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进潮湿的霉味。

这不是冷宫。

她猛地坐起身,手掌触到粗糙的被褥,目光扫过破旧的窗棂和斑驳的墙壁——这是将军府最偏僻的柴房。门外传来嘈杂声,像是有很多人涌进了前院。

“三日后便是定亲宴,将军府终于要攀上靖安侯府这门亲事了!”

“可惜了大小姐,为那位世子爷掏心掏肺,连太医院正使的职位都拱手相让,如今人家飞黄腾达了,倒把她扔在这柴房里等死……”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她想起来了。

前世,她是将军府嫡长女,太医院最年轻的女医正,一手金针渡穴之术天下无双。为了那个叫萧衍的男人,她放弃太医院正使之位,将毕生心血《百草图》双手奉上,甚至不惜与将军府决裂,以侧室之礼嫁入靖安侯府。

结果呢?

萧衍登顶太医院后,转头便与她的庶妹沈婉清联手,诬她私通外男,毒害侯府子嗣,将她打入冷宫。她跪在雪地里求他看在多年情分上饶她一命,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你的医术我早已学尽,留你何用?”

那一世,她在冷宫活活冻死,临死前听闻将军府满门被诛,父亲因她蒙冤入狱,母亲撞柱而亡。

而萧衍与沈婉清踩着将军府的尸骨,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神医侠侣。

“这一世——”

沈清辞站起身,目光落在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上。十八岁,还未入侯府,一切还来得及。

她推开门,径直穿过回廊,往前院走去。

今日是定亲宴。

前院张灯结彩,宾客满座。萧衍一袭青衫立于中堂,面容俊朗,眉目含笑,正与将军府的人寒暄。沈婉清站在他身侧,浅笑盈盈,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

沈清辞踏入正厅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清辞,你来了。方才婉清还说你身子不适,本想去看看你。”

沈婉清快步上前,拉住沈清辞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姐姐,你怎么出来了?昨夜又咳血了,大夫说你要静养——”

话未说完,沈清辞抽回了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清辞走到中堂,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定亲文书和聘礼清单,拿起那卷红色绸缎包裹的婚书,看了片刻。

“清辞?”萧衍察觉到不对,眉头微蹙,“你怎么了?”

沈清辞抬眼看他。

上一世,她爱这个男人爱到骨子里,觉得他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好看的人。如今再看,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凉薄和算计,她竟用了整整一世才看清。

“萧衍,”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娶我,是为了《百草图》和太医院正使之位,对吗?”

满堂宾客哗然。

萧衍面色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无奈又包容:“清辞,你身子不好,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沈婉清也连忙打圆场:“姐姐,你是不是糊涂了?姐夫对你一片真心,京城谁人不知——”

“一片真心?”沈清辞打断她,目光直直落在沈婉清脸上,“那你告诉我,上个月十五,你和他在我书房密谈什么?是你提议让他先娶我拿到《百草图》,再以‘善妒无出’为由休弃,对不对?”

沈婉清的脸瞬间白了。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辞不再看他们,双手握住婚书,用力一撕。

红色的绸缎碎裂,绸缎碎片飘落在青石地面上,像极了前世冷宫雪地里她咳出的血。

“这门婚事,我退了。”

全场死寂。

将军府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拍案而起:“沈清辞!你疯了!”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老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祖母,清辞没有疯。清辞只是终于清醒了。”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百草图》是我沈家三代医者的心血,太医院正使之位是圣上钦定给我的恩赏。从前我昏了头,要把这两样东西拱手让人,如今我清醒了,便一样都不会给。”

萧衍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现在的身体,除了我,没人会娶你——”

“我沈清辞为何一定要嫁人?”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前世我为嫁你,与家族决裂,掏空所有,换来的是一无所有。这一世,我只为自己活。”

萧衍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真的。

沈婉清已经哭了起来,梨花带雨地拉着沈清辞的袖子:“姐姐,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前世就是这双手,亲手将毒药灌进她嘴里。

她笑了。

“沈婉清,你想嫁他,便自己嫁。不必再借我的名头。”

说完,她转身离开正厅,再没回头。

身后,定亲宴乱成一锅粥。

沈清辞没有回柴房,而是径直去了将军府后院的书房。

父亲沈崇远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见她进来,先是惊喜,随即又皱起眉:“你不在前院待客,跑来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想起前世他因自己被萧衍构陷,含冤入狱,临死前还在喊她的名字。

她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不孝。”

沈崇远吓了一跳,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清辞没有起,抬头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父亲,萧衍不可信。他暗中结交二皇子,意图构陷将军府,借女儿之手窃取太医院机密。女儿从前被蒙蔽,今日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沈崇远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许久,缓缓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的?”

