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夏天,陆薇跪在浦东陆家嘴的天桥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胃癌晚期。”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她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整整七次,全是沈淮的号码。她没有接。她不用接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和过去三年一模一样的话:“薇薇,再给我一点时间,项目马上就融到资了。”
三年前,她说好。
两年前,她说好。
一年前,她躺在手术台上切除半个胃的时候,还在电话里跟他说“好”。
而他在她手术的同一天,和她的闺蜜苏念一起,签下了A轮融资协议。那套商业计划书,每一页都是陆薇熬了无数个通宵写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她用自己学到的金融知识反复测算的。就连那个打动投资人的核心商业模式——她记得清清楚楚,是她术后第二天还在ICU里,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发给沈淮的。
“陆薇这个人啊,就是太傻了。”
她站在天桥上,听到脚下有人在说这句话。低头一看,是苏念挽着沈淮的胳膊,两个人刚从对面的咖啡厅出来。苏念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那是陆薇去年生日时沈淮送她的——沈淮说这是“我们一起努力赚来的礼物”,陆薇舍不得穿,一直挂在衣柜里。
“可不是么,”沈淮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她以为她是谁?没有她,我沈淮照样能成事。”
“行了行了,别说她了,”苏念撒娇地晃了晃他的手臂,“那个项目的知识产权你到底处理好了没有?她要是反应过来,我们可就麻烦了。”
“处理好了,所有的专利和软著,我都用公司的名义重新注册了一遍。她的名字?一个都没留。”
陆薇站在天桥上,十月的风吹过来,她的身体已经瘦得撑不起那件旧外套。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护士在后面追着喊:“陆薇,你的医保卡余额不够了,需要续费!”
她的卡里还有多少钱?
三千二。
那是她这个月的房租。
而沈淮刚刚签下的A轮融资,整整两千万。
她没有喊住他们,也没有冲下去撕打。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打错了。”然后挂断。
陆薇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她想起三年前,父亲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薇薇,你要是敢跟那个姓沈的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爸,你不懂他。他是爱我的。”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和血一起涌出来。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世纪大道,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笑话。
她为他放弃了保研资格。她为他跟家里决裂,父亲脑溢血住院的时候,她正在帮他写BP,连电话都没接到。她为他掏空了母亲留下的那笔保险金——八十万,一分不剩地投进了他的公司。
而他回报她的,是剽窃她的创意,是联合她的闺蜜,是把她从自己一手搭建的公司里踢出去,是在她身患癌症的时候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
“爱?”
陆薇把诊断书叠成一个纸飞机,从陆家嘴的天桥上扔了出去。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一个旋,然后一头栽进了黄浦江。
她转身走下天桥,走进最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她要起诉沈淮和苏念,起诉他们侵犯知识产权、商业欺诈、职务侵占。律师听完她的陈述,翻完了她带来的所有证据,沉默了很久才说:“陆小姐,你的证据很充分,但是这个案子至少要打一年。你的身体……”
“够了。”陆薇说,“一年够了。”
她撑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她往返于医院和法院之间,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但她每次出庭都戴着假发、化好妆,坐在原告席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沈淮和苏念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百般抵赖、拖延、反诉。他们把脏水一盆一盆地泼向陆薇,说她是个疯女人,说她是因为被甩了所以报复,说她根本不懂商业,那些项目都是沈淮自己做的。
旁听席上有人信了,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这个女的也真是的,都分手了还纠缠不休。”
陆薇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法官最终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本院认定,被告沈淮、苏念侵犯原告陆薇知识产权及商业欺诈罪名成立。”
她赢了。
但她没有等到宣判的那一天。
宣判那天早上,陆薇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眼睛半闭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父亲唯一一张合影——那是她六岁生日时拍的,父亲把她举过头顶,她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照片背面,是她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六个字:
“爸,对不起。钱。”
那张照片和一张银行卡放在一起。卡里有三百二十万,是法院先予执行的赔偿款。她一分都没花。
陆薇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她的手背上没有留置针。
她猛地坐起来,看到自己穿着一件碎花睡裙,不是医院的病号服。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是——2015年3月15日。
三年前。
胃癌确诊前七个月。
保研申请截止前五天。
沈淮第一次向她提出“帮帮我做BP”的那个晚上,还没有到来。
陆薇坐在床上,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真切,疼得活生生。
她活了。
不,她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淮发来的消息:“薇薇,明天周末,来我这边吧?我想你了。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学金融的,帮我做个BP应该不难吧?”
