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她瞳孔骤缩。
2019年3月14日。
距离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抵押自家房产去帮陆时砚创立“番茄网”的那一天,还有整整一周。
上一世,她做了这一切。换来的是三年后陆时砚和她的好闺蜜林知意在酒店被拍到,她质问时反被羞辱“一个倒贴的保姆有什么资格管我”,随后被诬陷挪用公款,判了四年。她坐牢的第二年,妈妈脑溢发作,爸爸借高利贷给她请律师,被逼得跳了江。
出狱那天,沈棠站在殡仪馆的冷柜前,看见两具并排放着的、苍白得像蜡像一样的尸体,一声都没哭出来。
然后她就重生了。
“棠棠,时砚哥来了!”门外响起继妹沈栀欢快的声音,清脆得像只报喜鸟。
沈棠把手机锁屏,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上辈子她听见这个名字,心跳都会加速,手忙脚乱地去翻最好看的裙子。这辈子再听见,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打开门,陆时砚就站在楼梯口,白衬衫黑长裤,眉眼温润含笑,手里提着她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袋子。
“给你买了芒果千层,记得你说最近想吃甜的。”他的声音也温柔,像三月春风拂面,“顺便跟你说一声,上周我跟你提的那个创业项目——番茄网,我已经做了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想让你帮我看看。还有你保研的事,我觉得咱们再商量商量,毕竟……”
“毕竟什么?”沈棠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甜品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时砚怔了一下。沈棠平时听他说话,眼睛里永远亮晶晶的,今天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像是结了层薄冰。
“毕竟咱们是奔着结婚去的,”他很快调整好表情,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我不想你为了我牺牲太多,但番茄网的前景真的很好,你学金融的,最懂这些,有你帮我,我们一定能……”
“陆时砚。”沈棠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说不想我牺牲太多,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陆时砚又愣了。
上一世沈棠从没问过这种话。她只会红着脸说“我帮你又不是图回报”,然后乖乖地把保研名额让出去,把父母的存款拿出来,把房产证塞进他手里。
“回报?”他笑起来,眼神温柔得像能掐出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等番茄网做起来,你就是老板娘,这算不算回报?”
“那写进合同吗?”
“什么?”
“你的承诺,”沈棠歪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写进合同里。你占多少股份,我占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你说我是老板娘,那就把法人和共同持有人的名字都加上。对了,我妈的存款、我家的房子,也算作投资,按出资比例折算股权。”
陆时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沈棠会说出这种话。在他印象里,这个女孩从来不会跟他谈条件,他说什么她都说好,他想要什么她都给。
“棠棠,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还需要——”
“需要。”沈棠再次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非常需要。恋爱是恋爱,生意是生意。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这个创业项目我劝你也别做了,迟早赔光。”
沈栀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上辈子她最讨厌沈棠,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假清高真虚荣,后来陆时砚翻脸的时候,她第一个跳出来踩沈棠。
“姐,时砚哥对你这么好,你别太过分了。”
沈棠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陆时砚,等着他的回答。
陆时砚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好,你说得对,生意归生意。那咱们今天就去拟合同,拟好了就签。”
“不急。”沈棠笑了,那笑容落在陆时砚眼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先回去把BP完善一下,我这边也整理一下资料,后天约个时间,咱们找个律师在场,当面谈。”
“找律师?”陆时砚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棠棠,你这是……”
“正规操作。”沈棠转身往房间里走,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了,芒果千层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最近控糖。”
门关上了。
陆时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提着那袋甜品,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沈栀走过来,压低声音:“时砚哥,我姐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陆时砚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沈棠靠在门板上,听见脚步声走远,才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上辈子她在监狱里把金融法、公司法、证券法翻了个遍,出狱后又自学了互联网产品运营的所有知识,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陆时砚欠她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盯着看了三秒钟,拨了出去。
“喂,顾衍?我是沈棠。对,沈叔叔介绍过的。有件事想跟你聊聊——听说你也在做生鲜电商,我对这个赛道有些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明天下午三点,我让人把地址发你。”
