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鼻腔里涌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老式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南方五月潮湿的空气。
她猛地坐起来。
入目是一间逼仄的出租屋,泛黄的墙壁,掉漆的梳妆台,还有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一切都很旧,旧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
这就是上辈子的事。
沈栀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那些年在监狱里搬砖磨出的厚茧,也没有被烫伤的疤痕。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眼角没有细纹,眼底没有沧桑。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赫然显示:2016年5月12日。
距离她和陆砚舟订婚,还有七天。
距离她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距离她父亲把一辈子积蓄交给陆砚舟创业,还有五天。
沈栀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上辈子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她放弃保研,掏空家底,像个傻子一样给陆砚舟当牛做马。他创业缺钱,她回去求父母卖房;他公司缺人,她没日没夜地替他写方案、谈客户。她以为自己在为两个人的未来拼命,结果呢?
陆砚舟公司上市那天,她因为“商业泄密罪”被送进监狱。
她在牢里蹲了三年,父母因为她的案子气病交加,先后离世。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而陆砚舟呢?他搂着林若欣——那个曾经一口一个“姐姐”叫她的好闺蜜,在媒体面前哭得情真意切:“沈栀的事我很痛心,但法律是公正的。”
公正?
他偷了她的商业计划书,把她当替罪羊推出去,这叫公正?
沈栀深吸一口气,把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又看。二十岁,还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砚舟。
沈栀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按下接听键,陆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得恰到好处:“栀栀,起床了吗?我让人送了你爱吃的红枣糕,一会儿就到。”
上一世的沈栀听到这话会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这个男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这一世的沈栀只想笑。
“砚舟,”她的声音很平静,“订婚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说什么?”陆砚舟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沈栀听得出来,那层温柔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栀栀,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外人乱说,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清楚吗?”
“清楚,”沈栀靠在床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对我什么心意,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
“陆砚舟,”沈栀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要我放弃保研,是因为怕我学历比你高,以后不好控制。你要我爸投资你的公司,是因为你知道你那个破项目根本拿不到风投。你跟我订婚,是因为你需要在行业里立一个‘靠谱好男人’的人设,好骗更多的投资人和合作伙伴。”
她一字一句,说得陆砚舟哑口无言。
这些话,是上一世的沈栀花了十年、赔上一切才想明白的。
“栀栀,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沈栀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她没时间跟渣男纠缠。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多了。
沈栀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顾衍之”的号码。这个人,上辈子是陆砚舟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她最后悔没有早点认识的人。
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好,哪位?”
“顾总,我是沈栀,”她顿了顿,“我这里有一份关于社区电商的完整商业计划书,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栀知道顾衍之在想什么——他上辈子第一次见她时,她已经是个蹲过牢的“商业罪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差到极点。后来她出狱后,顾衍之是唯一一个愿意给她工作机会的人,也是他告诉她:“你的商业嗅觉很准,可惜跟错了人。”
这一世,她不会跟错人了。
“你怎么会有我的私人号码?”顾衍之问。
“这不重要,”沈栀的声音平稳而自信,“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一个项目,能在三个月内帮你抢占华东市场百分之十五的份额。如果你感兴趣,今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等你。”
她没等他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上辈子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真正的筹码不需要求着别人收,你越笃定,别人越好奇。
下午两点五十,沈栀准时出现在顾衍之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二十岁的脸,三十岁的气场。
三点整,顾衍之推门进来。
这个男人比她记忆中更年轻,三十出头,眉目清隽,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着温和,实则锋芒暗藏。
他在沈栀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你成年了?”
沈栀差点笑出来。上一世顾衍之第一次见她时,说的是“你刚出狱,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社会”。同一个人,不同的境遇,说出来的话天差地别。
“二十二,研一在读,”沈栀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的商业计划书,你先看,有问题再问。”
顾衍之翻开文件,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翻页的速度明显变慢。
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抬头看沈栀的目光变了。
“这个方案你做了多久?”
“三年,”沈栀说,“从大一就开始构思,反复推演了很多遍。”
这话不算撒谎。上辈子她确实花了三年时间打磨这个方案,只不过那三年是在陆砚舟的公司里,替陆砚舟做的。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顾衍之问得很直接。
“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加上项目执行期间的话语权,”沈栀说,“我不要底薪,只要分成。”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就不怕我拿了方案,不带你玩?”
