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睁开眼的瞬间,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烧红的烙铁烫穿骨骼的剧痛。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却摸到了柔软的绸缎。
不对。
她应该在暗无天日的炼丹监牢里,被昔日的未婚夫宋砚白亲手挑断灵脉,扔给宗门刑堂当活丹炉——榨干最后一丝灵力后,像丢垃圾一样焚化。
可此刻,她躺在灵气氤氲的锦榻上,窗外是玄天宗最鼎盛的晨钟声。
“小姐,您今日订婚宴的吉服送来了,宋公子亲自挑选的云锦。”
侍女端着托盘进门,笑盈盈地将那件流光溢彩的朱红长裙展开。
订婚宴。
沈砚秋瞳孔骤缩。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订婚宴上,她放弃了天衍宗的保送名额,将沈家世代积累的炼丹秘卷和灵脉资源,全部拱手送给宋砚白。
她以为那是爱情。
结果宋砚白拿着她的秘卷考进天衍宗,拿着她的灵石开宗立派,转头就娶了白若瑶——她那位温柔体贴的“好姐妹”。
而她自己,被污蔑偷盗宗门重宝,打入炼丹监牢,沈家也被牵连抄没,父亲气得灵脉逆行而亡,母亲一夜白头随他而去。
她在监牢里被炼了整整三十年。
“放下吧。”沈砚秋声音很轻。
侍女愣住:“小姐不试试?”
“我说,放下。”
沈砚秋坐起身,墨发垂落腰际,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还未被烙铁毁去的手——指节修长,指尖灵光流转,根骨清透,是天生炼丹师的手。
上一世,宋砚白说她的手好看,她信了。后来他用这对“好看的手”替白若瑶试了三十六种毒丹,直到经脉寸寸碎裂。
“去告诉宋砚白,订婚宴取消了。”
侍女吓得托盘差点脱手:“小姐!您在说什么?您和宋公子的婚事是整个玄天宗都——”
“整个玄天宗都知道我沈砚秋是恋爱脑,对吧?”沈砚秋抬眸,眼底没有上一世的温软怯弱,只有被三十年生炼出来的冷厉,“去传话,就说我沈砚秋不嫁了。”
侍女被她的眼神吓得倒退两步,慌忙跑出去。
沈砚秋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二十岁的模样,眼角眉梢还带着上一世没有的锋芒。
她记得今天。
上一世,她在订婚宴上喝下白若瑶递来的合卺酒,那酒里掺了噬灵散,从此她的灵力永远比宋砚白低一个境界,成了他“需要保护”的柔弱未婚妻。
而今天,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止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宋砚白来了。
他一袭月白长袍,剑眉星目,端的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推门而入时眉心微蹙,恰到好处地露出三分担忧七分深情:“砚秋,你方才让丫鬟传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沈砚秋看着这张脸。
上一世,她为这张脸放弃了保送天衍宗的机会,为这张脸偷了自家祖传的《九转丹经》,为这张脸亲手把沈家送上了绝路。
这张脸最后出现在炼丹监牢的铁窗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砚秋,你的灵根刚好够炼一炉破境丹。白瑶需要它。”
“沈砚秋?”宋砚白见她不说话,走近两步,伸手要去握她的手,“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我们的婚事是整个宗门都看好——”
“宋砚白。”沈砚秋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上个月从我这里拿走的《灵植淬炼法》手稿,是不是已经交给了天衍宗的陈长老?”
宋砚白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随即恢复如常,笑道:“砚秋,你在说什么?那手稿不是你让我帮你转交给陈长老评阅的吗?”
评阅。
沈砚秋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被骗的。宋砚白说帮她递交给天衍宗的陈长老评阅,结果陈长老转头就拿着她的手稿发表了论文,宋砚白作为“推荐人”署名第二作者,凭此考进了天衍宗内门。
而她这个真正的作者,连个致谢都没捞到。
“那这份呢?”沈砚秋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灵力催动,光幕在半空展开——密密麻麻的炼丹配方,从一品到七品,每一种都标注着详细的火候控制和灵材配比。
宋砚白的眼神变了。
这份玉简他太熟悉了,上一世他靠着这份玉简里的独家丹方,在三年内从一个外门弟子跃升为天衍宗最年轻的长老。而沈砚秋在他拿到玉简的第二天,就被打入了监牢。
“你从哪里拿到的?”宋砚白的声音压低,眼底的深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审视。
“我家祖传的丹方,你说我从哪里拿到的?”沈砚秋把玉简收回袖中,抬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宋砚白,你听好了。订婚宴取消,沈家不会给你一颗灵石、一份丹方、一个灵材。你以前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我三天之内会全部收回。你最好把那些还没卖出去的手稿准备好,否则我不介意走宗门仲裁。”
“沈砚秋!”宋砚白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离开了我,你还能进天衍宗?你的推荐名额已经让给我了,你在玄天宗也不过是个中等弟子,离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沈砚秋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腕,然后抬眸,笑了。
那个笑容让宋砚白后背一凉。
她上一世在炼丹监牢里被炼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痛苦没受过?这种程度的力道,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第一,”沈砚秋反手扣住他的脉门,灵力化作一根细针精准刺入他的灵脉交汇处,宋砚白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推荐名额是我让给你的,我随时可以收回。”
“第二,”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宋砚白,“我沈家再不济,也是玄天宗三大家族之一。你一个连灵根都还没觉醒的外门弟子,凭什么觉得离开我你会更好?”