沈棠挂了电话,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顾衍,上一世陆时砚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托人往监狱里送过一封信的人。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做的番茄网后台架构,我用在了自己的项目里,这是专利费。”
信封里是一张五十万的支票。那张支票她没能用上,监狱管理人员按规定没收了。但她把这封信读了整整四年,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两天后,沈棠坐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份她亲手起草的合同。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用一根簪子挽起来,妆容精致得体,和两天前那个穿着家居服站在楼梯口的女孩判若两人。
陆时砚坐在她对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是沈棠要求找的律师。律师正在看合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沈小姐,这份合同里关于股权分配的条款,对您未来的决策权和退出机制……保护得非常充分。”律师斟酌着措辞。
“有问题吗?”沈棠问。
“没有,完全合法合规。”
陆时砚沉着脸开口:“棠棠,你写的这个占股比例是不是写错了?你占60%,我占40%?你的出资额——”
“我的出资额包括:保研机会的机会成本折算、我父母的存款80万、我家房产抵押贷款150万,以及我的智力资本,也就是番茄网从0到1的全部产品方案和商业模式设计。”沈棠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详细的估值模型,你可以让律师审核。”
陆时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财务模型,从DCF到可比交易法,每一种估值方法都做了详细的测算,引用的市场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不是一个普通金融系学生能做出来的东西,这至少需要一个资深投行分析师团队花两周时间。
沈棠只用了两天。
他抬起头,对上沈棠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沈棠把合同收回来,站起身,“番茄网你自己做,我这边也有别的项目要忙。对了,那个生鲜电商的底层逻辑我建议你重新想想,光靠烧钱补贴是活不长的。”
“等等。”陆时砚叫住她。
他需要沈棠。不只是需要她的钱,更需要她的脑子。上一世番茄网的核心算法和供应链模型,全是沈棠熬了无数个大夜做出来的,他只是站在台前讲故事的那个人。如果沈棠不帮他,他什么都没有。
“60%就60%,签。”
沈棠低下头,把笔递过去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合同签完的那一刻,她想起上一世陆时砚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沈棠私自挪用公司资金,我作为创始人,对这种人零容忍”。
她想起自己穿着囚服被带出法庭时,看见旁听席上林知意靠在陆时砚肩膀上,眼泪汪汪地说“时砚哥,你别太难过了”。
她还想起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又沉又闷,像一个时代终结的丧钟。
“沈小姐。”律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合同已经生效了,后续的工商变更我会跟进。”
“谢谢。”沈棠站起来,朝陆时砚伸出手,“合作愉快,陆总。”
陆时砚握住她的手,总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他松开手的时候,沈棠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顾衍,合同签完了。对,按我们昨天商量的,番茄网的商业模式和后台架构,我会同步到你那边。明天开始做差异化调整,我预计两周内出MVP版本。”
陆时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沈棠,你在干什么?!”
沈棠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得体又疏离:“履行合同啊,陆总。合同第四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在不违反竞业禁止条款的前提下,乙方有权将自主开发的产品方案授权给第三方使用。您签合同之前,律师应该跟您解释过这一条。”
陆时砚猛地扭头看向律师,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很无辜:“陆先生,这一条确实写得很清楚,我当时向您逐条解释过,您说没问题。”
陆时砚想起自己签合同时根本没仔细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先把沈棠稳住,等她的钱和方案到手,再慢慢想办法把她踢出去。他没想到沈棠会在合同里埋这种雷,更没想到她会当场引爆。
“沈棠,你耍我?”
“陆总,”沈棠把合同拿起来,轻轻弹了弹纸面,“白纸黑字,公平公正,怎么叫耍你呢?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起诉我。不过我提醒你,这份合同的起草方是锦天城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你如果想打官司,我建议你先准备好至少两百万的诉讼费。”
陆时砚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沈棠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有力的声响。
走廊尽头,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高大男人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搞定了?”顾衍把钢笔收进口袋。
“搞定了。”沈棠把合同递给他,“顾总,该你兑现承诺了。”
顾衍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眉梢微微挑了一下:“60%?你够狠的。”
“他对我的狠一无所知。”
顾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把合同收好,往电梯方向走,沈棠跟在他身后。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顾衍忽然开口:“你那个番茄网的产品方案,我让人看过了。他们说这个东西至少值三千万。”
沈棠没说话。
“你只拿了八十万现金和一套房子,”顾衍偏头看她,“也就是说,你用一个至少值三千万的东西,换了一个60%的股权和一个你根本不会去运营的空壳公司。为什么?”