“你不会,”沈栀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因为方案里最关键的风控模型在我脑子里,不在纸上。而且,”她顿了顿,“顾总在行业里的口碑是‘宁可多分钱,不愿占便宜’,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栀想起上辈子她在最落魄的时候,顾衍之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时说的一句话:“沈栀,你最大的问题是选错了人,不是选错了路。”
“明天来公司报到,”顾衍之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我让法务准备合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跟一个陌生人合作,风险不小。”
“顾总,”沈栀端起咖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既定事实,“你很快就会知道,跟我合作,是你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三天后,陆砚舟找上门了。
沈栀正坐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门被人从外面拍得震天响。她打开门,陆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裂了一条缝,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躁。
“栀栀,你听我说,”他伸手想拉她,“这几天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沈栀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陆砚舟,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疯了?”陆砚舟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我们都要订婚了,你突然跟我说这个?你知不知道我爸妈都已经通知亲戚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沈栀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交代?你怎么跟亲戚交代,关我什么事?”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温柔:“栀栀,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我跟林若欣真的没什么,她就是普通同事——”
“我没提林若欣啊,”沈栀慢悠悠地说,“你提她干什么?”
陆砚舟的表情僵了一瞬。
上辈子沈栀发现陆砚舟和林若欣的关系,是在她入狱之后。林若欣以“探望”的名义来监狱看她,笑着跟她说:“姐姐,你知道吗?砚舟向我求婚了。他说谢谢你,没有你,他不会走得这么顺。”
那一刻沈栀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垫脚石。
“栀栀,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沈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给他看,“你的新项目已经被顾衍之的公司签了,你应该忙着应对投资人,而不是来找我。”
陆砚舟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条消息是沈栀从顾衍之公司内部系统截的图——她提的那个商业计划书,正式立项了。而这个项目,恰好和陆砚舟正在谈的融资项目是竞品关系。
上一世,陆砚舟靠这个项目拿下了第一轮风投,从此一飞冲天。
这一世,沈栀提前把方案交给了顾衍之,相当于直接断了陆砚舟的财路。
“你——”陆砚舟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温柔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狰狞,“沈栀,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的方案卖给顾衍之了?”
“你的方案?”沈栀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砚舟,那个方案从市场调研到财务模型,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你除了签了个名,还做了什么?”
陆砚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哦对了,”沈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我爸那笔钱你就别想了。我已经跟他说了,你那个项目风险太高,不适合投资。”
“沈栀!”陆砚舟彻底撕破了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懂吗?!”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紧自己的手,忽然抬脚狠狠踩在他脚背上。陆砚舟吃痛松手,她趁机退进门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隔着门板,她听见陆砚舟在外面骂骂咧咧,声音又急又怒,哪还有半点温润如玉的样子。
沈栀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上辈子她花了十年才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这一世,她只用了三天。
一周后,沈栀正式入职顾衍之的公司。
她在顾衍之手下负责社区电商项目,从零开始搭团队、建模型、谈供应商。上辈子她在陆砚舟公司做牛做马三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供应链、物流、地推、用户增长,每一个环节她都摸得门清。再加上重生带来的信息差,哪些供应商靠谱、哪些城市适合做试点、哪个时间节点该做什么动作,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项目推进速度快得吓人。
第一个月,她在南京跑通了试点,单日订单量突破五千。
第二个月,她把模式复制到苏州、无锡、常州三城,月GMV突破八百万。
第三个月,项目覆盖整个苏南地区,市场份额从零飙到百分之十八。
顾衍之在季度复盘会上看着数据报表,沉默了很久。
“你当初说三个月帮我抢占华东市场百分之十五的份额,”他转头看沈栀,“现在超了三个点。”
“我说过,这是你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沈栀笑了笑。
顾衍之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与此同时,陆砚舟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那个项目没了沈栀的方案,彻底成了空壳。投资人一个接一个地撤了,原本谈好的融资黄了,团队核心成员也跑了大半。他在行业里的口碑一落千丈,之前靠沈栀替他写的那些商业计划书攒起来的光环,如今碎得渣都不剩。
沈栀是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再次见到陆砚舟的。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底是熬出来的红血丝。他一看见沈栀,眼睛立刻红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栀,”他拦在她面前,声音沙哑,“你满意了?你把我毁了,你满意了?”
沈栀端着咖啡,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陆砚舟,你搞清楚一件事,”她说,“我没毁你。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你的失败,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有那个能力。”
“你闭嘴!”陆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忘恩负义?”沈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陆砚舟,你对我有什么恩?你让我放弃保研,是为我好?你让我爸投钱给你,是为我好?你把我送进监狱,也是为——”
她及时刹住了话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但陆砚舟的表情变了,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他死死盯着沈栀,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监狱?沈栀,你在说什么?”