一模一样的措辞。一字不差。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满心甜蜜地回复:“好呀,我明天过去找你,BP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一次,陆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出了那份保研申请表。
表格已经填了一大半,就差最后一栏的签字。上一世的今天,她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还是把表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次,她拿起笔,在申请人签名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把扫描件发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手机,回了沈淮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没空。不去。”
沈淮几乎是秒回:“怎么了?生气了?我哪里惹到你了?”
陆薇没有回复。
沈淮又发:“薇薇,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是不是我妈上次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上一世,沈淮的母亲第一次见她,当着她父亲的面说:“你一个外地小姑娘,能攀上我们家淮淮,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以后结了婚,家务活你得多干,淮淮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别拖他后腿。”
父亲当场就黑了脸,拉着陆薇要走。陆薇却反过来安慰父亲:“爸,阿姨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然后她背地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沈淮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只是说:“我妈就那样,你忍着点。”
陆薇把那些记忆从脑海里像拔刺一样一根一根拔掉,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有哭。
上一世哭够了。
第二天一早,陆薇出门去了银行。柜员笑着问她:“小姐,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把我名下这张卡的八十万定期存款,转成我爸的名字。”
柜员核对了一下信息:“陆薇小姐,这笔定期还没到期,提前支取会有利息损失——”
“没关系。”
柜员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开始操作。陆薇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一点一点从自己的名下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八十万,是母亲留给她的。
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薇薇,这钱你留着,以后读书用、嫁人用,别随便给别人。”
上一世,她把这笔钱“给”了沈淮。沈淮拿到钱的时候,抱着她说:“薇薇,你放心,等我成功了,这钱我十倍还你。”
十倍。
他确实还了。
不过不是还给她,是还给了法院。
从银行出来,陆薇打了一辆车,直奔父亲住的小区。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上一世,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把门摔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三辈子的话:“你去吧,去给那个男人当牛做马,以后死了别来找我收尸。”
她当时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她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花白了不少。他看到陆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淡:“你来干什么?”
“爸。”
陆薇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就哑了。
她上一世欠了这个老人太多。他在脑溢血住院的时候,她在帮沈淮写BP。他一个人躺在ICU里,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是邻居王叔帮忙签的。而她,直到他出院一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
“我来看看你。”陆薇说。
父亲皱了皱眉,侧身让开了门。陆薇走进去,发现家里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降血压的药,旁边的杯子里泡着隔夜的茶叶。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她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擦灶台、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姓沈的吵架了?”
“没有。”陆薇头也没抬,“我跟他不吵架。”
“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通了。”陆薇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说得对,他不值得。”
父亲的表情僵住了。
“对不起,”陆薇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应该听你的。我不应该为了他跟你吵架,不应该让你生气,不应该在你住院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父亲打断她。
陆薇顿了一下:“……邻居王叔跟我说的。”
父亲没说话,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但陆薇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这卡里有八十万,是妈留给我的。你帮我保管,别让我再乱花了。”
父亲转过身来,看着那张卡,又看着她:“你……你真想通了?”