电梯在下降,沈棠盯着楼层数字从18跳到17,又跳到16。
“因为番茄网的商标在他名下,域名在他名下,团队在他名下,初始用户在他名下。”她慢慢说,“我要那个空壳没有用,我要的是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底牌全是我的。”
顾衍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沈棠,你这个女人。”
“怎么?”
“很危险。”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棠率先走了出去。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倾泻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棠棠,听说你签了个很过分的合同?时砚哥都快哭了,你别这样好不好?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沈棠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没有回复。
上一世林知意也是这样,永远在“心疼”陆时砚,永远在“替”沈棠考虑,永远在“劝”她大度一点、忍让一点。然后趁她“忍让”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陆时砚的心和番茄网的钱,全部偷走。
这一世,沈棠不会再给任何人“劝”她的机会。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今天是她妈例行体检的日子。上一世她因为忙着给陆时砚写BP,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后来妈妈查出早期乳腺癌,她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沈棠付了钱,快步走进门诊大楼。她在三楼的内科诊室门口找到了正在排队的妈妈,李秀兰,一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比同龄人深很多的女人。
“妈。”
李秀兰回过头,看见女儿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忙吗?”
沈棠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妈,我不忙了。以后再也不忙了。”
李秀兰被抱得莫名其妙,但感觉到女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就没推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受委屈了?”
“没有。”沈棠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那晚上做,做一大盘。”
沈棠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点了点头。
她在医院陪妈妈做完了全部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上一世妈妈是在她入狱半年后查出脑溢血的,医生说长期焦虑、睡眠不足是诱因。这一世,她要让妈妈每一天都睡个好觉。
从医院出来,沈棠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顾衍说的那个临时办公室。
那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在城东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不大,但五脏俱全。顾衍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工位,桌上摆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了一盆绿萝。
“顾总说了,这是前期借给你的,等你的分红到账,自己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程序员笑嘻嘻地把电脑开机密码递给她。
沈棠坐下来,打开电脑,登陆了自己的私人云盘。
云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番茄网V2.0”,创建时间是2016年,三年前。上一世她在番茄网上线后,一直在持续迭代优化方案,所有的心得、教训、改进思路,全都存在这里面。三年时间,几千个小时,几十万字的笔记。
她把这些东西同步到了本地,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番茄网全体成员。
正文:各位好,我是沈棠,番茄网联合创始人兼最大股东。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会议室召开全体会议,请准时出席。缺席者视同自动放弃期权资格。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弧度。
陆时砚以为自己找了一群忠心耿耿的创业伙伴,殊不知这些人里,有一半是上一世沈棠亲自面试进来的。他们的简历、能力、弱点、野心,沈棠全都一清二楚。
她知道技术总监张恒最在意的是技术自主权,给他这个,他就能为你卖命。她知道市场总监陈璐最想要的是股权,给她期权,她就是你最锋利的刀。她还知道财务总监王建国有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外账,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他就会成为你最忠实的看门狗。
这些信息,陆时砚一个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屑于了解“下面的人”。
上一世沈棠替他管好了所有人,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这一世,沈棠要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失去才知道珍惜”。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沈棠推开番茄网会议室的门。
陆时砚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旁边坐着林知意,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看见沈棠进来,立刻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棠棠,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沈棠没看她,直接走到陆时砚对面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连上投影仪。
九点五十八分,技术总监张恒到了。
九点五十九分,市场总监陈璐到了。
十点整,财务总监王建国踩点进门,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看见沈棠坐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即找位置坐下。
十点零一分,沈棠站起来,把投影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产品路线图,时间轴从2019年4月一直到2021年12月,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上线什么功能,什么时候做什么运营活动,什么时候启动融资,什么时候开始商业化。
所有的战略节点,都和陆时砚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但又比他想的更超前、更具体、更具可执行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张恒第一个开口了:“这个路线图谁做的?”