沈栀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正好撞上顾衍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看不出来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顾总,”沈栀神色如常,“材料我准备好了。”
顾衍之接过文件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什么都没问。
但沈栀注意到,他那天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拼图玩家突然发现手边多了一块关键的碎片,正在默默推算它该放在哪个位置。
会议结束后,顾衍之开车送沈栀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沈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顾衍之忽然开口:“你跟陆砚舟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沈栀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顾衍之,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顾总,”她说,“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顾衍之转过身来看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沈栀沉默了几秒。
上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所有人都在问她“你为什么要犯罪”“你为什么要背叛陆砚舟”“你是不是疯了”,只有顾衍之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了她一份工作,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暂时不需要,”沈栀说,“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我会告诉你。”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沈栀下了车,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顾衍之摇下车窗喊她:“沈栀。”
她回头。
顾衍之的脸隐在阴影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之前说,跟我合作是我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我想说的是,你说得对。”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接下来的半年,沈栀的人生像开了挂。
项目越做越大,她从项目负责人升到事业部总监,又从总监升到副总裁。顾衍之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资源,而她用结果回报了每一分信任。
与此同时,她对陆砚舟的布局也在一步步收紧。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陆砚舟上一世用来陷害她的那些商业泄密材料,其实他自己也经手过类似的勾当。她利用信息差,暗中拿到了他违规操作、偷税漏税的证据,甚至连他上一世和林若欣联手做空公司、坑害小股东的把柄,她都提前摸清了。
她等的只是一个时机。
而那个时机,在半年后的一场行业峰会上到了。
陆砚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点残羹冷炙,勉强撑起了一个小项目,被峰会主办方塞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展位。他看到沈栀时,眼神里满是怨毒,但当众挑衅的胆子却没有。
倒是林若欣,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主动凑了上来。
“栀栀姐,”林若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得温柔无害,“好久不见,你变了好多啊。”
沈栀看着这张脸,想起上一世她在监狱里笑着说出那句“砚舟向我求婚了”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变了什么?”沈栀问。
“变得……有点不近人情了,”林若欣咬了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栀栀姐,砚舟哥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你知不知道他这半年过得多辛苦?你就算不爱他了,也不至于把他往死里整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沈栀笑了。
她没跟林若欣多费口舌,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林若欣。
“你看看这个。”
林若欣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林若欣和陆砚舟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是三个月前。内容不算露骨,但暧昧得恰到好处——陆砚舟说“等我把公司做起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林若欣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说“我相信你”。
重点是,这些聊天记录的时间,是在沈栀和陆砚舟分手之后。
但林若欣的反应出卖了她。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下意识地想抢手机,声音都在抖,“你偷看砚舟哥的聊天记录?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偷看?”沈栀收回手机,笑得云淡风轻,“这些东西,是陆砚舟自己发到工作群里的,你们忘了退群而已。”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林若欣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身跑了。
沈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头。
峰会第二天,陆砚舟的公司被爆出涉嫌偷税漏税和商业欺诈,涉案金额高达两千多万。消息一出,投资人炸了锅,合作伙伴纷纷撇清关系,几个大客户连夜解约。
陆砚舟在会场被记者堵了个正着,镜头怼到脸上,闪光灯闪得他睁不开眼。
“陆总,请问偷税漏税的事属实吗?”
“陆总,有消息称你之前创业的项目涉嫌抄袭他人方案,你怎么回应?”
“陆总,你的合伙人林若欣女士已经公开表示对相关情况不知情,请问你们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陆砚舟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抬眼,穿过人群,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沈栀。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陆砚舟忽然想起一年前,沈栀还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甜言蜜语就红了眼眶的小姑娘。她会熬夜替他写方案,会在他生病时守一整夜,会在他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太好骗了。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她好骗,是她愿意装傻。
而当她不愿意了,他什么都不是。
峰会结束那天晚上,沈栀一个人站在酒店的天台上。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她头发散在脸上。她看着脚下万家灯火,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上辈子她死在三十岁,死在监狱里,死在悔恨和不甘中。
这辈子她二十二岁,事业有成,家人平安,仇人自食恶果。
她赢了。
但她一点都不想哭。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栀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顾衍之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看什么呢?”
“看以后,”沈栀接过咖啡,笑了笑,“顾总,你说一个人活两辈子,是不是太奢侈了?”
顾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奢侈不奢侈,看你怎么活,”他说,“有人活一百年也跟没活一样,有人活二十年就值了。”
沈栀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在这样冷的夜里,顾衍之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跟她说“你最大的问题是选错了人,不是选错了路”。
那时候她已经一无所有,那杯咖啡是她仅剩的温暖。
而现在,她什么都有了。
“顾衍之,”沈栀忽然开口,没有叫顾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沈栀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火,“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顾衍之没听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栀肩上,声音很轻:“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在。”
沈栀没有说话,但她把外套拢了拢,嘴角弯了起来。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海。
这一次,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