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芙蓉帐。
鼻尖萦绕着安神香的甜腻气息,耳畔传来丫鬟春桃压低的声音:“姑娘,裴公子来了,在前厅等您呢。”
裴衍之。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她的心口。
沈昭宁猛地坐起身,脑海中翻涌而出的,是上一世那些刻进骨血的记忆——她倾尽沈家百年家财,助裴衍之从一介寒门书生登上首辅之位,换来的却是一纸通敌叛国的诬告,满门抄斩,父母血溅菜市口,她自己在狱中生生撞墙而亡。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
而今日,是她十七岁的生辰,也是裴衍之上门提亲的日子。
上一世,她欢喜得彻夜未眠,亲手缝了香囊相赠,从此踏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姑娘?”春桃见她面色惨白,吓了一跳,“您可是身子不适?”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重生了。
她竟然重生了。
上一世那些愚蠢的痴心、盲目的付出、自以为是的爱情,在这一刻统统化为恨意与清醒。她曾是京城最出名的恋爱脑,为了裴衍之放弃进宫选秀的机会,掏空沈家几代积累的产业,甚至亲手将母亲气得病逝。换来的,是那个男人搂着她庶妹沈若兰,笑着说“沈昭宁不过是我登上青云的一架梯子”。
“去告诉裴公子,”沈昭宁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女,“今日这亲,不提也罢。”
春桃愣在原地:“姑娘,您不是说——”
“我说,不提了。”沈昭宁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那股凉意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另外,把我爹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春桃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沈昭宁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孔。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耽误了,以为凭容貌便能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却不知在裴衍之那样的人眼里,再好的皮囊也不过是算计中的一环。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长发。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做嫁衣。沈家的产业,她要亲手守住。裴衍之欠她的,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前厅传来脚步声,沈昭宁知道,裴衍之等不及了。
她换上那件素白绣兰花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精心打扮,反而显出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走进前厅时,裴衍之正负手站在窗前,身姿如松,眉目温润。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皮相极好。
但沈昭宁再也不会被这张皮相迷惑了。
“昭宁。”裴衍之转过身来,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备了一份薄礼——”
“裴公子。”沈昭宁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门亲事,我不应。”
裴衍之的笑意凝在脸上。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句话。在上一世,沈昭宁是他的囊中之物,只要他稍稍示好,这个女人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来。可眼前这个沈昭宁,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莫名心慌的漠然。
“昭宁,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裴衍之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最清楚——”
“清楚。”沈昭宁微微勾起唇角,“清楚你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盐引和织造局的渠道,清楚你裴衍之想借我沈家的财力铺平你的仕途之路,清楚你心里真正想娶的人是我那位温柔可人的庶妹沈若兰。”
裴衍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沈昭宁说中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些话,不应该从一个十七岁深闺少女口中说出来。盐引、织造局、仕途铺路——这些词,不该是她懂得的。
“昭宁,你误会了。”裴衍之迅速调整表情,甚至带上了几分被冤枉的委屈,“若兰是你妹妹,我敬重她只是因为你。你若不喜欢,我日后绝不与她往来——”
“裴衍之。”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不嫁,就是不嫁。你若还要些脸面,现在就走。若非要纠缠,我不介意让全京城都知道,你裴公子是如何一边哄着沈家嫡女的钱财,一边与她庶妹暗通款曲的。”
前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衍之站在那里,脸上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看着沈昭宁,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锋利?
他最终拂袖而去,临走时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沈昭宁站在前厅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唇边的笑意终于冷了下来。
后悔?
她上一世已经悔过了,用满门鲜血悔过了。
这一世,该后悔的人,是他裴衍之。
裴衍之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沈昭宁的父亲沈鹤庭便匆匆赶来。
这位执掌江南织造局二十年的沈家家主,此刻看着女儿的眼神满是复杂。上一世,沈昭宁为了裴衍之与父亲决裂,甚至在父亲反对婚事时说出了“你不认我这个女儿便不认”的混账话。那之后父女俩形同陌路,直到父亲被押上刑场,她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爹。”沈昭宁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
沈鹤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可是裴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不是。”沈昭宁握住父亲粗糙的手,喉头发紧,“女儿只是忽然想明白了,这世上只有爹娘是真心待我。裴衍之不是良配,女儿不会再嫁他了。”
沈鹤庭愣住,随即眼眶泛红。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半个月前还信誓旦旦说非裴衍之不嫁,今日却忽然转了性,其中必有缘故。但沈鹤庭不打算追问,只要女儿不跳那个火坑,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嫁就不嫁,”沈鹤庭拍着她的手背,“我沈家的女儿,不愁嫁。”
沈昭宁摇摇头:“爹,不光是不嫁的事。女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她拉着父亲坐下,将上一世沈家覆灭的真相缓缓道来——当然,她不会说自己是重生的,只说是偶然间查到了裴衍之的算计。裴衍之觊觎的不是沈昭宁这个人,而是沈家手中江南织造局的渠道和朝廷发放的盐引。只要娶了沈昭宁,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沈家的产业,以此为跳板结交权贵、收买人心,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
而沈家,不过是他的垫脚石。
沈鹤庭越听脸色越沉。他不是不知道裴衍之有野心,但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的上进心,没想到其中竟藏着如此深的心机。
“你的意思是,”沈鹤庭沉声道,“裴衍之已经在暗中布局了?”
