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

那股熟悉的潮湿气味涌入鼻腔,她猛地坐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剧烈跳动。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清清楚楚——2019年3月15日。

神皇在上

距离她和厉景琛订婚,还有七天。

距离她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神皇在上

距离她父亲被厉景琛设计破产、心脏病发作去世,还有四个月。

距离她母亲跳楼,还有五个月。

距离她以“商业诈骗共犯”的罪名入狱,还有一年零两个月。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监狱里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她跪在厉景琛面前求他放过她父亲、他却搂着苏婉清转身离开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像刀片一样剜着她的神经。

她记得自己在狱中得知父亲死讯时,指甲抠进水泥墙里,十指鲜血淋漓。她记得母亲跳楼那天,她在看守所里发了疯一样撞墙,狱警用电棍把她电晕过去。她记得苏婉清探监时穿着她设计的衣服,戴着厉景琛用她的创意赚来的钱买的项链,笑得温柔似水:“沈墨,你输就输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厉景琛。

苏婉清。

沈墨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从疯狂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年轻完好的双手,上一世在监狱里磨断的指甲、冻裂的伤口全部消失了,这双手干干净净,还没有为他们写过任何一份商业计划书。

她拿起手机,通讯录里躺着厉景琛发来的消息:“墨墨,保研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咱们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来帮我,咱们一起把事业做起来。”

后面跟了三条语音,她没点开。

上一世她听到这些话,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厉景琛是把她放在未来里规划的。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保研名额,掏空父母半辈子的积蓄投进他的公司,没日没夜地替他写方案、做策划、拉投资,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他名下,她甘之如饴。

然后呢?

然后他的公司做大了,上市了,她成了绊脚石。

苏婉清出现得恰到好处,温柔体贴,懂他所有的野心和抱负。而她沈墨,在厉景琛嘴里变成了“那个只会感情用事的蠢女人”。

沈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上一世的柔软和天真已经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火的冷。

她翻到另一个号码,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低沉慵懒:“哪位?”

“顾晏辰。”沈墨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重生回来的人,“我是沈墨,厉景琛的未婚妻——准确地说,是即将不是他未婚妻的人。我需要见你一面,关于厉景琛手里那个智能物流项目,我可以给你完整的核心技术方案和商业模式架构,条件是你帮我彻底踩死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晏辰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兴味:“有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因为上一世这个项目帮他拿下了A轮融资,而你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项目的价值。”沈墨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更重要的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厉景琛这个人——他盗取创意、剽窃技术、商业贿赂,所有的手段我都一清二楚。你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项目,你想让他彻底出局,我能帮你做到。”

又是一阵沉默。

“今晚八点,君悦酒店大堂。”顾晏辰说。

沈墨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出租屋里属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旧电脑,一个装满了她大学四年笔记的文件夹。她把这些全部塞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两年的地方。

上一世她在这里熬了多少个通宵替厉景琛写方案,眼睛熬得通红,他连一杯热水都没给她倒过。

她拉上背包拉链,头也不回地走了。

厉景琛的电话在下午两点打过来,沈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景琛”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接起来。

“墨墨,我在你楼下,我带了你去那家你最爱吃的日料,咱们边吃边聊保研的事好不好?”厉景琛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和恰到好处的关切,像精心计算过的公式。

沈墨站在出租屋楼下五十米外的拐角处,看着他靠在那辆她用自己奖学金帮忙付了首付的车旁边,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姿态完美得像偶像剧截图。

上一世的自己看到这一幕,大概已经红了眼眶。

“厉景琛,保研的事不用聊了。”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我已经拒绝了你的邀请,保研名额我会拿回来,你公司的那些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厉景琛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墨墨,你是不是又在闹脾气?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先一起创业,等公司稳定了,你想读研我再供你去读——”

“说好了?”沈墨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上一世临死前才淬炼出来的冷意,“是你单方面说好了,还是我确实点头了?厉景琛,我帮你写的那份智能物流方案,你已经拿去给投资人看了吧?署的谁的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沈墨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上一世她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她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墨墨,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厉景琛的语气变了,从温柔变成了一种带着试探的小心,“那份方案本来就是咱们一起做的,署名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沈墨说,“那份方案我不会再给你用,你最好也别拿出去给任何人看,因为核心技术参数我已经做了修改,你手里的版本跑不通。你要是硬着头皮拿去融资,丢人的是你自己。”

说完,她挂了电话。

她没给厉景琛再打过来的机会,直接把他拉黑了。

晚上八点,君悦酒店大堂。

沈墨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坐在那里了。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五官轮廓深邃冷硬,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他看到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微微挑眉:“你就是沈墨?”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智能物流项目的完整方案框架,包括技术架构、商业模式、市场分析和融资路径。你可以先看前三页,如果你觉得有价值,我们再谈条件。”

顾晏辰没急着看文件,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你和厉景琛不是未婚夫妻吗?这么干脆地把他卖了,我很难不怀疑你的动机。”

“动机很简单。”沈墨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欠我的,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顾晏辰看了她几秒,伸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他的表情起初是漫不经心的,但很快,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翻页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停在第三页不动了。

“这个算法模型……”他抬起头,眼神变了,“这不是厉景琛能做出来的东西。”

“当然不是。”沈墨说,“这是我做的。厉景琛的公司从技术到商业模式,核心部分全部出自我手。他拿走的只是一个半成品,真正的技术壁垒和商业闭环,在我脑子里。”

顾晏辰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墨上一世在商业报道里读到过。

“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要进你的公司,职位不低于高级项目经理,我要亲手做这个项目,让它成为厉景琛永远翻不过去的一座山。第二,我要你帮我查厉景琛的所有商业往来记录,尤其是他和苏婉清之间的关系,以及他在上一轮融资中涉及的财务问题。第三——”

“上一轮?”顾晏辰打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上一轮融资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会有问题?”

沈墨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顾晏辰后背微微发凉——不是因为这个笑有多可怕,而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因为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她说。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堂里的钢琴师弹完了两首曲子。最终他伸出手:“成交。”

沈墨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

三天后,沈墨正式拿到了保研名额的确认函。

她站在学校教务处的走廊里,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上一世她为了厉景琛亲手放弃的东西,这一世她重新拿了回来。走廊里有学生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窗边安静看通知书的女生,刚刚完成了一次命运的修正。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查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关于你那位未婚妻——苏婉清。”

附件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和几封邮件截图。

沈墨点开,慢慢往下翻。

苏婉清的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资金转入,来源是一个离岸账户。而那个离岸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厉景琛公司的财务总监。同时,苏婉清和厉景琛的邮件往来记录显示,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最早的一封邮件,发在两年零三个月前。

那时候沈墨和厉景琛在一起还不到半年。

她正为了帮他凑第一笔启动资金,把自己所有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全部打进了他的账户,自己每天只吃一顿饭。

沈墨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的自己真蠢啊,蠢到无可救药。

但没关系,这一世,所有该还的债,她会让厉景琛和苏婉清一笔一笔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