“想通了。”
“那你那个保研——”
“我已经提交申请了。”
父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陆薇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颤抖的叹息。
她没有进去。她知道,有些眼泪需要留给老人自己。
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在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又去药店买了父亲常吃的那种降压药。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的鞋柜上留了一张纸条:
“爸,药记得按时吃。周末我再来看你。”
三天后,陆薇接到了保研复试的通知。
又过了两天,她通过了复试,正式拿到了本校金融学硕博连读的资格。
这个消息传到沈淮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陆薇一个都没接。最后他直接堵到了学校门口。
陆薇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淮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她上一世最喜欢的深蓝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上一世,她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心脏跳得像要飞出来。
这一世,她只觉得冷。
“薇薇!”沈淮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你这几天怎么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担心死了。”
陆薇看着他。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她都了如指掌。此刻他脸上“担心”的底色,其实是烦躁和不安——因为一个听话的工具突然不听话了。
“我没事。”陆薇说,“这几天在忙保研的事。”
沈淮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切换成了惊喜:“保研?你保研了?太好了!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本校,金融学硕博连读。”
“太好了薇薇!”沈淮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能行!你这么优秀,读研肯定没问题。对了,你之前答应帮我做的那个BP——”
“我没时间。”陆薇抽回手,“读研会很忙。”
沈淮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没关系没关系,学业重要。等你忙完再说,不急不急。”
不急?
陆薇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沈淮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他的项目急需要一份专业的商业计划书去参加一个创业大赛,一等奖可以拿到五十万的启动资金。他找了好几个人做,都不满意,最后才把主意打到了学金融的陆薇身上。
“对了薇薇,”沈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之前说要借我的那笔钱——”
“我没说过要借你钱。”陆薇打断他。
沈淮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薇薇,你这是什么意思?之前你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陆薇平静地看着他,“沈淮,我们之间,有什么说好的事吗?”
路灯下,沈淮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陆薇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从讨好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冰冷。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上一世,在她被踢出公司的那天,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保安把她拖出去的。
“陆薇,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沈淮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沈淮,”陆薇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沈淮后背一凉,“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人不值得,有些事没必要。”
沈淮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花塞进她手里:“你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陆薇脊背发凉的话:“薇薇,你知道我的,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陆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害怕。上一世她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一个渣男的威胁?
她把那束玫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薇薇,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陆薇擦了擦手,转身回了图书馆。
保研的事尘埃落定之后,陆薇开始着手做另一件事。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她上一世经常逛的金融论坛。她的账号还在,头像还是那个傻白甜的自拍。她换掉了头像,改了一个ID,然后开始在论坛上发布一些高质量的行业分析文章。
上一世,她在沈淮的公司里做了三年的幕后军师,从行业研究到商业模式设计,从财务模型到融资策略,她全部精通。这些能力在她上一世被踢出公司之后,一度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她辛辛苦苦学了这么多,最后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把它们送给任何人了。
文章发出去之后,一开始没什么水花。她也不急,一篇一篇地写,从互联网金融到共享经济,从O2O到大数据,每一篇都是她结合上一世的经验和对当前市场的预判写出来的干货。
到了第五篇的时候,有一篇文章忽然爆了。
那篇文章的标题叫《共享单车的终局:为什么三个月内必有洗牌》。陆薇在这篇文章里精准预测了当时市场上几个主要共享单车品牌的资金链断裂时间,以及行业整合的路径。这篇文章被好几个大V转载,一夜之间,她的账号涨了五万粉丝。
私信里涌进来无数条消息,有求合作的,有要采访的,有问能不能帮忙做咨询的。
陆薇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最后在一堆私信里找到了她想找的那一条。
“你好,我是顾晏辰。你的文章很有意思,有没有兴趣聊一聊?”
顾晏辰。
上一世,沈淮最大的竞争对手。陆薇记得这个人,不是因为他的公司后来做到了行业前三,而是因为上一世沈淮曾经咬牙切齿地说过一句话:“顾晏辰就是条毒蛇,咬住了就不松口。”
能让沈淮恨成这样,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陆薇回复了私信,约了第二天见面。
见面的地方在国贸三期的一个私人会所。陆薇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她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书——《公司金融》,作者是布雷利和迈尔斯。
“陆薇?”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陆薇点了一下头,在他对面坐下。
顾晏辰把书放到一边,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的文章我全看了。你预测共享单车行业三个月内必有洗牌,根据是什么?”
陆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资金。几个头部玩家的日订单量数据我扒过,结合他们的单车投放成本和运营费用,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C轮融资的钱最多撑四个月。除非他们能在三个月内拿到下一轮,不然要么合并,要么死。”
“你觉得谁会活下来?”