“是。”沈昭宁清晰记得上一世的每一个节点,“三月后朝廷会放开茶马互市的管制,裴衍之会借此机会向户部献策,得到阁老徐阶的赏识。而他献策的核心数据,来自我们沈家茶园的账册。爹,您仔细想想,裴衍之是不是已经找各种借口看过我们的账册了?”
沈鹤庭猛地站起身。
他想起来了。半个月前,裴衍之曾以“帮沈家梳理账目”为由,将沈家近五年的经营账册全部借去翻阅。当时他觉得这个未来女婿用心良苦,还颇为感动。现在想来,人家分明是在摸清沈家的底牌。
“这个畜生!”沈鹤庭一掌拍在桌上。
沈昭宁按住父亲的手:“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裴衍之已经拿到了我们的数据,就算我不嫁他,他也会用别的办法将这些数据变现。我们要做的,是比他更快。”
沈鹤庭看着女儿,忽然发现她眼中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那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眼神,倒像是历经风霜后淬炼出的刀锋。
“你想怎么做?”
沈昭宁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沈鹤庭恍惚觉得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茶马互市放开后,西北对茶叶的需求会暴增三倍。裴衍之的计划是囤积普通茶叶走量,赚快钱。但真正的大头在高端茶饼,朝廷指定用茶的标准还没有定下来,谁能在这个窗口期内拿下‘贡茶’的资质,谁就能垄断未来十年的高端市场。”
沈鹤庭震惊地看着女儿。
这些东西,他经营织造局二十年才懂,她一个深闺少女是如何知道的?
沈昭宁没有解释,继续道:“爹,我们沈家在南境有三座茶园,其中大黑山的茶青品质最好,但因为工艺落后,一直做不出顶级茶饼。我有一法,可以改良工艺,做出远超市面上所有茶饼的成品。只要在朝廷定标之前将样品送到户部,贡茶资质非我们莫属。”
她说的工艺,是上一世在狱中时,隔壁牢房一个老茶商临死前告诉她的秘方。那位老茶商也是被裴衍之害死的,临死前将毕生心血托付给她,可惜上一世她没能活着走出牢房。
这一世,她要让这个秘方重见天日。
沈鹤庭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爹信你。”
裴衍之回到住处时,沈若兰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忐忑,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花。看见裴衍之面色阴沉地走进来,她立刻迎上去,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衍之哥哥,姐姐她……答应了吗?”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若兰后背发凉。因为裴衍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那位好姐姐,”裴衍之慢慢地说,“忽然变聪明了。”
沈若兰心中一紧。她之所以攀附裴衍之,就是看中了他将来必成大器,而沈昭宁那个蠢货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夫婿。可如果沈昭宁不嫁,裴衍之还会需要她吗?
“那……怎么办?”沈若兰咬着唇,眼中蓄起泪光,“衍之哥哥,我是真心想帮你的。姐姐不答应没关系,我可以在爹面前替你说话——”
“不必。”裴衍之打断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她不嫁,我自有办法让她嫁。你以为女人说不嫁,就真的能扛得住?”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沈若兰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釜底抽薪。
裴衍之抬起头,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但说出的话却让沈若兰脊背发寒:“沈家的茶园,我记得有一片在青溪县,那片地的契税好像……有些问题?”
沈若兰眼睛一亮。
她明白了。裴衍之不需要沈昭宁同意,他只需要让沈家走投无路,到时候沈鹤庭会求着把女儿嫁给他。
“衍之哥哥真是聪明。”沈若兰靠过去,柔若无骨地贴在他肩上,“需要我做什么?”
