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望江阁顶层,水晶灯下宾客满堂。
陆深垂眸看着眼前那枚钻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上一世,她为这一刻泪流满面,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三天后,她放弃保研,掏出所有积蓄,甚至跪在父母面前求来了两百万启动资金,亲手把宋砚送上了创业的神坛。
然后她等来的是什么?
是商业欺诈指控,是三年牢狱,是母亲在她入狱后心脏病发去世、父亲中风偏瘫无人照料的消息,是出狱后看到宋砚和她的好闺蜜苏晚站在那栋她亲手帮他打下地基的大厦前剪彩的画面。
她被车撞死的那天,宋砚甚至没来参加她的葬礼。
“陆深?”
宋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他举着戒指的手已经有些僵了。周围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
陆深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
一个字,干净利落。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宋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压低声音,语气仍是那种她曾经最吃的温柔调调:“深深,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陆深站起身,从手包里抽出那张她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订婚协议。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撕成碎片,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宋砚脚边。
“宋砚,你那套PUA的话术,留着哄别人吧。”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宋砚的心脏上。
身后传来宋砚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陆深,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后悔。”
陆深脚步未停。
后悔?她上辈子已经后悔够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到宋砚铁青的脸,和苏晚站在角落里那个来不及收起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2019年5月12日。
距离宋砚那封改变她命运的“保研放弃承诺书”要求签字,还有三天。
距离父母被宋砚的创业计划忽悠走两百万,还有五天。
距离宋砚第一次出轨苏晚,大概还有……两周?
陆深笑了,眼神却冷得可怕。
这一次,她不光要撕碎宋砚的一切,还要让他跪着求她,跪着求所有人。
一无所有。
订婚礼上的闹剧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
宋砚的反应比陆深预想的更快。第二天一早,他就出现在她租住的小公寓门口,手里提着早餐,眼眶微红,活脱脱一个被未婚妻当众羞辱后还来委曲求全的痴情男人。
“深深,我们谈谈。”
陆深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宋砚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冷淡,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苦笑:“我知道你昨天是情绪不好,我不怪你。但是深深,保研的事你真的要慎重考虑——那个导师的项目含金量不高,不如先跟我一起做事业。我已经拿到了启航资本的意向书,只要你这边配合,第一轮融资肯定没问题。”
上一世,她就是被“我们的事业”这四个字蛊惑,亲手签了放弃保研的承诺书,然后像条狗一样帮他写商业计划书、做市场调研、拉客户,最后连个联合创始人的名分都没捞到。
“保研的事我已经决定了,”陆深说,“下周复试。”
宋砚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陆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那种温柔的面具出现了裂痕,“我们规划了那么久,你说变就变?”
“规划?”陆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宋砚,你所谓的规划,就是你出主意,我出钱出力出资源,最后你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
宋砚瞳孔微缩。
“你在说什么?”
陆深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的截图,递到他面前。
那是上一世宋砚发给苏晚的邮件,日期标注是2019年8月,也就是他们“热恋期”的时候。邮件里宋砚详细列出了利用陆深的资金和人脉完成初期积累后,如何通过股权架构设计把她踢出局的计划。措辞之冷血,连苏晚的回复都写了一句“她好歹也是你女朋友,是不是太狠了”。
当然,这一世这封邮件还没发出去。
但宋砚不知道陆深是怎么拿到的。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
“我怎么会有这封邮件?”陆深歪了歪头,笑容无害,“你猜。”
宋砚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陆深看了几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一步:“你不是陆深。”
“我是陆深。”她的声音很轻,“只是不再是那个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的陆深了。”
她关上门,把宋砚和他那袋已经凉透的早餐一起关在了外面。
门板传来一声闷响,是宋砚一拳砸在了上面。
“陆深!你会后悔的!”