宋砚白捂着手臂,脸色铁青。
他盯着沈砚秋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个女人今天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而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刀锋上还带着上一世的寒气。
“你等着。”宋砚白咬牙,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扔下一句,“沈砚秋,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过。”沈砚秋对着他的背影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不会再后悔了。”
宋砚白走后,沈砚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发呆。
她打开沈家的灵库,将所有高阶灵材和丹方转移到了只有家主才能开启的秘库中,更换了所有灵库钥匙。上一世宋砚白能偷走沈家的一切,是因为她傻乎乎地把所有钥匙都给了他。
然后她写了一封信,用沈家家主的印信封好,交给最信任的老仆,命他即刻送往天衍宗。
信的内容很简单:撤回沈砚秋的推荐名额转让,本人将如期参加天衍宗三个月后的内门选拔。
老仆领命而去。
沈砚秋站在沈家最高的观星台上,俯瞰整座玄天宗。暮色四合,万千灵灯次第亮起,将这座万年仙宗映照得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她记得未来三十年的每一个节点。
天衍宗内门选拔的考题,她会提前准备好最佳答案。宋砚白会在三个月后勾结白若瑶窃取她的另一份丹方,她会提前布局,让他们自投罗网。三年后天衍宗会有一次大规模的丹道改革,她会提前发表关键论文,一举奠定地位。五年后修真界会出现灵材大短缺,她会提前囤积最关键的几种灵材,在最高点出手。
三十年。
她比别人多活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是她在炼丹监牢里用血和灵脉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每一刻都刻进了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小姐,白姑娘求见。”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砚秋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白若瑶。
上一世亲手递给她合卺酒的好姐妹,在她入狱后接管了沈家所有产业,美其名曰“代为保管”。后来她才知道,白若瑶从一开始就是宋砚白的人,接近她只有一个目的——掏空沈家。
“请她进来。”
白若瑶穿着一袭淡粉色的留仙裙,乌发如瀑,眉目如画,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她进门时眼眶微红,小碎步跑到沈砚秋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砚秋姐姐,我听说你和宋公子取消婚约了?你怎么这么傻?宋公子对你那么好,你们从小就——”
沈砚秋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白若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怯生生地抬眸:“砚秋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挑拨的话?我真的没有——”
“白若瑶。”沈砚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三天前,你和宋砚白在玄天宗后山的听风亭见面,你告诉他,只要沈砚秋嫁过来,沈家的灵库钥匙自然就是他的。你说‘砚秋姐姐那么喜欢你,到时候你开口要什么她都会给’。”
白若瑶的脸色瞬间惨白。
“前天,你把我炼制的三品蕴灵丹配方偷偷拓印了一份,交给了宋砚白,让他转交给天衍宗的陈长老。你还特意叮嘱他,不要一次性全部交出去,要分批次,这样才能显得是‘共同研究成果’。”
白若瑶松开了沈砚秋的手,后退了一步。
“昨天,”沈砚秋上前一步,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在我今天要喝的合卺酒里提前下了噬灵散,用量是正常剂量的三倍。你是怕正常剂量被我察觉,还是单纯想让我灵力废得更彻底一些?”
