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淡蓝色的墙漆,角落里有小时候贴的卡通贴纸,窗外的阳光透过碎花窗帘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只手白皙、纤细,没有监狱里留下的伤疤和老茧。
她猛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日期显示:2018年3月15日。
距离她放弃保研、倾尽所有扶持陈旭创业的那个关键节点,还有三天。距离她与母亲决裂、说出那句“我再也不回来了”的那通电话,还有六个小时。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记得自己跪在母亲病床前,那个曾经被她伤透心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晚,妈不怪你,是妈没本事,留不住你。”
她记得母亲的葬礼上,陈旭搂着林婉清出现在门口,那个女人穿着她买的裙子,挽着她养了三年的男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哀伤——像一只披麻戴孝的蛇。
她记得自己后来以商业欺诈的罪名入狱,狱中三年,陈旭的公司已经上市,林婉清成了CEO夫人,而她的父亲因为母亲去世、女儿入狱双重打击,脑溢血倒在工地上,再没醒过来。
全都拜那两个人所赐。
林晚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不是梦。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上一世的此刻,她正在跟母亲吵,因为母亲不同意她放弃保研去给陈旭的创业公司当免费劳动力。她用最恶毒的话攻击那个一辈子在工厂流水线上站到静脉曲张的女人,说她穷,说她没见识,说她拖累自己的人生。
电话响了不到三秒就接通了。
“晚晚?”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压不住的惊喜,“今天怎么有空给妈打电话?吃饭了没有?你那边天气冷不冷?”
林晚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妈。”
一个字,声音是哑的。
那头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陈旭?妈早就说那小子——”母亲的话戛然而止,大概是想起上一通电话里女儿的反应,不敢再说了。
“妈,对不起。”
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母亲哭了,那种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压抑的抽泣声。
“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在抖,“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闺女,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林晚闭上眼睛,上一世和这一世的画面在脑海里重叠。她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小心翼翼地问“忙不忙”,得到“忙”的回答后立刻说“那你忙,妈不打扰你”,挂断前还要补一句“记得吃饭”。她想起自己那时候觉得烦,觉得母亲没有边界感,觉得陈旭说的“你妈就是拖累”是对的。
她恨不得扇死上一世的自己。
“妈,我不去深圳了。”林晚擦掉眼泪,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保研的事我听您的,我已经提交申请了。还有,您和我爸给陈旭凑的那十万块钱,今天之内拿回来,我一分都不会让他用。”
“真的?”母亲的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
“真的。妈,我这次都听您的。”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又紧张起来,“是不是陈旭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妈看人还是准的,那小子眼神不正,眼睛里全是算计,你之前非不信——”
“妈,您说得对。”林晚没反驳,上一世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炸,然后挂电话、关机,任由母亲在电话那头焦虑到失眠,“您什么都对,是我瞎了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大概是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乖巧吓到了。
“晚晚,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
林晚被气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没生病,妈,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您等我,我这周末回家,您给我做红烧排骨行吗?”
“行,行!”母亲连说了两个行,声音又哽咽了,“妈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挂断电话后,林晚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勾起来。
上一世她欠母亲的,这辈子会十倍百倍地还。而欠她的人,这辈子也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翻到陈旭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昨晚他发来的:“晚晚,明天你来深圳吧,公司注册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最懂这些了。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去见我爸妈,订婚的事我已经跟他们说了。”
上一世的她看到这条消息,激动得一晚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买了机票,连保研面试都没去。
林晚面无表情地打字:“深圳我不去了。保研申请已经提交,我决定继续读书。”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晚,你什么意思?”陈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先来帮我,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们就结婚。你读那个研究生有什么用?出来不还是给人打工?我们自己创业当老板不好吗?”
这套说辞林晚太熟悉了。上一世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有远见、有魄力,是在为他们共同的未来做规划。
现在她听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在PUA。
“我改变主意了。”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公司你自己搞,我没义务给你当免费劳动力。”
“免费劳动力?”陈旭的声音拔高了,“林晚,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当初你说喜欢我的时候,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林晚差点笑出声。
这句话她上一世也听过,而且每次陈旭让她做超出底线的事情时都会拿出来用。帮她写商业计划书的时候、帮她做假账的时候、帮她去跟她爸妈要钱的时候——每次都是“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陈旭,那句话是放屁,你别当真。”
“你——你今天吃错药了?”陈旭明显被噎住了,“林晚,你是不是听你妈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妈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妇女,她懂什么?你别被她影响了。”
林晚的眼神冷下来。
“你再说我妈一句试试。”
声音不大,但那种冷意隔着电话都让陈旭顿了一下。他大概是没见过林晚这个语气,愣了两秒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林晚打断他,“对了,我爸妈之前说好给你的那十万块钱,你也不用等了,他们不会给你的。你要是急用钱,可以去找林婉清,她不是对你挺有好感的吗?”