裴衍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笑意深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当好你的好妹妹,把你姐姐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
沈若兰乖巧地点头,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裴衍之这个人,能用的时候是利器,不能用的时候就是毒药。她可不想步沈昭宁的后尘,被这个男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而那条后路,或许就藏在沈昭宁最近的异常举动里。
沈昭宁改良茶饼工艺的消息,很快在京城茶商中传开了。
不是她张扬,而是沈鹤庭拿着成品去户部的时候,当场震住了所有评审。那茶饼色泽如墨,冲泡后汤色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绵长,回甘竟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户部侍郎当场拍板:今年的贡茶,就是沈家的墨玉茶饼。
消息传开,京城茶市震动。
最受冲击的,是原本最有希望拿下贡茶资质的顾家茶庄。
顾家是京城三大茶商之首,掌控着北方七成的茶叶贸易。顾家当家人顾晏辰今年二十六岁,比裴衍之大三岁,却已经是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上一世,裴衍之上位后第一个打压的就是顾家,因为顾晏辰是唯一一个看穿他真面目、并在朝堂上公开弹劾他的人。
顾晏辰的下场很惨——被裴衍之以“通敌”罪名下狱,家产抄没,发配岭南。沈昭宁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曾经隔着牢墙听到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声叹息,她记了两辈子。
这一世,她不会让顾晏辰再走那条路。
沈昭宁主动递了拜帖,约顾晏辰在城南的清风茶楼见面。
她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在了。男人穿着一件玄色的直裰,眉目深邃冷峻,周身气势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坐镇中军的将军。他看见沈昭宁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挑眉。
“沈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久仰。”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顾公子,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谈一桩生意。”
顾晏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什么生意?”
“联手。”
“联手做什么?”
“对付一个人。”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裴衍之。”
顾晏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昭宁,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他知道沈昭宁是裴衍之的前未婚妻,也知道两家最近闹翻了。但一个深闺女子主动找上门来要联手对付前未婚夫,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理由?”顾晏辰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裴衍之正在暗中囤积普通茶叶,准备在茶马互市放开后低价倾销,冲垮中小茶商,垄断市场。”沈昭宁将裴衍之的计划一一道来,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是亲眼看过裴衍之的账册,“他的第一步是拿下贡茶资质,这一步已经被我截了。第二步是拉拢户部的人,通过茶税改革挤压对手。第三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顾晏辰的眼睛。
“第三步,是借朝廷之手,除掉所有挡他路的人。包括你,顾公子。”
茶楼里安静极了。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要把她当成疯子赶出去。但最终,顾晏辰开口了。
“你知道得太多,不像一个闺阁女子。”
沈昭宁微微一笑:“顾公子,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有同一个敌人。至于别的,不重要。”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是沈昭宁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客套的、公式化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兴味的、猎手发现有趣猎物时的笑。
“好。”顾晏辰伸出手,“成交。”
沈昭宁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而有力,像是某种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宁几乎住在了顾家的茶厂里。
她以技术入股的形式与顾晏辰合作,用老茶商留下的秘方,将顾家原本普通的几款茶叶全部升级换代。同时,她利用上一世的信息优势,精准预判了朝廷每一次政策调整的方向,提前布局,将顾家的茶叶铺进了原本被裴衍之控制的西北市场。
裴衍之的应对很快来了。
他先是派人在市面上散布谣言,说顾家新出的茶饼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喝了对身体有害。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一时间顾家的销量跌了三成。
沈昭宁没有急着辟谣。她让顾晏辰按兵不动,暗中却让人找到了散布谣言的源头——是裴衍之手下一个小商人,收了银子四处收买药铺大夫做伪证。
证据到手的那天,沈昭宁没有报官,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让顾晏辰在京城最大的酒楼设宴,请了全城所有药铺的坐堂大夫,公开请他们品鉴顾家的茶饼。十几位大夫当场冲泡、当场品尝,当场写下鉴定书——无毒无害,品质上乘。
更绝的是,沈昭宁让顾晏辰在宴席上当众公布了那个小商人收买大夫的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夜之间,谣言不攻自破,裴衍之派出去的小商人成了过街老鼠,连带着裴衍之本人都被牵连——京城百姓最恨这种下作手段,裴家茶铺的门前冷落鞍马稀。
裴衍之接到消息的时候,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沈昭宁。”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温润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恨意,“我倒真是小看了你。”
沈若兰站在一旁,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沈昭宁这一系列操作,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顾晏辰在背后出力不假,但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市场预判,那些对朝廷政策走向的准确把握,不是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能有的见识。
沈昭宁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沈若兰决定,再观察一阵。
裴衍之的第二招来得更狠。
他利用自己在户部的关系,暗中推动了一条针对顾家的新规——所有茶叶贸易必须经过指定的官办牙行过账,而这几家牙行恰好都在裴衍之的控制之下。换句话说,顾家每卖出一两茶叶,都要被裴衍之抽走两成的利润。
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让顾晏辰犯了难。
他不是没有办法反击,但那些办法都需要时间,而裴衍之要的就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能在三个月内解决这个问题,顾家的现金流就会断裂,到时候别说做生意,连茶厂的工人工钱都发不出。
沈昭宁坐在顾家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手指在几条街道上缓缓移动。
“他在户部的关系是谁?”她问。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户部郎中陈明远,裴衍之的同科举人。陈明远手里攥着漕运的批文,牙行那套体系就是他一手搭建的。”
“陈明远有没有什么把柄?”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你想动他?”