白若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姐……”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哭腔,“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宋公子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要——”
“就要什么?”沈砚秋打断她,“就要把你和他的私情告诉你父母?白若瑶,你和宋砚白在听风亭见面的次数,比你和我见面的次数都多。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白若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是愧疚的眼泪,是恐惧的眼泪。
她突然跪了下去,拽住沈砚秋的衣摆:“砚秋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帮你指证宋砚白,我可以做证人——”
“不用了。”
沈砚秋抽回衣摆,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催动灵力。
光幕上出现了白若瑶和宋砚白在听风亭密谈的画面,声音清晰,每一句话都听得真真切切。
白若瑶瘫坐在地。
她不知道沈砚秋是什么时候录下的这些画面,但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砚秋了。
“给你两个选择。”沈砚秋收起留影玉简,“第一,自己去宗门刑堂认罪,交代你和宋砚白的所有计划。第二,我把这份留影玉简交给刑堂,外加一份你盗卖沈家灵材的详细账目。”
白若瑶浑身发抖。
她知道宗门刑堂的规矩,盗卖世家灵材、合谋下毒,这两条罪名加起来,最轻也要废去灵根、逐出宗门。
“我选第一个。”白若瑶哭得妆都花了,“我选第一个,砚秋姐姐,求你不要把账目交出去,我父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父母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沈砚秋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怜悯,只有平静,“因为他们都是老实人,养出的好女儿却是个白眼狼。白若瑶,我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去刑堂,交代清楚,该受的罚受完,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白若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石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沈砚秋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观星台的边缘。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墨发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一世,她在监牢里最后三年,炼的是九品破障丹。那种丹药需要用活人的灵根做药引,被炼的人会承受灵根一寸寸被抽离的痛苦,直到最后一缕灵力耗尽,化为一捧灰烬。
她是那炉丹药的药引。
宋砚白和白若瑶站在监牢外,看着她一点点被炼化,白若瑶甚至还叹了口气:“砚秋姐姐,你当初要是听话,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听话。
沈砚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除了她自己。
三天后,玄天宗炸开了锅。
白若瑶主动去刑堂认罪,交代了与宋砚白合谋盗取沈家丹方、企图对沈砚秋下毒的完整经过。刑堂在她的储物戒中搜出了未用完的噬灵散和拓印的丹方副本,人证物证俱全。
宋砚白被刑堂弟子从外门弟子的修炼室中拖出来时,还在打坐。
他被带到刑堂,面对白若瑶的证词和留影玉简的铁证,所有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刑堂裁决:废除外门弟子资格,追回所有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功法和资源,逐出玄天宗。
消息传遍整个宗门时,沈砚秋正在自家灵药园里移植一株六品寒月灵芝。
“小姐!”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宋公子在宗门门口不肯走,说要见你最后一面,他说他有话要对你说。”
沈砚秋头都没抬:“让他说。”
“他说……他说你会后悔的,他说你总有一天会求他回来。”
沈砚秋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后悔?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了。
“告诉他,”沈砚秋继续低头摆弄灵药,“三个月后,我会以天衍宗内门选拔第一名的身份进入天衍宗。到时候他要是还在玄天宗门口站着,我不介意请他喝一杯——用我亲手炼的丹。”
侍女愣了一瞬,随即笑着跑出去传话了。
沈砚秋将寒月灵芝的最后一条根须小心翼翼地埋入灵土,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个月后,天衍宗。
内门选拔那天,沈砚秋穿着最朴素的青色道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地走进了考场。
考场内坐着来自各宗各门的上百名弟子,个个衣着华贵、灵光环绕,唯独她像个误入仙门的凡人。
但当她提笔答题时,整个考场都安静了。
天衍宗的内门选拔分为三关:丹理、实战、心性。
丹理关,沈砚秋提前交卷,答案精准到阅卷长老以为有人泄题,当场重新出了一套更难的卷子,她又提前交卷,答案依旧完美。
实战关,她以三品炼丹师的身份,用最低阶的灵材炼制出了四品丹药,越级炼丹的成功率让在场所有长老都站了起来。
心性关,她面对幻阵中重现的上一世监牢场景——铁链、烙铁、噬灵散的灼烧感——全程面无表情,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破阵而出。
三关第一。
天衍宗宗主当场宣布,沈砚秋以内门选拔第一名的成绩,直接进入天衍宗核心弟子序列,免试三年。
消息传回玄天宗时,宗门门口已经没有了宋砚白的身影。
侍女写信来告诉沈砚秋,宋砚白在第七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沈砚秋读完信,将信纸折好,压在书案上。
她翻开天衍宗的藏书阁玉简,找到了一个名字——顾长渊。
天衍宗首席弟子,丹道天才,未来修真界最年轻的丹道宗师。
上一世,她只在监牢的铁窗缝隙里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来天衍宗讲学,宋砚白和白若瑶毕恭毕敬地站在台下,像两条摇尾巴的狗。
而她在监牢最深处,连狗都不如。
这一世,她要站在他身边。
不是攀附,是并肩。
沈砚秋合上玉简,望向窗外天衍宗的万里云海,嘴角缓缓上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