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的时候,手边是一封打开的邮件。
“恭喜您通过终审,我刊将于下月刊发您的作品《北国》……”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上一世,她把这封邮件删了。
因为陆鸣说:“知夏,这个杂志社太小了,配不上你的才华。我认识出版社的王总,咱们直接出书,一步到位。”
她信了。
然后把推荐名额、发表机会、甚至自己呕心沥血写了两年的稿子,都交给了陆鸣。
结果呢?
陆鸣拿着她的《北国》,改了个标题叫《北方以北》,成了当年最炙手可热的文坛新秀。而她呢?被他PUA了整整三年,替他代笔、替他背锅、替他应付那些催稿的编辑,最后被他反咬一口说她“抄袭”,身败名裂,连父母都被牵连得抬不起头。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发件人是《收获》杂志的资深编辑周远舟,邮件里除了录用通知,还附了一句话:“你的文字里有风骨,期待更多佳作。”
周远舟。
林知夏闭上眼,上一世这个名字她是在看守所里看到的。当时她已经因为“抄袭门”身陷囹圄,母亲在探视时哭着递给她一本杂志,说:“知夏,这个周编辑在卷首语里替你说话了,他说你的文风不是模仿能学来的,可是没人听啊……”
没人听。
因为那时候陆鸣已经拿了全国最高的小说奖项,坐拥百万粉丝,而她林知夏只是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抄袭者”。
“这一世,不一样了。”
林知夏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邮件里留的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你好,我是周远舟。”
声音温润,不急不躁,和上一世她在采访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周老师,我是林知夏,收到您的录用通知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大馅饼砸中”的年轻作者,“我想问一下,贵刊的推荐机制是怎样的?我听说你们每年有一个‘青年作家推荐计划’的名额,能推给出版社出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远舟似乎有些意外:“你消息很灵通。确实有这个计划,但需要经过三轮评审,最终推荐人选由主编会议决定。你感兴趣?”
“非常感兴趣。”林知夏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申请提前参评,用《北国》作为参评作品。”
周远舟沉默了几秒:“提前参评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想清楚,正常流程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打磨稿件,提前参评的话,下个月就要交定稿。而且《北国》的篇幅作为中篇确实够了,但评审们会更偏好有完整世界观的长篇。”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我等不了三个月。”
她没说原因,但语气里的笃定让周远舟没有再劝。
“好,我给你报上去。”
挂了电话,林知夏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北国·修订版》。
上一世,这篇小说被陆鸣改得面目全非,删掉了最核心的那条暗线,加入了一大堆迎合市场的狗血桥段。结果呢?倒是卖了影视版权,但口碑崩得一塌糊涂,最后被读者骂成“最令人失望的小说”。
这一世,她要写回最初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陆鸣。
林知夏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上一世她看到这个名字会心跳加速,现在只觉得恶心。
她接了。
“知夏!你在哪儿呢?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都不回。”陆鸣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像裹了蜜糖的毒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出版社的王总,今天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你的那个稿子我看了,特别好,王总肯定感兴趣。”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哪个稿子?”
“就是《北国》啊,你忘了?”
“哦,那个稿子啊。”林知夏说,“我已经投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投、投出去了?”陆鸣的声音明显变了调,“投哪儿了?”
“《收获》。”
陆鸣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收获》是业内顶刊,比他说的那个出版社的王总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陆鸣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他一直在PUA、说她“水平还不够,需要再打磨”的女孩,居然一声不响地投了顶刊。
“被拒了也没关系……”陆鸣干笑了一声,“我跟王总说了,他那边是直接出书,不用先发刊物。”
“没被拒。”林知夏说,“录用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林知夏几乎能想象出陆鸣此刻的表情——那张永远挂着温柔假笑的脸上,一定出现了裂缝。
“知夏,你……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投了?”陆鸣的声音有点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先让王总看看,他那边资源多,能帮你推得更远吗?”
