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出狱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站在监狱门口,没有伞,也没有人来接。二十三岁进去,二十九岁出来,最好的六年耗在铁窗后面。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名校研究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灰败、形容枯槁的女人。
手机是监狱发的,老式智能机,屏幕碎了一道缝。林鸢划开手机,发现有个软件不知何时被安装在了桌面上。
图标是一只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放大镜。名字很奇怪,叫“搜尽”。
她没有在意,以为是预装软件,随手想卸载。但长按图标后,弹出的不是卸载选项,而是一行字:
“任何都能搜到,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林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她点开了软件。
界面极简,只有一个框,下面是一行小字:“请输入你想知道的一切。”
她下意识输入了那个名字——沈渡。
键按下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没有出现结果,而是弹出一段话:“代价:24小时寿命。是否继续?”
林鸢愣了。她以为是某种恶作剧软件,正要关掉,下一行字让她浑身僵住了:
“目标:沈渡。当前状态:盛安集团CEO,未婚妻陈知意。三年前窃取前女友林鸢的‘智联支付’核心算法,以此获得盛安集团第一笔风投。该算法目前仍在运行,每日为盛安创收超两百万。”
这不是恶作剧。
这些信息,除了林鸢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智联支付”的核心算法是她研究生时期的毕业设计,沈渡当年说帮她申请专利,最后却变成了他的创业基石。而她因为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被起诉,沈渡在法庭上作证,说算法是他独立完成,林鸢只是协助整理资料。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林鸢的手指在颤抖,她又输入了一个名字——陈知意。
“代价:12小时寿命。是否继续?”
她点了是。
“目标:陈知意。身份:盛安集团联合创始人,实际占股40%。六年前与沈渡合谋,伪造‘智联支付’算法研发日志,陷害林鸢。陈知意的父亲陈国良,当年收买三名证人,确保林鸢被判刑。”
林鸢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把写满公式的笔记本交给沈渡,说“这是我这学期最重要的成果”。沈渡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宝贝你真厉害”。第二天,陈知意就出现在了沈渡的公寓里,两个人在沙发上讨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立刻换了话题。
那时候她太蠢了。她以为是学术交流,甚至主动给两个人倒水。
“搜尽”的界面又变了,出现了一个新的框,上面写着:“你想找到真相,还是想拿回一切?”
林鸢睁开眼,雨水顺着监狱的铁门滴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打出了第三行字:
“我要拿回一切。告诉我怎么做。”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30天。
“你有三十天时间。每天消耗一个月寿命。三十天后,如果你没有完成复仇,你将失去剩余所有寿命。”
林鸢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成交。”
她没有犹豫。
二十九岁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父母在她入狱第二年相继病逝,临终前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监狱不允许外出探病,等她接到消息,母亲已经火化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沈渡和陈知意所赐。
林鸢第一个的是沈渡的行程。
“代价:3天寿命。”
结果列出了沈渡未来一周的详细行程,包括他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甚至精确到他在某个会议上会提出的方案,以及方案中的漏洞。
林鸢用了一天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第二天,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沈渡的死对头顾衍,每周三下午三点会在这里喝咖啡。林鸢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搜尽”告诉她的。她还知道顾衍最近在布局移动支付领域,而盛安集团的“智联支付”是他最大的障碍。
她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顾衍正坐在角落里看平板电脑。三十出头,深灰色西装,眉骨高而锋利,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林鸢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总,想扳倒沈渡吗?”
顾衍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波动。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叫保安,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说:
“说说看。”
林鸢把手机推到桌面上,屏幕上是“搜尽”给出的信息——沈渡的“智联支付”有一个致命漏洞,在特定条件下会出现资金清算延迟,而沈渡本人知道这个漏洞,一直在用自有资金填补缺口,试图在下一轮融资前修复。
“你怎么知道的?”顾衍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
“因为那个算法是我写的。”林鸢说,“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公式,都是我的。”
顾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叫来服务员:“给这位女士来一杯热美式。”
他重新看向林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详细说说。”
林鸢没有透露“搜尽”的存在,但她把自己和沈渡的过往、算法的原创过程、以及沈渡和陈知意如何陷害她的事实,全部说了出来。她说得极简,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件。
顾衍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我要沈渡身败名裂,陈知意锒铛入狱。”林鸢说,“然后我要拿回我的算法,拿回我应得的一切。”
“好。”顾衍说,“我帮你。”
第三天,林鸢用“搜尽”了当年那三个证人的住址。
代价是九天寿命。她已经不在乎了。
第一个证人叫李茂,是沈渡的大学室友。当年他作证说,亲眼看到林鸢从沈渡的电脑里拷贝文件。实际上,那天林鸢只是用自己的U盘备份论文。
林鸢找到他的时候,李茂正在城郊的一家汽修店打工。他胖了很多,头发也秃了,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金融系高材生的样子。
“你……你是林鸢?”李茂看到她,脸色刷地白了。
“李茂,当年沈渡给了你多少钱?”
李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鸢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搜尽”查到的转账记录——沈渡分三次给李茂转了总计八十万,附言写的是“项目合作款”。
“八十万,买你一句假话。”林鸢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做伪证要判几年吗?”