隔着门,陆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宋砚,你最好回去查查你那个‘启航资本意向书’的章是不是真的。还有,你上个月偷税漏税的那笔账,我已经替你备份了。”
门外安静了。
良久,传来脚步声,仓促而狼狈。
陆深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宋砚用那封假意向书骗走了她所有的钱。这一世,她提前三天联系了真正的启航资本,戳穿了宋砚的骗局,顺手拿到了对方的合作意向——当然,合作对象不是宋砚,而是她即将入职的那家公司。
那家公司的老板,叫顾晏辰。
宋砚的死对头。
陆深重生的第一天就查过,顾晏辰此时正在筹备一个对标宋砚核心项目的产品,缺一个懂行的产品负责人。而陆深上辈子帮宋砚做的那套商业模型,恰好能补上顾晏辰的短板。
她花了半小时给顾晏辰发了封邮件,附件是那套商业模型的精简版和一份带着数据验证的市场分析。
顾晏辰的回复在凌晨两点到了,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陆深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七条未接来电,全是家里的号码。
她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母亲,声音又急又气:“深深!你宋叔叔说你和砚砚闹矛盾了?你把订婚给退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还有那个投资的事,砚砚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他也不勉强,但机会不等人——”
“妈,”陆深打断她,声音很稳,“宋砚让你和爸投多少钱?”
“两百万啊,之前不是说好的吗?我和你爸攒了大半辈子——”
“别投。”
“你这孩子——”
“妈,你听我说完。”陆深深吸一口气,“宋砚手里那个项目,核心技术的专利根本不在他名下,他去年的公司流水是造假的,他找你和我爸投钱,是因为他已经欠了一屁股债,银行都不肯贷给他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证据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深深,你这些是从哪听说的?”
“我自己查的。”陆深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但她忍住了,“妈,上一辈子我没能保护好你和爸。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为我受苦。”
她不知道母亲听没听懂这句话里的“上一辈子”是什么意思,但母亲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让陆深差点没绷住的话:
“你爸血压那事是骗你的,他想让你心软。但深深,你要是不想嫁,咱就不嫁。妈信你。”
陆深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她为了宋砚和家里决裂,父母葬礼她都没能参加。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深准时出现在顾晏辰的办公室。
顾晏辰比她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像是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陆深发的那封邮件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坐。”顾晏辰没抬头,手指点了点打印件上的一个数据,“你这个市场占有率预估,比行业平均值高了十五个点。给我一个理由。”
陆深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连夜做的详细分析报告,推过去:“因为宋砚的项目会在一季度后出现严重的供应链断裂,他最大的供应商已经因为他的信用问题在接触别的合作方。一旦供应链出问题,他的产品交付周期会延长四到六周,这期间的市场空白,足够我们的产品吃掉他百分之三十的份额。”
顾晏辰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深脸上,带着审视。
“你和宋砚是什么关系?”
“前未婚妻。”
“所以你这是在报复?”
陆深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在止损。顺便,赚钱。”
顾晏辰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而是像猎手看到了合拍的猎物时,眼底深处泛起的兴味。
“商业计划书周一之前给我,”他站起身,向陆深伸出手,“你负责产品,我负责资源。宋砚那个项目,我要它在三个月内失去所有竞争力。”
陆深握住他的手。
手掌干燥有力,温度恰到好处。
“不用三个月,”陆深说,“两个月就够了。”
离开顾晏辰的公司时,陆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
“深深,你和砚哥怎么了?他昨天回来喝了好多酒,一直在说对不起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我帮你劝劝他?”
陆深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一世苏晚也是这副嘴脸,一边在她面前装闺蜜,一边在宋砚床上当好妹妹。直到她入狱后,苏晚才彻底撕下面具,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啊,就是不自量力。”
配图是宋砚新公司开业典礼上,她挽着宋砚手臂的照片。
陆深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然后她打开相册,找到一张截图——那是上一世苏晚发给她的“好心提醒”,说宋砚最近压力大让她多体谅,截图里不小心露出了和宋砚的暧昧聊天记录,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一世,这张截图是陆深伪造的。
但苏晚不知道。
陆深把截图发了过去,配了一句话:
“苏晚,你猜我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截图?”
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问号。
然后是一连串的语音,陆深没点开,但光看语音条的长度就知道苏晚慌了。
陆深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理她。
钓鱼要慢慢收线,让鱼在水里多挣扎一会儿,才有意思。
一周后,陆深顺利通过了保研复试。
同一天,顾晏辰的公司官宣了新产品线,产品负责人一栏写着陆深的名字。
宋砚的电话在消息公布后三分钟就打来了,声音嘶哑,像是刚跟人吵过架:“陆深,你疯了吗?你去顾晏辰那边?”