“你说过吗?”林知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上周我们还在咖啡馆聊的,你当时还说……”
“陆鸣。”林知夏打断他,“我要改稿子,先挂了。”
她真的挂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和一个即将身败名裂的人多费口舌。
接下来的两周,林知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北国》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原稿六万字,她删了三万,重新写了五万,最终定稿八万字。
暗线回来了。
那些被陆鸣说“太沉重、读者不爱看”的段落,她一个字都没删。父亲在风雪中寻找失踪的女儿,母亲在炕头上缝了三天三夜的棉袄,女儿最后在冰河下被找到时手里还攥着一颗糖——这些细节,上一世被陆鸣批得一文不值,说“太苦了,现在谁爱看这个”。
但林知夏知道,真正的好文字不怕苦。
《北国》的底色就是苦的,苦到极致,才能衬出那一点点甜的分量。
稿子发出去那天,她收到了周远舟的消息:“三轮评审全部通过。《北国》进入推荐计划,下个月开会定最终名额。”
林知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不够。
上一世,陆鸣靠着《北方以北》拿了奖、出了书、签了影视,春风得意了整整三年才翻车。这一世,她要让他的“风光”活不过三个月。
她打开邮箱,给周远舟发了一封邮件:“周老师,我想毛遂自荐一个作者。”
周远舟很快回复:“谁?”
“陆鸣。”
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在查这个人的资料。过了一会儿,周远舟发来消息:“你推荐的?他之前投过我们,初审没过。”
“我知道。”林知夏打字的速度很快,“但最近他有一篇新作,叫《北方以北》,我觉得很适合贵刊的风格。不过我建议贵刊做一下原创性审核,因为那篇和我另一篇待发表的作品在核心创意上有些……相似。”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周远舟是什么人?在文学圈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他秒懂。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林知夏说,“等他自己送上门就行。”
三天后,陆鸣果然投了《北方以北》到《收获》。
这是林知夏算准的。上一世陆鸣就是这样——先让她的稿子探路,如果被拒就算了,如果被录用,他就拿改头换面的版本投更大的平台。这一世她先占了《收获》的坑位,陆鸣一定会不甘心,一定会拿《北方以北》再投一次,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原创”。
他不知道,那篇稿子里每一个字,都是林知夏写的。
周远舟收到稿子后,第一时间给林知夏打了电话:“你说得对,两篇稿子的核心设定、人物关系、甚至很多细节都高度重合。如果他坚持是自己原创,那你的《北国》就麻烦了。”
“不麻烦。”林知夏说,“我有底稿。”
她说的底稿,不是文档上的修改时间,而是上一世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笔记本上的手稿。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页都有日期、有涂改、有她熬到凌晨三点的痕迹。
这些手稿,她这一世特意重新写了一遍,做旧了纸张,就是为了这一刻。
“周老师,我建议你们先走正常审稿流程,等他被录用、签了合同之后,再启动原创性质疑。那时候他骑虎难下,才会露出真面目。”
周远舟沉吟了一下:“你是想……”
“我想让他自己把自己送上法庭。”林知夏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合同签了就是商业欺诈,到时候不止是撤稿的问题,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周远舟沉默了很久。
“知夏,”他最后说,“你和他到底有什么仇?”
林知夏笑了笑,没回答。
有些仇,是上一世的。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所以她选择不说。
两周后,《收获》的初审结果出来了:《北方以北》通过初审,进入复审。
陆鸣激动得在朋友圈连发了三条动态,配图是初审通过的截图,文案写着:“感谢《收获》编辑老师的认可,继续努力。”
林知夏给他点了个赞。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联系陆鸣。
陆鸣秒回了消息:“知夏!你看到了吗!我过了初审!”
“看到了,恭喜。”
“我就说嘛,咱们之前那些稿子不是水平不够,是投的时机不对。你看,这次不就过了?”
林知夏看着“咱们”两个字,差点笑出声。那些稿子全是她一个人写的,陆鸣唯一做过的事就是在旁边指手画脚,说“这个情节不行”“那个描写太啰嗦”。
“对了知夏,”陆鸣又发来消息,“你的稿子怎么样了?投了这么久也没消息,是不是被拒了?没关系,你别灰心,我跟王总说了,你那个稿子他那边也可以出,就是需要改一改……”
“不用了。”林知夏说,“我的稿子也过了。”
“过……过了?”
