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霜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的是潮湿发霉的空气,不是监狱里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她猛地坐起来,面前是一面斑驳的石灰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猎魔人招募令——日期是三年前。

猎魔城

三年前。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没有监狱里那些粗粝的伤疤。左手腕上那串红绳还在,那是母亲在她十八岁生日时亲手编的,上一世,她在入狱前把它扯断了。

猎魔城

“霜霜,你考虑好了吗?陆寒州在楼下等你,说今天要带你去猎魔公会注册。”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苏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寒州。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记忆深处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上一世,她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一切——猎魔学院的保送资格,家族的继承权,甚至母亲临终前最后一面。她把自己的猎魔天赋毫无保留地献给他,帮他构建猎魔阵,替他在公会里铺路,把所有功劳都让给他。

然后呢?

陆寒州在成为S级猎魔人那天,亲手将她的灵核封印证据交给了审判庭,指控她私自研究禁术。她被判终身监禁,父母在探视途中遭遇魔物袭击身亡,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监狱里的第三个年头,她在墙上刻下第一百二十道痕记的那天夜里,灵核突然暴动,整个人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重生。

苏凌霜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楼下,陆寒州靠在一辆黑色的魔导车上,穿着考究的猎魔礼服,面带微笑地朝她挥手。那张脸,温和儒雅,人畜无害。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那张脸骗了整整五年。

“妈,帮我转告他,我不去了。”

苏凌霜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门外的母亲明显愣住了:“可是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了。”苏凌霜拉开衣柜,翻出那件被她压在箱底的猎魔学院录取通知书,上面的日期显示,距离报到截止还有三天,“妈,猎魔学院的保送名额,还能恢复吗?”

沉默了几秒。

“霜霜,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母亲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妈去跟陆寒州说,你别怕。”

苏凌霜眼眶一热。

上一世,她为了陆寒州跟家里决裂,说父母不理解她的爱情,说她不需要这些“廉价”的关心。直到母亲死在魔物口中,她才明白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就是恋爱脑上头时的自我感动。

“妈,我没事。”她推开门,看着母亲满是担忧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只是不想再傻了。”

楼下,陆寒州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苏凌霜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上一世她看不见,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霜霜,怎么这么久?”陆寒州迎上来,伸手想拉她,“快走,注册晚了名额就没了。”

苏凌霜侧身避开他的手,淡淡道:“我不去了。”

陆寒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别闹了,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等注册完我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魔物料理。”

“我说,我不去了。”苏凌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猎魔公会的注册名额,你找别人吧。”

陆寒州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苏凌霜,像是在辨认什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苏凌霜把那条红绳往袖子里推了推,“对了,你那个猎魔阵的核心架构,我记得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吧?那就自己想办法完善,别再来找我。”

陆寒州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个猎魔阵的核心架构,是苏凌霜上一世花了三个月时间推演出来的,她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不吃不喝,最后累到灵核差点碎裂。而陆寒州只说了句“辛苦”,转头就在公会注册时把专利写成了自己的名字。

“凌霜,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陆寒州压低了声音,眼神开始阴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帮我完成猎魔阵,我们就订婚。”

“订婚?”苏凌霜笑了,笑容冷得像猎魔城冬夜的霜,“陆寒州,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就别指望我还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屋里,当着陆寒州的面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陆寒州砸车的声音,还有他咬牙切齿的低吼。苏凌霜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不疼,只是爽。

第二天一早,苏凌霜去了猎魔学院。

招生办的老师看到她的保送通知书时,表情有些微妙:“苏凌霜,你之前不是申请延期入学吗?现在名额已经……”

“我知道。”苏凌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做的猎魔阵改良方案,如果我没记错,学院每年有三个破格录取名额,给有特殊贡献的申请者。”

招生老师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那份改良方案的核心算法,是上一世她在监狱里花了两年时间推演出来的。猎魔公会的传统猎魔阵效率低下,而她设计的这套新阵,可以将猎魔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

她本来打算把这套方案作为陆寒州的订婚礼物,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三个小时后,学院猎魔阵研究系的主任亲自打来电话:“苏凌霜,你的方案通过了学术委员会的审核,明天来报到。”

苏凌霜挂断电话,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陆寒州发来的。

“苏凌霜,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做不成猎魔阵?你那些东西都是我教你的,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看完,删掉,拉黑。

什么都不是?

上一世她确实什么都不是,一个恋爱脑的牺牲品,一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傻子。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有上一世积累的所有知识,有监狱里那三年无人打扰的深度研究,还有一颗被彻底打碎又重新粘合的心脏。

硬得像魔物的鳞甲。

报到那天,苏凌霜在学院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深。

猎魔城顾家的独子,猎魔公会的副会长,也是陆寒州在公会里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她只在陆寒州的庆功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印象中是个寡言少语的男人,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此刻,顾深正站在学院门口的魔导车旁,似乎在等人。看到她走过来,他微微侧头:“苏凌霜?”