“我。”沈棠说。
“你凭什么?”陆时砚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战略规划,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沈棠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陆总,你说这是你做的?”她把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的是文件的创建信息,“创建时间:2016年8月,最后修改时间:2019年3月10日。你这个‘三个通宵’,跨度是不是长了点?”
陆时砚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知意赶紧打圆场:“哎呀,可能是时砚哥记错了,这个文件应该是棠棠以前帮他整理的,时间长了记混了也很正常嘛。大家别伤了和气。”
沈棠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林知意。
“林知意,你上周五晚上发给陆时砚的那条微信,内容是‘棠棠的云盘密码我搞到了,她存的那些东西很有价值,你赶紧看看’,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林知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棠又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林知意和陆时砚的对话。时间、内容、甚至已读未读的状态,都一目了然。
“你——”林知意猛地站起来,“你监控我的手机?!”
“不需要。”沈棠把电脑合上,“你的所有社交账号密码都是你的生日,这个习惯从高中到现在从来没改过。我只是试了一下,就进去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林知意和陆时砚,那种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也有一种微妙的“果然如此”。
陆时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
“沈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沈棠重新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番茄网从现在开始,由我来操盘。陆时砚保留创始人和CEO的职位,但所有的战略决策、产品方向、财务审批,必须经过我同意。”
“不可能!”陆时砚脱口而出。
“你合同签了,股权转让已经做了,现在法理上我是番茄网的实际控制人。”沈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可以不同意,那我直接启动股东会程序,把你从CEO的位置上拿掉。你自己选。”
陆时砚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沈棠忘恩负义,想说她过河拆桥,想说她是个疯子。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合同是他签的,股权是他让的,刀是他亲手递到沈棠手里的。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沈棠点了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开始讲她的产品路线图。
她讲得很投入,从用户痛点讲到解决方案,从供应链优化讲到成本结构,从获客策略讲到复购模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推理过程。
张恒听得眼睛发亮,陈璐在疯狂记笔记,王建国频频点头。
陆时砚坐在主位上,像一尊雕塑,面无表情。
林知意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血痕。
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了。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棠和陆时砚。
陆时砚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沈棠正在收拾电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变成什么样?”
“变成这样一个……怪物。”
沈棠把电脑装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陆时砚,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她拎起包,转身往门口走,“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会让你慢慢认识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你让林知意偷我云盘密码这件事,我已经留了证据。下次你再动这种心思,我会直接报警。商业间谍罪,少说判三年。”
门关上了。
陆时砚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骨头里冷。
一种从上一世蔓延到这一世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三个月后。
番茄网上线测试版,首批注册用户突破十万,日活过万,生鲜复购率高达67%,远超行业平均水平。
六个月后。
番茄网完成A轮融资,估值五亿,领投方是顾衍的远航资本。
九个月后。
番茄网市场份额超越所有竞争对手,成为同城生鲜电商第一品牌。
庆功宴上,陆时砚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间,笑容满面地接受所有人的祝贺。他穿了一身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全是成功人士的派头。
记者围着他拍照,投资人拉着他的手称兄道弟,员工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他享受着这一切,几乎忘了自己只是一个空壳。
沈棠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远远地看着他。顾衍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两个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去抢抢风头?”顾衍忽然问,“这些成果,至少八成是你做的。”
“让他享受。”沈棠抿了一口香槟,嘴角微弯,“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顾衍侧头看了她一眼。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又漂亮的轮廓。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沈棠把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
“明天。”
第二天上午十点,番茄网B轮融资发布会。
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坐满了人,投资人、媒体、合作伙伴,乌泱泱一片。陆时砚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背后的大屏幕上写着“番茄网B轮融资发布会——估值二十亿”。
他面带微笑,准备宣布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番茄网上线不到一年,已经成为行业第一,这离不开团队的——”
“陆总。”
一个声音从宴会厅最后面传来,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回过头,看见沈棠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U盘,沿着红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时砚的心脏上。