“林婉清?谁啊?”陈旭的声音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掩饰过去,“林晚你胡说什么呢,我跟她都不熟,她是你闺蜜,我怎么可能——”
“行,不熟就不熟吧。”林晚懒得跟他废话,“挂了。”
“等等!”陈旭急了,“林晚,你至少把之前帮我写的商业计划书发给我吧?那个东西现在急着用,你总不能让我从头开始写吧?”
林晚笑了。
上一世她把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商业计划书、市场分析报告、财务预测模型,全都无偿给了陈旭。那些东西帮他拿到了第一轮融资,也是他后来所有商业欺诈的起点。
“陈旭,那是我写的,版权归我。你要用,可以,付费。”
“你——”陈旭的声音气得发抖,“林晚,你疯了?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对我?”
“三年的感情,值多少钱?你开个价,我付给你,买你以后别来烦我。”
陈旭挂断了电话。
林晚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上一世他拿走的不只是一份商业计划书,而是她的一切。她的青春、她的前途、她的家庭、她的母亲。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那份商业计划书。
上一世,陈旭靠这份计划书拿到了200万的天使轮融资,后来又在她的帮助下做了三份虚假的财务报告,骗到了A轮和B轮。再后来,东窗事发,她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而陈旭早把资产转移到了林婉清名下,干干净净地脱了身。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计划书里的核心技术方案做了关键性修改。然后她打开邮箱,找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顾晏辰。
上一世她入狱前见过这个男人一次。那是庭审结束后,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林小姐,如果你有机会重来一次,欢迎来找我。”
当时她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现在她明白了。
顾晏辰是陈旭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看出陈旭商业欺诈并试图举报的人。可惜那时候陈旭已经打通了所有关节,顾晏辰的举报石沉大海,反而被陈旭反咬一口,损失惨重。
这一世,她会让事情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林晚写了封简短的邮件,附件里是修改后的商业计划书。她没有寒暄,没有套近乎,只写了一句话:“顾总,这份计划书的价值,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陈旭在这个行业里,连口汤都喝不上。”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林小姐。”对面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你的邮件我看了。商业计划书写得不错,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赢陈旭的人。”林晚说,“而且你和他不一样,你不会为了赢去做违法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很了解我。”顾晏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好,这份计划书我收了。条件我答应,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来我公司上班,这个项目由你亲自负责。我要看看,写出这份计划书的人,到底能不能把它做出来。”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先拿到保研资格,学业不能耽误。我可以兼职,线上办公,关键节点到场。”
“成交。”
挂断电话后,林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她为了陈旭放弃了保研,这一次她不会。保研资格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她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她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把陈旭踩得更狠。
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晚晚,排骨我已经买好了,你爸听说你要回来,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你爱吃的虾。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林晚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泪流满面。
上辈子母亲也给她发过无数条语音,她一条都没听过。后来母亲走了,她想听也听不到了。
这辈子,她会一条一条地听完,一条一条地存下来,存到云端,存到硬盘,存到任何不会丢失的地方。
她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妈,我知道了。您别太累,等我回来帮您做。”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床头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她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母亲抱着她,父亲搂着母亲,三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背景是发黄的墙纸和破旧的窗帘。
那张照片里没有陈旭,没有林婉清,没有后来的背叛和算计。
只有一家人,整整齐齐。
林晚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梳理上一世所有关于陈旭和林婉清的记忆。时间节点、关键人物、违法证据、资金流向——她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出来,做成一份完整的档案。
这是她的武器。
三天后,林晚回到老家。
母亲站在小区门口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比记忆里黑了很多——上一世这个时候,母亲已经有白发了,是因为她日夜担心、以泪洗面熬出来的。
“妈。”林晚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多大了还撒娇,让人看见笑话。”
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松开。
“妈,您瘦了。”林晚松开手,仔细打量着母亲的脸,“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你妈吃得好着呢。”母亲笑着抹了抹眼角,“走,回家,排骨炖好了,你爸还做了酸菜鱼。”