“谁先停止烧钱谁活。”
顾晏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薇意外的话:“我查过你的背景。本科金融,刚保研,硕博连读。没有实习经历,没有工作经验。”
“所以呢?”陆薇放下茶杯。
“所以,你的这些分析,是从哪里来的?”
陆薇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顾总,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那股冷淡的疏离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意外的、带着点痞气的松弛感。
“不用。”他说,“我只看结果。”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陆薇面前:“来我公司做战略顾问。这是合同,你先看看。”
陆薇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地看完了。然后她合上合同,放在桌上。
“第三页第七条的竞业限制范围太宽了,几乎覆盖了整个TMT行业。第七条第二款的保密条款没有明确保密期限,按照民法典的规定,没有明确期限的保密协议效力是有问题的。第十二页关于知识产权的归属条款,把职务成果和非职务成果的界定标准写得太模糊,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顾晏辰。
顾晏辰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饶有兴趣。他拿回合同,翻了翻她说的那几个条款,然后重新看向她。
“你是学金融的,不是学法学的。”
“金融人也要懂法。”陆薇说,“不然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顾晏辰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
他没有追问。
“行,我让法务重新改。”他把合同收起来,“薪资方面,你还有什么要求?”
“除了顾问的固定薪资之外,我要项目分成。”
“多少?”
“根据我参与的项目贡献度来定,具体比例可以写在补充协议里。”
顾晏辰又笑了:“你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该我拿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拿。”陆薇说,“不该我拿的,我也不会多要。”
顾晏辰端起茶杯,向她举了举:“成交。”
陆薇正式入职顾晏辰公司的那天,发生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她收到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白色的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欢迎。相信你的判断。”
陆薇认出了那个字迹——上一世她见过,在一个商业合同的签名栏里。顾晏辰的字写得很好看,笔锋锐利得像刀。
她没有多想,把花瓶放在了办公桌上。
但当天晚上,沈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陆薇,我听说你去顾晏辰的公司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陆薇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岩浆。
“是。”
“你疯了?”沈淮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你不知道顾晏辰是我什么人?”
“知道,”陆薇说,“竞争对手。”
“那你还要去帮他?”
“沈淮,我去哪里工作,是我的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淮忽然笑了。那个笑声让陆薇觉得恶心——上一世,他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是在算计什么。
“陆薇,你是不是觉得攀上了顾晏辰这棵大树,就可以把我甩了?”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甩的。”陆薇说,“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没有在一起过?”沈淮的声音拔高了,“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你现在跟我说没有在一起过?”
“沈淮,”陆薇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确定我们在一起过吗?在一起三年,你带我去见过你的任何朋友吗?你的朋友圈里,有我的任何痕迹吗?你对所有人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我女朋友’,还是‘我一个学金融的朋友’?”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你不爱我,”陆薇说,“你爱的是我的脑子、我的钱、我熬夜给你写的BP。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拿出另一部手机,给顾晏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九点,会议室,我需要跟你讨论一下你们公司目前的战略方向。”
顾晏辰几乎是秒回:“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陆薇到了会议室。顾晏辰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你来得真早。”陆薇说。
“习惯了。”顾晏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要讨论战略方向,我先把目前的资料整理了一下。你要不要先看看?”
陆薇坐下来,开始翻那些文件。她看得很快,但每看到一处关键的地方,都会停下来仔细思考。顾晏辰就坐在对面,也不催她,安静地喝他的咖啡。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陆薇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
“你们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产品不好,不是团队不行,而是战略定位太模糊。”
顾晏辰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们现在的打法是什么?看到什么火就做什么,共享单车火了你们也想做,无人货架火了你们也跟风。看起来是紧跟风口,实际上是在不断分散资源。你们的核心优势是什么?技术。你们的核心技术团队在算法和大数据分析上有行业顶级的水平,但你们现在做的这些项目,没有一个把这个优势用到了极致。”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张图。
“我的建议是,砍掉所有跟核心优势无关的业务线,集中所有资源做一个事情——用大数据算法赋能传统零售。这个方向,三年之内会爆发。”
顾晏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她画的那张图。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不自觉地敲着白板的边框。
“你说三年之内会爆发,判断依据是什么?”