“沈棠?你来干什么?”陆时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来给各位看一些东西。”沈棠走到舞台前面,没有上去,只是把手里的U盘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麻烦帮我放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陆时砚,陆时砚拼命使眼色让他不要接,但沈棠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他最终还是接过了U盘,插进了电脑。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
第一页:番茄网股权结构图。沈棠占股60%,陆时砚占股40%。
宴会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第二页:番茄网核心资产清单。所有核心算法、商业模式、产品方案的知识产权所有人——沈棠。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第三页:陆时砚挪用公司资金明细。一笔一笔,从几十万到几百万,时间、金额、用途,全部对得上。
宴会厅彻底炸了。
陆时砚的脸白得像纸,他猛地冲下舞台,想要去拔U盘,但沈棠已经站在了电脑旁边,一只手按住了机箱。
“陆总,别急,还没完。”她的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第四页:陆时砚商业欺诈证据汇总。伪造合同、虚报融资额、隐瞒重大风险,每一项都附上了法律条文和量刑建议。
第五页:陆时砚与林知意串通窃取商业机密的全过程。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邮件往来,所有证据一应俱全。
第六页:空白。
沈棠看着陆时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上所有证据,我已经同步提交给了证监会、公安局和税务局。陆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时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陷害我”,但所有的证据都是他自己留下的。他想说“你背叛我”,但先背叛的人是他自己。他想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但合作伙伴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从始至终,沈棠都在做同一件事。
她在保护自己。
上一世她没有保护自己,所以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世她学聪明了,把所有能保护自己的武器都握在了手里,然后一步一步地,把他逼进了绝境。
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陆时砚回过头,看见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宴会厅,朝他走过来。
“陆时砚?你涉嫌挪用资金、商业欺诈、窃取商业机密,请你配合调查。”
手铐戴上去的那一刻,陆时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秋天被风吹落的枯叶。
“沈棠,”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边缘的女人,“你赢了。”
沈棠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带走,看着他走过红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整个宴会厅里几百双眼睛,开口说话。
“番茄网的B轮融资照常进行,所有条款不变。我是沈棠,番茄网的实际控制人和最大股东,接下来的发布会,由我来主持。”
她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会场。
顾衍坐在第三排,没有鼓掌,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想起大半年前,沈棠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的声音,清冷、笃定,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棋路都算好的棋手。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谁也拦不住。
发布会结束后,沈棠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一个人走出了酒店。
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她想起上一世妈妈去世后,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整理遗物,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妈妈还年轻,抱着刚出生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她想起爸爸在法庭外面追着囚车跑,跑不动了就跪在地上,朝着囚车消失的方向磕头,一下一下,磕得额头全是血。
她想起监狱里那个漫长的夜晚,她蜷缩在床铺上,把顾衍写的那封信贴在胸口,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淡去了。
“沈棠。”
她睁开眼,看见顾衍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你的发布会开完了?”沈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没去发布会,”顾衍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我去公安局了。”
“你去公安局干什么?”
“确认他的案子不会被人压下去。”顾衍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你做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我来做。”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在陆时砚面前那种疏离又得体的笑,也不是在会议室里那种运筹帷幄的笑,而是一个很普通的、二十六岁的女孩,发自内心地、轻松地笑。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顾衍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把手里的伞收了。
雨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带着一种初秋特有的清新气息。
“走吧,”顾衍说,“送你回家。”
“回哪个家?”
“你想回哪个家就回哪个家。”
沈棠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雨里传得很远很远。
她转过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顾衍。
“顾衍。”
“嗯。”
“谢谢你那封信。”
顾衍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他没有问什么信,因为他知道,沈棠说的不是这一世的事。
“不客气。”他说。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番茄网B轮融资发布会在一小时后登上了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标题是《番茄网创始人陆时砚涉多项罪名被刑拘,实际控制人沈棠接棒主持大局》。
评论区里有人说她是“最强前女友”,有人说她是“职场复仇教科书”,还有人说她“狠起来连自己都怕”。
沈棠一条评论都没看。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发布会很顺利,陆时砚的事也处理完了。嗯,我没事,真的没事。明天回家吃饭,我要吃红烧排骨,还有糖醋鱼。”
挂了电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棠闭上眼睛,终于睡了这二十六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