李茂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鸢,对不起,我当年欠了赌债,沈渡说帮我还债,只要我说一句话就行……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坐牢……”
林鸢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
“我给你一个机会。出庭作证,说出真相。否则,这份转账记录会出现在公安局的桌子上。”
李茂疯狂点头。
第二个和第三个证人也是如此。一个拿了五十万,一个拿了三十万。他们都在沈渡的公司里挂着闲职,拿着高薪,活得滋润极了。林鸢一个个找过去,一个个击破。
代价是她的寿命在飞速流逝。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第七天,林鸢通过顾衍的资源,联系上了一个专做商业犯罪案件的律师。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打过的官司无一败绩。他看了林鸢的材料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沈渡这次踢到铁板了。”
但林鸢知道,仅凭当年的伪证案,不足以让沈渡彻底翻不了身。他太聪明了,一定会找替罪羊,把自己摘干净。她需要更致命的东西。
她再次打开了“搜尽”。
这一次,她输入的问题是:“沈渡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代价:六个月寿命。是否继续?”
林鸢点下了“是”。
结果让她浑身发冷。
沈渡不仅仅是窃取了她的算法。在盛安集团成立初期,他通过陈知意的父亲陈国良,与一家境外空壳公司合作,进行了一系列非法资金转移。总金额超过三千万,涉及洗钱和逃税。而这些操作的直接经手人,是陈知意。
沈渡把所有证据都留着了。
他不是蠢,他是故意的。这些证据是他用来控制陈国良父女的筹码,一旦陈知意想要脱离他的掌控,他就会把这些东西抛出去。
林鸢把所有证据都复制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出手。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第二十五天。
盛安集团要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智联支付”获得新一轮十亿融资。沈渡邀请了几乎所有主流媒体,准备在这个舞台上风光无限。
林鸢也在现场。
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借来的黑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人认出她。六年的监狱生活让她的面容改变了很多,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和当年那个圆润爱笑的女孩判若两人。
发布会开始,沈渡西装革履地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脸上,英俊得像个电影明星。陈知意坐在台下第一排,笑得温柔得体。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到来。”沈渡的声音沉稳自信,“‘智联支付’上线三年,用户突破八千万,日交易额超过五亿。今天,我们要宣布一个里程碑——”
“沈渡。”
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响起,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沈渡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循声望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
林鸢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吗?”她说。
全场哗然。有记者认出了她,开始疯狂按快门。
沈渡的反应很快。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林鸢,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出来了,我一直想去看你——”
“你想去看我?”林鸢笑了,“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拿到你当年陷害我的证据吗?”
台下炸开了锅。
陈知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保安!把她请出去!”
“别急。”林鸢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请各位媒体朋友看看。”
她走到前排,把U盘递给一个记者。
沈渡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看到那个U盘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六年前送给林鸢的U盘,银色外壳,刻着一只鸢鸟。
“这里面有你们想看的一切。”林鸢说,“沈渡窃取我的算法的原始证据,当年三个伪证证人的转账记录,还有——盛安集团通过境外空壳公司洗钱三千万的全部明细。”
陈知意的脸彻底白了。
沈渡站在台上,灯光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恐惧、愤怒、算计、不甘,像走马灯一样轮番闪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林鸢没给他机会。
“沈渡,六年前你说我不够好,配不上你。”林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靠偷女人成果发家的男人,配得上什么?”
全场寂静。
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沈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鸢没有再看沈渡。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知意身上。陈知意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紫,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陈知意,你父亲陈国良收买证人的录音,我也顺便放在U盘里了。”林鸢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安局应该很快会联系你们。”
她说完,转身走向出口。
身后是混乱的喊叫声、快门声、保安的脚步声。沈渡在台上大喊着什么,陈知意在哭,记者们在追问。
林鸢没有回头。
她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搜尽”的界面变了,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复仇完成度:100%。剩余寿命:3天。是否查看如何延长寿命?”
林鸢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三天的命,够了。
她关了手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她要去看妈妈。
妈妈的墓在城东的公墓,墓碑上刻着“慈母林淑芬之墓”,下面是她和爸爸的名字。林鸢蹲下来,把雏菊放在墓前,伸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妈,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对不起,来晚了。”
风吹过墓园,柏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林鸢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搜尽”,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沈渡已经被警方带走。陈知意在机场被截获,试图出境。所有证据已经移交司法机关,方律师说胜算很大。”
林鸢看完,没有回复。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六年前她入狱那天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搜尽”打开时的第一句话:“任何都能搜到,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她付了。用六年的牢狱,用父母的命,用余生几十年的寿命。
但有些东西,是搜不到的。
比如真相被掩埋时,她在法庭上喊出的那声“冤枉”。
比如妈妈临终前,那个没接到的电话。
比如她本可以拥有的人生。
林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了公墓。
身后,雏菊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三天后,林鸢在一家小旅馆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搜尽”的界面。框里打着一行字,没有发送出去:
“妈妈,你还好吗?”
那行字下面,软件弹出了最后的回复:
“代价:剩余所有寿命。是否继续?”
没有人点下那个按钮。
手机屏幕暗了,像一块墓碑。
三天后,顾衍来的时候,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和门外放凉了的外卖。他让人撬开门,看到林鸢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手机就放在她手边,屏幕已经彻底黑了,怎么按都无法开机。
顾衍拿起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名叫“搜尽”的软件。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盛安集团的案子开庭,沈渡被判了十二年,陈知意被判了八年,陈国良和三个伪证证人分别获刑。顾衍以林鸢生前签署的授权书为依据,拿回了“智联支付”的核心算法专利,将所有收益转入了林鸢父母名下的一个信托基金。
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写的是“林鸢及其法定继承人”。
虽然林鸢已经没有继承人了。
顾衍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天的咖啡馆,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像刀一样的女人。她会说“我要拿回一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要一杯美式”。
她确实拿回了一切。
只是这一切,她一天都没能享受。
那个能搜到任何东西的软件,大概唯一搜不到的东西,就是一个公平的结局。
又或者,它搜得到。
只是代价太大了。
大到没有人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