陆薇转过头看着他:“顾总,如果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顾晏辰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陆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
“不信。”他说。
陆薇笑了:“那就当我是蒙的。但你可以先试试看。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用一个具体的项目来证明。”
顾晏辰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要什么资源?”
“一个五人左右的数据分析团队,两个开发,一个产品经理。再加五十万的试错预算。”
“五十万不够。”
“够了。”陆薇说,“不够的部分,我自己想办法。”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三个月,陆薇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她每天早上六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她把上一世积累的所有经验和这一世学到的所有知识全部压了上去,带着那个小团队,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打磨,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验证。
第一个月末,第一版产品上线,数据惨淡。
第二个月,她顶着巨大的压力推翻了之前的架构,重新做了一版。这一版的数据好了一些,但离她的预期还差得很远。
团队里有人开始动摇了。
“陆薇,这个方向真的对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做之前那些项目,至少那些项目还有稳定的收入。”
陆薇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只说了一句话:“再给我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后还是不行,我自己走。”
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两点。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夜宵。
“吃了吗?”
陆薇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顾晏辰把夜宵放在她桌上,也没有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安静地开始翻她桌上的那些数据报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待了一个多小时。
陆薇忽然开口:“顾晏辰,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顾晏辰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只是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研究生,”陆薇说,“你凭什么给我五十万预算,让我带一个团队?”
顾晏辰把报告合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陆薇觉得有点陌生。
“因为你写的那篇关于共享单车终局的文章,”他说,“发出去的第二周,我就找人在内部做了一个完整的推演。结论和你的文章几乎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你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该有的。你看东西的时候,像是在看第二遍。”
陆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拿起一个煎饺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想多了。”
顾晏辰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陆薇,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都无所谓。但你要记住,这一遍,你可以走自己的路。”
门关上了。
陆薇拿着煎饺的手停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第三个月的第十五天,产品数据忽然爆发了。
不是一点点地涨,是翻倍地涨。日活跃用户从两万涨到了五万,从五万涨到了十万,从十万涨到了二十五万。
整个团队都疯了。
陆薇站在数据大屏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上一世,她做过的每一个项目,最后都是沈淮站在这样的屏幕前,接受所有的掌声和荣耀。而她,甚至连一张工牌都没有。
“陆薇!”
顾晏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薇转过身,看到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篇最新的行业报道,标题是:《震惊!明星创业公司深陷抄袭丑闻,创始人沈淮被曝剽窃前女友创意》。
陆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篇报道。
报道里详细披露了沈淮公司核心产品的创意来源——全部出自一个“匿名举报人”提供的邮件往来记录和项目文档。那些记录清楚地显示,沈淮公司的商业模式、技术架构、甚至产品的命名方式,都和他前女友陆薇在两人交往期间创作的项目方案高度相似。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记者尝试联系陆薇本人,对方婉拒了采访。但她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陆薇把手机还给顾晏辰,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看关于自己的新闻。
“是你做的?”顾晏辰问。
“不是。”
“那是谁?”
陆薇想了想,笑了:“可能是上一世的我自己吧。”
顾晏辰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陆薇读不懂的神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陆薇拿起桌上的外套:“去法院。”
“干什么?”
“立案。”
沈淮接到法院传票的那天,苏念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哭。
“淮哥,怎么办?那些邮件怎么会泄露出去?我们明明都删掉了啊!”
沈淮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传票,指节泛白。
“是她。”他说,“一定是她。”
“陆薇?”苏念擦着眼泪,“她怎么可能有那些邮件?我们不是都——”
“你闭嘴!”沈淮猛地站起来,把传票摔在桌上,“要不是你当初非要留那些东西当什么‘把柄’,现在能出这种事?”