苏凌霜停下脚步:“你认识我?”

“你的猎魔阵改良方案我看过了。”顾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有兴趣合作吗?”

苏凌霜眯起眼睛:“顾会长,我们好像不熟。”

“不熟可以慢慢熟。”顾深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陆寒州昨天在公会注册了一套新猎魔阵,核心架构跟你方案里的基础算法有七成相似。你觉得他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

苏凌霜的心脏猛地一缩。

上一世,她确实在帮陆寒州构建猎魔阵时,透露过一些初步想法。但那只是冰山一角,完整的方案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除非——陆寒州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她想起重生前灵核暴动时的剧痛,想起陆寒州在监狱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忌惮。

他在忌惮什么?忌惮她重生后报复他?

“顾会长,你的合作方案,我想听听。”苏凌霜接过名片,声音冷静得可怕。

顾深嘴角微微上扬:“三天后,猎魔城中央塔,我等你。”

苏凌霜目送顾深的魔导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转身走进学院大门。她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咖啡馆二楼,陆寒州正透过玻璃窗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咖啡杯被捏得变形。

“州哥,苏凌霜不会真的发现什么了吧?”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开口,声音甜腻,是陆寒州的助理兼情人,白薇。上一世,就是她亲手把苏凌霜的灵核封印证据交给审判庭的。

“不可能。”陆寒州把咖啡杯扔在桌上,“她就是个恋爱脑的蠢女人,现在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白薇咬着嘴唇:“可是她拒绝了注册,我们的猎魔阵核心架构还差最后一步……”

“急什么?”陆寒州冷笑,“她的那些东西我早就摸透了,就算没有她,我也能做出完整的猎魔阵。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这一世,我有上一世没有的东西。”

三天后,苏凌霜准时出现在猎魔城中央塔。

顾深已经在顶层会议室等她,会议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猎魔城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魔物巢穴坐标。

“这些坐标,是我的人花了三年时间收集的。”顾深开门见山,“猎魔公会的传统猎魔阵只能覆盖城市核心区,外围的魔物巢穴一直在扩张。你的方案如果可行,我们可以用新阵把整个猎魔城保护起来。”

苏凌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外围的魔物巢穴画了一圈:“你的数据不够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月前出现了新的巢穴,猎魔公会的侦察队应该还没上报。”

顾深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苏凌霜转头看他,“顾会长,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第一,猎魔阵的专利归我。第二,核心构建过程必须由我主导。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陆寒州身败名裂。”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成交。”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凌霜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在学院上课,晚上在顾深提供的实验室里构建猎魔阵。她的灵核等级在重生后似乎得到了某种强化,原本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阵纹绘制,现在一天就能搞定。

顾深偶尔会来实验室,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角落里看她工作。苏凌霜一开始觉得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有人陪伴却又互不打扰的感觉。

和陆寒州那种打着关心的旗号实则监视的陪伴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陆寒州也没闲着。

他在猎魔公会注册了新猎魔阵,虽然效率只提升了百分之五十,但在猎魔城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称他为“猎魔城百年一遇的天才”,各大世家争相邀请他做客,风头一时无两。

苏凌霜看着新闻,冷笑。

百分之五十?陆寒州用的不过是他从她这里偷走的初级算法,真正的核心算法他根本不知道。他以为重生就能复制她的一切,却不知道她在监狱里的那三年,已经把猎魔阵推演到了他无法想象的高度。

一个月后,苏凌霜的猎魔阵构建完成。

测试那天,顾深请来了猎魔公会的几位元老。当新猎魔阵启动的瞬间,整个猎魔城上空的魔气浓度在三十秒内下降了百分之七十,所有元老都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猎魔人失声道,“就算是S级猎魔阵,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效率!”

苏凌霜站在阵心,感受着灵核与猎魔阵的共鸣,心中毫无波澜。

这还不是她真正的底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猎魔城。当天晚上,陆寒州就打来了电话——用的是新号码。

“苏凌霜,你够狠。”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没想到你早就攀上了顾深这棵大树。”

苏凌霜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陆寒州,你偷我算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苏凌霜继续道,“你注册的那个猎魔阵,核心算法是我三年前跟你提过的初代方案。你连改都没改,就直接拿去注册了。真是够懒的。”

“你……你怎么知道?”陆寒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苏凌霜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三天后,猎魔公会的学术委员会召开听证会,苏凌霜以专利所有人的身份,正式起诉陆寒州侵犯知识产权。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她所有的研究笔记都有时间戳,而陆寒州的注册文件比她的笔记晚了整整两年。

陆寒州在听证会上百般狡辩,甚至反咬一口,说苏凌霜的算法是从他这里偷的。但当苏凌霜现场展示完整猎魔阵的构建过程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展示的阵法复杂度,比陆寒州注册的那个高出至少两个数量级。

一个能构建出这种级别猎魔阵的人,有必要去偷一个低级算法?