“女儿不能说。但女儿可以证明。”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她在来书房的路上凭记忆写下的——前世萧衍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内容,包括他们何时在何处密谈,收买了哪些官员,以及他们计划如何一步步扳倒将军府。

沈崇远看完,脸色铁青。

“这些事,连我都不知道。”

“因为女儿从前太蠢,蠢到替他遮掩一切。”沈清辞的声音很轻,“父亲,请给女儿三个月时间。女儿会让您看到,他们是如何一步步露出马脚的。”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三天后,沈清辞入宫,面见圣上,请求重入太医院。

圣上记得她,记得这个十六岁便以金针渡穴之术救过太后的女子。他看了她许久,只说了一句:“朕听闻你退了靖安侯府的婚事。”

“是。”

“为何?”

“因为臣女终于明白,这世上比嫁人更重要的事,太多了。”

圣上笑了,批了她的手令。

沈清辞重回太医院的消息传遍京城时,萧衍正在靖安侯府的书房里摔了一套茶具。

“她怎么会突然清醒?”他咬着牙,看向对面的沈婉清,“你不是说她已经被彻底拿捏住了吗?”

沈婉清面色难看:“我也不知道……她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从前我说什么她都信,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萧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没关系,她回了太医院也好。你安排的人还在太医院里,让她去盯着,沈清辞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沈婉清点头。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太医院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清辞重回太医局的第一天,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

掌院周大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沈太医,你从前为了婚事告假半年,如今回来,之前负责的差事都分给别人了。本官看,你先从药材库房开始吧。”

药材库房,太医院最底层的位置,负责清点药材、搬运药柜,连学徒都不愿干。

沈清辞没有争辩,应了声“是”,便去了库房。

她知道这是萧衍的安排——周大人与他早有勾结,要的就是把她踩进泥里,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可他们不知道,前世她在冷宫无事可做,将毕生所学反复推敲,最终将《百草图》中的每一味药材、每一个方剂都融会贯通,甚至推演出了连太医院都未曾收录的全新药方。

库房里积满了灰尘,药材堆放得杂乱无章。沈清辞没有急着整理,而是一味一味地检查过去。

很快,她发现了问题。

库房最深处,堆着一批标注为“上等黄芪”的药材。她取出一根折断,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尝了尝,眉头渐渐皱起。

这不是黄芪,是蜀葵根。

蜀葵根与黄芪外形极为相似,药性却天差地别。黄芪补气固表,蜀葵根却是活血化瘀的猛药,用量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大出血。这批药材一旦被用于宫中贵人的方剂,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辞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取了几根样本,去找了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张太医。

张太医看完样本,脸色大变:“这是蜀葵根!谁把这种东西混进黄芪里了?”

沈清辞轻声道:“张大人,这批药材是上个月入库的,入库单上签的是周大人的名字。”

张太医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做?”

“查清楚这批药材的来源,以及它们将被用在哪些方剂里。”

“查清楚之后呢?”

沈清辞平静地说:“禀报圣上。”

张太医是太医院里为数不多不站队的人,他一生只信医术,不信权术。他点了点头:“你尽管查,老夫替你作保。”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清辞白天在库房整理药材,晚上挑灯夜查太医院的出入库记录。她发现这批假黄芪共有两百斤,其中一百五十斤已经被调配进各种方剂,送往宫中各宫和各王府。

而负责调配这批药材的,正是周大人的心腹,也是沈婉清安排在太医院的耳目——林太医。

沈清辞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连同蜀葵根样本,通过张太医呈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震怒。

当夜,太医院灯火通明。周大人被革职查办,林太医打入刑部大牢,所有涉及假药材的方剂被紧急召回。

而沈清辞,因及时发现隐患,被圣上亲口擢升为太医院副使。

消息传到靖安侯府时,萧衍正在和沈婉清商议下一步计划。

“她怎么发现的?”萧衍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婉清咬着唇:“周大人说,那批假黄芪藏在最深处,连库房管事都没发现,她一个刚去半个月的人……”

萧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清辞变了,变得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从前那个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做的女人,如今每一步都走在他意料之外,而且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命门上。