“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什么人?”
“知道,”陆深的声音很平静,“你最大的竞争对手。所以我选了他。”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你上周已经说过一次了,”陆深说,“你看,我还没后悔。”
她挂了电话,把宋砚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日子,陆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她利用顾晏辰提供的资源,两周内完成了产品的MVP版本,直接对标宋砚团队还在打磨的原型。她在行业会议上精准预判了市场趋势,让顾晏辰提前布局,抢在宋砚之前签下了两家关键渠道商。她在深夜加班时被宋砚派来的“内线”偷走了项目方案,第二天就在全行业群里贴出了方案被篡改的对比图,用时间戳证明了原创归属,让宋砚在圈子里颜面尽失。
苏晚也没闲着。她在校友群里散布陆深“忘恩负义、背叛未婚夫抱大腿”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编造了陆深和顾晏辰“不清不楚”的细节。
陆深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苏晚发完长篇大论的第二天,在同一个校友群里贴出了苏晚和宋砚的聊天记录——那段她伪造的暧昧对话。配文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你们口中‘最善良的苏晚’对我说过的‘真心话’。”
群里炸了。
苏晚连发十几条消息解释,但没人信她。有人翻出了更早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苏晚在陆深和宋砚订婚前就在暗示宋砚“陆深配不上你”。风向瞬间逆转,苏晚从“仗义执言的好闺蜜”变成了“绿茶婊本婊”。
苏晚最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陆深,你会遭报应的。”
陆深看了一眼,没回复。
报应?她已经在监狱里遭过了。
一个月后,顾晏辰的产品正式上线,首周用户量突破五十万。
宋砚的项目因为供应链断裂和渠道被抢,用户量连预估的十分之一都没达到。投资方开始质疑他的能力,原本谈好的第二轮融资被无限期搁置。
他急了。
陆深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很长,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说起,说到他为了她熬夜写情书,说到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心跳有多快,说到他做梦都想和她结婚,说到他最近压力太大做了很多错事,希望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陆深读完这条短信,只回了一句话:
“宋砚,你写这封情书的时候,苏晚就躺你旁边吧?”
对方再也没有回复。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陆深在办公室加班。
顾晏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还不走?”
“还有点收尾工作。”
顾晏辰没有离开的意思,靠在办公桌边上,低头看她。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少了白天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
“宋砚的公司在走破产程序了,”他说,“税务局和经侦都介入了。”
陆深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顾晏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我只是在想,如果他当初不那么贪,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在同情他?”
“不,”陆深摇头,声音很轻,“我是在庆幸自己醒得够早。”
顾晏辰看了她很久,久到陆深开始觉得不自在。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陆深,”他说,“你醒来的那天,我就知道,宋砚输得不冤。”
陆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稳住了。
“顾总,你这算职场骚扰吗?”
顾晏辰笑了,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夜色:
“算。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深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坦荡而克制的欣赏。
她想了想,伸手拿过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不错,”她说,“明天再给我带一杯,我考虑要不要举报你。”
顾晏辰笑出了声,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回去,别太晚。”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陆深,你值得更好的。”
门关上了。
陆深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三个月后,宋砚因商业欺诈、偷税漏税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苏晚作为从犯,被判处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宣判那天,陆深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宋砚被法警带走。
他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转过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浓墨。
“陆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
陆深站起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是那个被你害死过一次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一次,我只是把属于你的结局,提前了几年还给你。”
宋砚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陆深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好。
顾晏辰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到她出来,他举起其中一杯,朝她晃了晃。
“陆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深走过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先把学业读完,”她说,“然后继续搞钱。”
“搞钱之后呢?”
陆深抬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顾晏辰笑着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深坐进副驾驶,车窗半开着,风吹起她的头发。
车驶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大门,然后转回来,目视前方。
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了。
窗外是六月最好的阳光,路两旁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远方。
而这一次,方向盘握在她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