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刺目的红。
大红喜烛、大红帷帐、大红喜字贴在雕花窗棂上,映得满室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她猛地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面容——柳叶眉、芙蓉面,额间一点梅花妆,分明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
这是她与陆征成婚的第三日。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如何掏空沈家百年家底助陆征从军立功,如何为他打通关节、铺平仕路,如何在怀胎六月时被他的白月光柳氏推下台阶,如何在狱中听闻父亲被削爵流放、母亲悬梁自尽,如何在大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陆征,踩着沈家的尸骨,成了权倾朝野的镇国公。
“小姐,您醒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面色惨白,忙上前探她额头,“可是昨夜酒喝多了?姑爷昨夜在前院陪客,后来歇在了书房……”
沈昭宁抬手按住青禾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却出奇平静:“陆征昨晚去了柳氏那里,是不是?”
青禾一愣,眼神躲闪:“小姐,柳姨娘她……”
上一世,她信了陆征的鬼话,以为柳氏只是“救命恩人”,甘愿忍让,结果把自己忍进了棺材。
“更衣。”沈昭宁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毯上,“去前院。”
青禾追着给她披上外裳:“小姐,您还没梳妆——”
“不必。”
沈昭宁推开房门,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脚步不停,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前院正厅。
厅内,陆征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衫,剑眉星目,端的是温润如玉。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唇边挂上熟悉的温柔笑意:“昭宁,怎么起得这样早?昨夜可歇好了?”
这副皮相,上一世骗了她整整五年。
沈昭宁站在厅中,直直看着他:“我要与你和离。”
陆征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昭宁,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可是昨晚酒喝多了?”
“我说,和离。”沈昭宁一字一顿,“沈家给你的三万两白银、城南八百亩良田、京城三间铺面,我全要收回。”
陆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揽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昭宁,你是不是听谁嚼了什么舌根?柳氏她只是我恩人的遗孤,我纳她进门是为了报恩,你才是我的妻——”
“报恩报到床上去?”沈昭宁抬手打掉他的手,冷笑一声,“陆征,你恩人的遗孤,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妹,你们自幼定亲,后来她家道中落,你才转头攀上了我沈家。这些事,你当我查不到?”
陆征瞳孔微缩,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声音沉下来:“沈昭宁,你疯了。和离?你沈家女儿出嫁三日便和离,你让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我父亲的脸,不用你操心。”沈昭宁转身就走,“三日内,把沈家的东西还回来。否则,我就把你勾结北境私贩军粮的事,捅到御史台去。”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
她没回头。
回到后院,青禾已经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问:“小姐,您说的那些事,是真的?”
沈昭宁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上一世,我就是太信他了。”
青禾听不懂“上一世”是什么意思,但见她家小姐的眼神与从前截然不同——从前是温柔怯懦的,如今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亮得骇人。
“青禾,去给我父亲送封信。”
沈昭宁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就说,女儿醒悟了,请父亲立刻停止对陆征的一切资助,并派人来京城收回铺面和田产。”
她顿了顿,又在信尾加了一句:“陆征此人狼子野心,万不可信。”
青禾领命去了。
沈昭宁放下笔,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叠信纸。那是上一世她无意间发现的——陆征与北境军侯勾结、私贩军粮的账目明细。上一世她心软藏了起来,这一世,她要让它成为陆征的催命符。
“小姐,顾家的人来了。”门外小丫鬟来报,“说是来送还上个月借走的古籍。”
沈昭宁手指一顿。
顾家。顾衍。
上一世,顾衍是陆征的死对头,官至兵部侍郎,屡次弹劾陆征贪墨军饷,却因证据不足屡屡受挫。后来她才知道,顾衍暗中查陆征查了三年,只为替含冤而死的旧部报仇。
这一世,她要找的助力,就是他。
“请顾公子到花厅稍坐。”
沈昭宁换了身素净衣裳,对镜抿了抿鬓发,不带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花厅里,顾衍正在赏墙上的一幅山水。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穿一件月白色直裰,眉目疏朗,周身气度清正沉稳,与陆征那种刻意伪装的温润截然不同。
“顾公子久候。”沈昭宁跨进门,开门见山,“我有一桩生意想与顾公子谈。”
顾衍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陆夫人请讲。”
“别叫我陆夫人。”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我正要与陆征和离。顾公子若不嫌弃,叫我沈姑娘便是。”
顾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沈姑娘请讲。”
沈昭宁将那叠信纸推过去:“这是陆征与北境军侯私贩军粮的账目明细,包括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以及赃款分成的比例。顾公子查了三年,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顾衍拿起信纸,一页页翻看,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完最后一张,抬眸看她,目光锐利如刀:“沈姑娘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
“这不重要。”沈昭宁平静道,“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足够让陆征万劫不复。我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陆征名下所有产业归我,权位归你。另外,我要柳氏以命抵命。”
顾衍沉默片刻,将信纸收进袖中:“沈姑娘想要的,远不止这些吧?”