“不能再拖了,”萧衍睁开眼,眼中闪过狠色,“必须在她在太医院站稳脚跟之前除掉她。”

沈婉清点头:“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旧疾复发,昏迷不醒。

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诊三日,束手无策。

圣上急召沈清辞入宫。

沈清辞跪在太后寝宫外,听张太医简述病情:太后三日前突发头风,昏迷不醒,脉象浮而无力,舌苔黑而干裂,太医院用了安宫牛黄丸、紫雪丹等急救方剂,均无效果。

沈清辞听完,心中已有计较。

她进入寝宫,为太后诊脉。片刻后,她取出一套金针,在太后头部、颈部、手足各穴位施针。

金针渡穴之术,沈家三代单传,当世唯她一人精通。

一炷香后,太后悠悠转醒。

满宫皆惊。

圣上亲自入内探视,太后拉着沈清辞的手,眼中含泪:“好孩子,哀家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沈清辞叩首:“臣女只想留在太医院,为圣上和太后分忧。”

圣上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沈清辞擢升太医院正使,原正使周大人因假药材案已被革职,太医院由沈清辞全权掌管。

从柴房弃女到太医院正使,沈清辞用了不到一个月。

消息传遍京城,将军府门前车马盈门,从前避之不及的世家大族纷纷递上拜帖。

萧衍站在靖安侯府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将军府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婉清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她现在权势正盛,我们怎么办?”

萧衍转身,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她越是风光,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婉清:“送去给二皇子。就说,沈清辞手中有一份《百草图》的完整手稿,其中记载了太医院所有机密方剂,包括太后的续命丹方。”

沈婉清接过信,眼睛一亮:“你是想——”

“让二皇子去跟圣上说,沈清辞私藏禁方,意图谋害太后。”萧衍冷笑,“私藏禁方是死罪,就算她是太医院正使也逃不掉。”

沈婉清欣喜地点头,转身离去。

萧衍重新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前世,萧衍就是用这个罪名将她打入冷宫的。那一世,她确实私藏了太后的续命丹方——因为萧衍说想学,她便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连手稿都给了他。

而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给。

不但没有给,她还在太后的续命丹方中加了一味新的药材,将方剂彻底改良。新方剂与旧方剂药效相近,但药性温和数倍,对太后的身体更有益。

更重要的是——新方剂是她独创的,世上无人能仿。

所以当刑部的人带着圣上的旨意来搜查将军府时,沈清辞只做了一件事:当着刑部尚书的面,将《百草图》的完整手稿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

每一页都是她亲手所写,每一味药材、每一个方剂都清清楚楚,唯独太后的续命丹方,与她呈给太医院备案的方剂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私藏的痕迹。

刑部尚书皱眉:“沈大人,有人举报你私藏禁方,这是——”

“谁举报的?”沈清辞问。

刑部尚书犹豫了一下:“二皇子殿下。”

沈清辞笑了:“那就请殿下拿出证据来。若拿不出,便是诬陷朝廷命官。”

二皇子自然拿不出证据,因为那份所谓的手稿,在沈婉清试图潜入将军府窃取时,已经被沈清辞提前布下的暗卫抓获。

人赃并获,沈婉清被押入刑部大牢。

萧衍得知消息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却不知道沈清辞从始至终都在看着——看着他布局,看着他落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她设好的陷阱里。

她等的,就是他自投罗网的这一刻。

沈婉清在刑部大牢里熬了三天,把所有事都招了:假黄芪案是她与周大人合谋,目的是为了让沈清辞在太医院立足不稳;太后病重时太医院用药失误,也是她买通了送药的小太监,在太后的药中做了手脚;至于私藏禁方的举报,更是萧衍授意二皇子所为。

刑部将供词呈给圣上,圣上震怒。

萧衍以“勾结皇族、谋害太后、构陷朝廷命官”三项罪名被打入天牢,靖安侯府被抄家,满门流放。

二皇子被削去爵位,圈禁于皇陵。

沈婉清被判秋后处斩。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沈清辞正在为母亲诊脉。

前世,母亲因她而死,这一世,她要母亲长命百岁。

沈母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眼眶泛红:“辞儿,你这些日子吃了太多苦。”

沈清辞收起金针,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不苦。女儿只是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妄的情爱,而是身边真正在乎你的人。”

窗外,夕阳正红。

将军府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像极了前世冷宫雪地里她未曾等到的春天。

这一世,她终于等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