上楼的时候,林晚挽着母亲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这栋老楼的楼梯她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级台阶都值得珍惜。
到家后,父亲已经摆好了碗筷。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看到女儿回来只是点点头说“回来了”,但林晚注意到他系了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鱼鳞,手背上有被油溅到的红印。
“爸,我回来了。”林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父亲。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朵尖红了一片。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上辈子她嫌弃父亲木讷、不会说话、在亲戚面前给她丢人,后来父亲死在工地上,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吃饭吃饭。”母亲张罗着坐下,不停给林晚夹菜,“多吃点,在学校都瘦了。”
“妈,我还没去学校呢。”林晚笑着,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母亲碗里,“您也吃。”
母亲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林晚跟父母说了保研的事,说了不去深圳的事,说了以后会多回家的事。每一件事都让父母的眼睛亮一分,到后来母亲干脆放下了筷子,就那么笑着看她,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晚上,林晚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父母压低了声音的谈话。
“咱闺女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父亲的声音。
“变了还不好?我就说她早晚能看清那个陈旭的真面目。”母亲的声音带着得意,“我闺女,随我,聪明着呢。”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刚换过的,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她打开手机,看到陈旭发来一条消息:“林晚,你冷静冷静,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林晚嗤笑一声。
这句话上一世她也听过。那时候她还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遇到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后来她才知道,陈旭说“不管多久”的时候,正躺在林婉清的床上。
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顾晏辰的对话框。
顾晏辰发来了一份合同,她已经看过了,条款公平得不像一个商人会开出的条件。她签了字,扫描,发了回去。
然后她翻出那份整理了三天的人物关系图和时间线,开始标注第一波反击的关键节点。
一周后,陈旭的公司天使轮融资失败。
原本已经口头承诺投资的两家机构,在同一天突然反悔。陈旭打电话过去问,得到的答复都很官方——投资方向调整、内部决策变更,总之就是不给钱。
他急得团团转,给林晚打电话,被拉黑了。给林婉清打电话,林婉清说:“旭哥你别急,我再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做投资的朋友。”
挂了电话,林婉清转头就给林晚发了消息:“晚晚,你跟旭哥怎么了?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你要不要跟他好好谈谈?”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觉得熟悉得令人作呕。
上一世林婉清就是这样,一边在陈旭面前扮温柔体贴,一边在她面前扮善解人意,把两个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等陈旭功成名就,她立刻撕下伪装,一脚把林晚踹开,自己坐上陈太太的位置。
林晚回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林婉清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好半天才回了一条:“晚晚你怎么了?我们是闺蜜啊,我关心你也不行吗?”
林晚没再回。
她不需要跟林婉清打嘴仗,她只需要让林婉清知道——这辈子,她不再是那个好骗的傻子了。
两周后,顾晏辰的公司发布了新产品,核心技术方案与陈旭计划书里的内容高度相似,但做了关键性优化。业内人士纷纷惊叹这个方案的创新性和可行性,顾晏辰的公司在短短两周内估值翻了一倍。
陈旭疯了。
那份计划书的内容他只给林晚看过,现在顾晏辰的产品用了一模一样的框架,他几乎可以肯定林晚把计划书卖给了顾晏辰。他换了无数个号码给林晚打电话,全被拉黑,最后他用林婉清的手机打过去,林晚接了。
“林晚!你是不是把计划书给了顾晏辰?!”陈旭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是。”林晚没有否认。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我的心血!是我三个月的成果!”
林晚笑了:“你的心血?陈旭,那份计划书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敲出来的。你做了什么?你只是在我的文档上加了个你的名字。”
“你——”陈旭气得说不出话。
“还有,”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所谓的那三个月,你在做什么你自己清楚。你一边让我帮你写计划书,一边跟林婉清在外面约会。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晚,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陈旭,这辈子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你欠我的,一点一点拿回来的。”
林晚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她想起母亲今天发来的消息,说给她寄了一箱家里种的橘子,让她分给同学吃。
她给母亲回了消息:“妈,橘子收到了,特别甜。您和爸别太累,等我研究生毕业了,接你们来北京住。”
母亲秒回:“好,妈等着。”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林晚看着那个笑脸,觉得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至于那些不好的事情,那些该死的人,她会让他们知道——一个带着记忆重来一次的女人,到底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