舆论瞬间逆转。

陆寒州被猎魔公会除名,所有注册专利被撤销,合作方纷纷解约。一夜之间,他从“猎魔城天才”变成了“学术骗子”,连白薇都公开跟他划清界限。

苏凌霜以为这就是结局,但她错了。

陆寒州比她想象的更疯狂。

被除名后的第七天夜里,苏凌霜在实验室加班时,突然感到灵核剧烈震动。她抬头看向窗外,猎魔城外围的天空被一片血红色的魔气笼罩,无数魔物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

她冲出实验室,迎面撞上顾深。

“陆寒州疯了。”顾深脸色铁青,“他在城外围引爆了十几个禁术猎魔阵,魔物巢穴全部暴动,至少有上万只魔物正在向城市中心涌来。”

苏凌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禁术猎魔阵是她上一世在监狱里推演出的一个理论模型,可以通过逆向运转猎魔阵来刺激魔物狂暴。她只在日记里提过这个想法,而陆寒州显然偷看了她的日记。

“他到底想干什么?”苏凌霜咬牙。

“他想毁了整个猎魔城。”顾深抓住她的手腕,“公会的猎魔阵撑不了多久,你的新猎魔阵能覆盖全城吗?”

苏凌霜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新猎魔阵设计初衷是防御,不是攻击。但如果逆向运转——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形。

“能,但我需要你帮我争取三个小时。”苏凌霜睁开眼,眼神决绝,“在那之前,让所有猎魔人撤到核心区外围,不要跟魔物正面交战,拖住它们就行。”

顾深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小心。”

然后转身离开。

苏凌霜冲回实验室,开始改造猎魔阵。她的手指在阵纹上飞速划过,灵核疯狂输出魔力,整个人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魔物嘶吼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城市在颤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

但她不能停。

两个小时后,猎魔阵改造完成。苏凌霜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走出实验室,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猎魔城。街道上到处是魔物的尸体和猎魔人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

顾深站在中央塔的顶端,浑身是伤,但依然像一柄利剑一样笔直。看到苏凌霜出来,他朝她点了点头。

苏凌霜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改造后的猎魔阵。

这一次,猎魔阵没有向外释放防御力场,而是向内吸收魔气。城市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魔物体内的魔气开始被强行抽离,魔物们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体像被抽干水分一样迅速枯萎。

三分钟后,上万只魔物全部倒下。

猎魔城安静了。

苏凌霜跪倒在地,灵核几乎碎裂,但嘴角却挂着笑。她赢了。

“精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凌霜转头,看到陆寒州从废墟中走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神疯狂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陆寒州狞笑着举起手中的一个黑色晶体,“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天动手吗?因为你改造猎魔阵的时候,灵核会处于最脆弱的状态。而现在——”

他捏碎了黑色晶体,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击穿了猎魔城上空的防护层。

“那是什么?”苏凌霜瞳孔骤缩。

“域外魔种。”陆寒州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我上一世在监狱里研究出来的东西,本来打算留着自己用的。但既然你逼我到这个地步,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降落。

苏凌霜看着那个阴影,突然笑了。

“陆寒州,你以为只有你会留后手?”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水晶,那是她在监狱里推演出的终极猎魔阵——不是为了防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封印。

封印一切魔物,包括域外魔种。

水晶碎裂的瞬间,无数道金色的阵纹从苏凌霜脚下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猎魔城包裹其中。天空中的阴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但金色的阵纹像锁链一样缠住了它,一点一点将它拖回虚空。

陆寒州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不可能!这个阵法的推演需要至少十年,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在监狱里推演了整整三年。”苏凌霜平静地看着他,“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让你付出代价。”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陆寒州的身体开始被阵纹侵蚀,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毒蛇。

“苏凌霜!你会后悔的!”

“不会。”

苏凌霜转身,不再看他。

当金色的光芒散去时,天空中已经没有阴影,陆寒州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猎魔城恢复了平静。

一个月后,苏凌霜被任命为猎魔公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会长。顾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签署任命文件,突然开口:“你那天说在监狱里推演了三年,是什么意思?”

苏凌霜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如果我说我是重生回来的,你信吗?”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凌霜终生难忘的话。

“那我一定是在上一世就错过了你,所以这一世才不想再等。”

窗外,猎魔城的阳光正好。

苏凌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笑了。

这一世,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