶茶,静静等着。

酉时三刻,雅间的门被推开。

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比沈鸢记忆中更年轻,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周身气势凌厉如刀。但沈鸢知道,这个看似不可一世的男人,上一世败得有多惨。

“沈小姐。”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审视地看着她,“你约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顾世子做一笔交易。”沈鸢开门见山。

“什么交易?”

“我帮你赢萧衍,你保沈家平安。”

顾衍之挑了挑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到我?就凭沈家的那点家产?”

沈鸢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顾世子,你以为萧衍是靠什么和你斗的?他永安侯府早已债台高筑,却还能养三千门客、结交朝中重臣,靠的是什么?”

顾衍之眼神微变。

“靠的是沈家的钱。”沈鸢直截了当地说,“而沈家的钱,现在在我手里。”

这话不假。上一世,沈崇远将沈家一半家产给了萧衍。这一世,那笔钱还在沈家的钱庄里躺着。

“你要把沈家的钱给我?”顾衍之皱眉。

“不。”沈鸢摇头,“我不是把钱给你,而是用钱来帮你。萧衍下一步的计划,是拉拢兵部侍郎周明远。他会用三万两白银买通周明远的门客,再由门客转交。如果你能提前截下这笔钱,周明远就会知道萧衍的手段,从此与他离心。”

顾衍之沉默了。

他盯着沈鸢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萧衍毕竟是你的未婚夫。”

“前未婚夫。”沈鸢纠正道,“至于为什么帮你——因为他想毁了我沈家,而我不想坐以待毙。”

顾衍之又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沈鸢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合作愉快。”

从醉仙楼出来,天色已晚。

青禾小跑着跟在沈鸢身后,满脸疑惑:“小姐,您为什么要帮顾世子?咱们沈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沈鸢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想起上一世冷宫里那些无眠的夜晚。

安稳?

萧衍不会给她安稳的日子。上一世,即便她帮他登上了皇位,他还是抄了她满门。这一世,她退了他的婚、断了他的财路、送走了他的眼线,他只会更恨她,更想毁掉她。

与其等着他来打,不如先下手为强。

“青禾,”沈鸢收回目光,“你说,一个人犯了一次错,是蠢。犯了同样的错两次,是什么?”

青禾想了想:“是更蠢?”

沈鸢笑了:“是不配活着。”

她加快脚步,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吹起她的裙角。

夜很长,但沈鸢知道,天就快亮了。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沈家的天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