“对,进入推荐计划了。”
陆鸣没再回消息。
林知夏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一定在疯狂“收获推荐计划”是什么意思,然后就会发现,这个计划每年只推一个人,推的是“年度最具潜力的青年作家”,而这个人——
会是她。
复审结果出来那天,林知夏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是林知夏吗?我是《收获》主编陈嘉言。”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陈老师好。”
“长话短说,你推荐的那个陆鸣,复审过了。但是周远舟跟我提了原创性的问题,我需要你提供一些材料。”
“没问题。手稿、初稿、修改稿、每一版的存档,我都有。”
陈嘉言顿了一下:“你很谨慎。”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偷。”林知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嘉言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终审会议在下周三,届时会有七位评委。你和陆鸣的作品都会在会上讨论。我提前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做好准备——如果你的指控成立,陆鸣不仅会被撤稿,还会被列入行业黑名单。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好。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陈嘉言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知夏想了想,说:“他是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一次投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那就周三见。”
周三。
《收获》杂志社会议室。
七位评委坐在长桌两侧,中间是两摞厚厚的稿件,左边是《北国》,右边是《北方以北》。
林知夏和陆鸣被安排在不同的候场室。
陆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候场室里跟工作人员聊天,说自己的创作灵感、说为了这篇小说采访了多少人、说写的时候哭了多少次。
林知夏在另一间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知夏,今天回来吃饭吗?妈给你炖了排骨。”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上一世,母亲在她入狱那年查出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陆鸣说“你别去,去了反而让你妈更难受”,而她居然真的信了。
“回。”她打字,“我今天早点回去。”
会议开始了。
陈嘉言开门见山:“今天有两件事。第一,确定今年推荐计划的人选。第二,核查一篇稿件的原创性问题。”
陆鸣的声音从隔壁候场室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安:“原创性?什么原创性?”
工作人员安抚了他几句,但林知夏听得出来,陆鸣已经开始慌了。
会议室里,七位评委传阅着林知夏提供的手稿复印件。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记录着每一次修改、每一次推翻重来。日期从两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
“这些手稿的创作时间线很清晰。”一位评委说,“如果属实,陆鸣的《北方以北》至少在核心情节上存在高度雷同。”
“我已经找专业机构做过笔迹和纸张年份鉴定。”陈嘉言说,“手稿的创作时间确实在两年前,纸张和墨水的老化程度也符合自然老化规律。”
另一位评委翻看着《北方以北》的电子稿,皱起眉头:“这篇稿子的投稿时间是上周,比林知夏的《北国》晚了两周。时间线上对不上。”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陈嘉言扫视一圈,“陆鸣的《北方以北》是否构成抄袭或未经授权使用他人作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没有抄袭。”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候场室出来了,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煞白,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那篇稿子是我自己写的,林知夏她也参与了讨论,我们是一起创作的,这不能算抄袭。”
陈嘉言看着他:“一起创作?你有证据吗?”
“我……我们之前有聊天记录,她也说过帮我改稿子……”
“帮你改稿子?”陈嘉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鸣的心里,“你是说,一个作者帮你‘改’了六万字的稿子,改完之后核心情节、人物关系、甚至很多具体的描写都和她自己的稿子一模一样,这叫‘帮忙’?”
陆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知夏从候场室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陆鸣,径直走到评委面前,把一沓纸放在桌上:“这是我和陆鸣所有的聊天记录,从两年前开始,一共一千三百页。我没有找到任何一条他说‘这篇稿子是我写的’的记录。相反,每一条记录里,都是他在对我的稿子提意见,说这里要改、那里要删。”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陆鸣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大概在他心里,林知夏永远都是那个会为他删稿、为他改稿、为他放弃一切的女孩。他不理解,为什么她突然变了。
“林知夏,你为什么要这样?”陆鸣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林知夏的声音很轻,“说好我的稿子署你的名字?说好我的才华归你所用?说好我替你背所有的锅?”
陆鸣的脸色彻底白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嘉言敲了敲桌子:“陆鸣,我需要你正面回答——这篇《北方以北》,到底是不是你独立创作的?”
陆鸣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证据确凿,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林知夏投出《北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她等着他把稿子投出去,等着他被录用,等着他签合同——每一步,她都算好了。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陆鸣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三天后,《收获》杂志发布公告:陆鸣因涉嫌抄袭及侵犯他人著作权,其稿件《北方以北》被撤下,同时被列入行业黑名单,永不录用。
同时,推荐计划最终人选确定——林知夏。
公告发出的那一刻,林知夏正在家里吃母亲炖的排骨。
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消息。有祝贺的、有采访的、有问内幕的,她一个都没回。
她只是在吃完饭后,给周远舟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周远舟很快回复:“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文字足够好。对了,陈主编让我问你,推荐计划的书稿什么时候能交?”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一个月。”她打字,“我还有一个故事要讲。”
那个故事,比《北国》更狠、更冷、也更暖。
是关于一个人如何从深渊里爬出来,把曾经害她的人一个一个送进深渊的故事。
她打算叫它《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