沈昭宁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顾公子果然聪明。我还要沈家重回朝堂,要我父亲官复原职,要那些曾因陆征而死的冤魂,一一得以昭雪。”
“这些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顾衍站起身,朝她拱手一礼,“沈姑娘,合作愉快。”
沈昭宁起身还礼:“合作愉快。”
三日后,陆征果然没有归还沈家的产业。
他甚至在府中大摆筵席,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笑着说:“昭宁闹脾气呢,过几日就好了。女人嘛,哄哄就行。”
这话传到沈昭宁耳中时,她正在看顾衍送来的密函。
青禾气得跺脚:“小姐!姑爷太过分了!他这是当众打您的脸!”
沈昭宁不以为意,提笔在密函上批了几个字,递给青禾:“送去给顾公子。”
青禾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字——按兵不动。
“小姐,您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昭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笑不了几天了。”
果然,五日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顾衍联合数位御史,当朝弹劾陆征私贩军粮、贪污军饷、勾结北境军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圣上震怒,当场下旨将陆征押入大理寺候审。
消息传到陆府时,陆征正在书房里与柳氏密谈。
柳氏哭得梨花带雨:“征郎,怎么会这样?那些账目不是都销毁了吗?”
陆征脸色铁青,一把推开她:“沈昭宁!一定是沈昭宁!”
他冲进后院,一脚踹开沈昭宁的房门。
沈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你把账目给了顾衍?!”陆征目眦欲裂,伸手就要掐她的脖子。
青禾尖叫着扑上去拦,被陆征一把甩开,额头撞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向他:“陆征,你碰我一下试试。这里是京城,不是你的北境军营。我若少一根头发,顾衍就有理由多参你一条——杀害发妻,罪加一等。”
陆征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
他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沈昭宁,你疯了。你以为扳倒我,你沈家就能好过?我若倒了,沈家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你父亲照样翻不了身!”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沈昭宁放下书,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陆征,你大概不知道,就在你被押入大理寺的同一时刻,我父亲已经拿着你签下的借据,收回了沈家所有产业。至于你这些年贪墨的银两,圣上已经下旨抄没。你陆家,从今日起,一贫如洗。”
陆征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不……不可能……圣上怎么会……”
“怎么会信顾衍?”沈昭宁替他接上话,“因为顾衍手里的证据,每一件都经得起查。而你呢?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陆征,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陆征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理寺的人到了。
为首的官员朝沈昭宁拱了拱手:“沈姑娘,下官奉命搜查陆府,惊扰了。”
沈昭宁侧身让开:“请便。”
她弯腰扶起青禾,用手帕按住她额头的伤口,轻声说:“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青禾眼眶红了:“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被官兵押着往外走的陆征,那个男人此刻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温润模样。
“难过?”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青禾,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掉一滴眼泪。”
三日后,陆征案结案。
罪证确凿,圣上判其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柳氏作为同谋,判流放三千里。
行刑那日,沈昭宁没去看。
她坐在沈家在京城新开的铺子里,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着这个月的进账。
青禾端了碗银耳羹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小姐,铺子这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呢。”
“嗯。”沈昭宁合上账本,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顾公子那边有消息吗?”
“顾公子派人来说,圣上已经准了沈大人官复原职的折子,明日就下旨。”
沈昭宁放下碗,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
上一世,她死在大牢里,满心都是恨和不甘。
这一世,她站在阳光底下,终于替自己、替父母、替所有被陆征害死的人,讨回了公道。
“青禾。”
“奴婢在。”
“去告诉顾公子,他上次说的那桩生意,我接了。”
青禾眼睛一亮:“小姐,您是说……”
“兵部今年要换军需供应商,这单生意,沈家要了。”沈昭宁转过身,眼里映着窗外的光,明亮而笃定,“沈家不能只靠祖荫过日子,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女儿,不只会相夫教子,还会经商赚钱。”
青禾高兴得直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又突然停下,挠了挠头:“小姐,还有件事……顾公子问,您明日可有空闲?他想约您去城外踏青。”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是想谈生意,还是想踏青?”
青禾眨眨眼:“顾公子没说,要不小姐自己去问问?”
沈昭宁想了想,点了头:“行,你回他,明日辰时,城外十里亭。”
青禾欢天喜地地去了。
沈昭宁重新坐回窗前,拿起账本继续看,唇边却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暮春的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任何人手里。
这一世,她要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一树雪白,香飘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