苏念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我留那些东西也是为了我们好啊,万一她以后反咬一口,我们好歹也有证据——”
“证据?”沈淮冷笑,“现在这些‘证据’全都成了她的证据!”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薇的号码——他换了好几个号码打过去,全被拉黑了。他用苏念的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陆薇。”
“沈淮。”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陆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告你。侵犯知识产权、商业欺诈、职务侵占。和上一世一样的罪名。”
沈淮没听清她说的“上一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个罪名上:“你疯了吗?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你发我的每一封邮件、每一条消息、每一份我发给你的项目文档。我有银行转账记录,证明那八十万是从我的账户转到你公司的。我还有至少二十个证人的证言,证明你公司从创立之初到A轮融资,所有的核心项目都是我做的。”
沈淮的手开始发抖。
“你以为你删了邮件就没事了?”陆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沈淮,你不知道吧?你公司的企业邮箱,后台是有自动备份的。你删掉的每一封邮件,在服务器的回收站里都还躺着呢。”
“你——”沈淮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你公司的企业邮箱系统,是我帮你选的。管理员账号和密码,你一直没改过。还是我的生日。”
沈淮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你……”
“沈淮,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电话挂断了。
沈淮握着手机,脸色白得像纸。苏念在旁边吓得不敢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沈淮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开庭那天,陆薇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
顾晏辰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他没有带任何助理,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沈淮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到陆薇的时候,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苏念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停地绞着手指。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陆薇的证据链完整得让对方的律师都找不到任何漏洞。邮件记录、项目文档、银行流水、证人证言——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淮的律师试图辩解说那些项目文档是沈淮的职务成果,陆薇只是提供了“一些建议”。陆薇当场拿出了沈淮亲笔签名的项目授权书——那是当年沈淮为了哄她开心,签给她的一份文件,上面写着“陆薇对本项目的全部创意和内容享有完整知识产权”。
沈淮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脸彻底垮了。
他忘了。他完全忘了自己签过这个东西。
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沈淮被法警带出去。经过陆薇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用一种陆薇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薇薇,我错了。”
陆薇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错,”她说,“你只是不够聪明。你不够聪明到知道,什么人可以利用,什么人不能。”
沈淮被带走了。
苏念在庭外被记者围堵,她哭着对镜头说:“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也是受害者……”
陆薇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苏念忽然抓住她的袖子:“陆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以前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陆薇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抽了出来。
“最好的朋友?”她笑了,“苏念,你和沈淮在一起的那天晚上,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苏念的脸色变了。
“你说,‘薇薇,沈淮他不爱你,他只是觉得你好用。而我,是真的爱他。’”
陆薇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念歇斯底里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薇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十月的风带着桂花香,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顾晏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赢了。”他说。
“嗯。”
“接下来呢?”
“回学校上课,准备博士论文。”陆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公司的那个项目,我已经把所有的交接文档都写好了,后续可以让张明他们接着做。”
顾晏辰侧过头看着她:“你要走?”
“我的合同本来就是短期的顾问合同,现在项目上了正轨,也该到期了。”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陆薇,你知道‘两阳夹一阴’在股市里是什么信号吗?”
陆薇愣了一下:“看涨信号。中间一根阴线,前后两根阳线,说明短暂回调之后会继续上涨。”
“对。”顾晏辰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你的人生,就是那个走势。”
陆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总,你这个比喻不恰当。”
“哪里不恰当?”
“因为我不是股票,”陆薇说,“我是操盘手。”
顾晏辰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眼角都弯了,和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正好,”他说,“我缺一个合伙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新的合同,递给她。
陆薇接过来,翻了翻。
合同的第三页第七条,竞业限制范围改成了“仅限与公司主营业务直接相关的细分领域”。第七条第二款的保密条款,明确写明了保密期限为“自合同终止之日起三年”。第十二页关于知识产权的归属条款,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一页的薪资条款那里,顾晏辰手写了一行字:“乙方享有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作为分成,且有权在项目独立运营后选择是否作为联合创始人持股。”
陆薇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顾晏辰,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项目跑路?”
顾晏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她。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跑过一次了。”
陆薇握着那支笔,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下头,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合同递还给顾晏辰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你刚才说——”
“你先说。”
顾晏辰笑了一下:“你先说。”
陆薇看着他,忽然伸出手:“顾总,合作愉快。”
顾晏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合作愉快。”
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恨意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淮哥,她跟顾晏辰在一起了。”
手机那头,沈淮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