“不是动他,”沈昭宁摇头,“是想让他自己收手。这种人,只要利益足够大,什么都可以谈。”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件事。陈明远在三年后因为贪污漕粮被查抄,起因是他挪用漕运粮船夹带私货,被一个御史偶然撞破。那个御史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方砚秋,是陈明远的同乡,两人本来关系极好,后来因为分赃不均反目成仇。
现在这个时间点,方砚秋应该还只是一个七品小御史,和陈明远还没有翻脸。
但如果有人提前把陈明远夹带私货的证据送到方砚秋面前呢?
沈昭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顾晏辰,后者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昭宁,”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一个不想再死一次的人。”
顾晏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方砚秋那边,我去安排。”
三天后,陈明远被御史台弹劾,户部郎中职位被停职待查。那条针对顾家的新规,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裴衍之在户部安插的第一颗钉子,被连根拔起。
裴衍之终于坐不住了。
他亲自登门拜访沈家,带了一车的礼物,态度谦卑得像一个真心悔过的追求者。沈鹤庭碍于情面让他进了门,但全程冷着脸,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裴衍之不在意沈鹤庭,他在意的是沈昭宁。
沈昭宁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裴衍之的眼睛亮了一瞬。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依旧只有一支白玉簪,清冷得像月下的寒梅。这样的沈昭宁,比上一世那个为他痴狂的女人,美了不止十倍。
“昭宁,”裴衍之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我来接你回去。”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裴衍之心里一突,因为那不是心软的笑,不是感动的笑,而是一种看透一切之后、居高临下的笑。
“裴衍之,你不用演了。”沈昭宁慢悠悠地说,“陈明远被弹劾,你在户部的布局全乱了吧?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需要沈家的渠道来挽回局面。可惜,沈家的渠道,现在已经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了。”
裴衍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昭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沈昭宁挑眉,“你是说你让沈若兰偷走我茶饼配方的那些小动作吗?还是说你暗中买通了我家茶园管事、想在新茶里动手脚的那些安排?”
裴衍之猛地抬头。
这些事,她怎么会知道?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裴衍之,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裴衍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到底是谁?”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请回吧,裴公子。你做的那些事,我已经全部记下了。如果你再敢动沈家和顾家一分一毫,我不介意把这些东西送到都察院去。”
裴衍之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靠山,而是因为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个已经走过一遍这条路、知道每一个陷阱在哪里的——重生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衍之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这不可能。重生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沈昭宁身上?
可如果不是重生,她怎么解释那些精准到可怕的预判?
裴衍之带着满腹的疑惑和愤怒离开了沈家。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沈若兰从角落里闪了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裴衍之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姐姐最近常去城南的青云观,似乎在见什么人。
裴衍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青云观。
他终于找到了沈昭宁的破绽。
裴衍之决定最后一搏。
他派人盯了青云观整整十天,终于发现沈昭宁每隔三天就会去一次,每次都会在后院的一间静室里待上一个时辰。看守的道士说,那间静室是观主专门留给一位“贵客”的。
裴衍之以为,那位“贵客”就是顾晏辰。
他安排人在沈昭宁下一次去青云观的时候,提前埋伏在后院,准备当场捉奸,然后用这件事要挟沈家,逼沈昭宁就范。
他算准了时间,带了十几个心腹,在沈昭宁进入静室后一炷香的功夫,破门而入。
然而静室里只有沈昭宁一个人。
她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看见裴衍之带人闯进来,她没有惊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意外。
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裴衍之浑身冰凉的话。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裴衍之僵在门口。
沈昭宁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不是以为,我来青云观是为了见顾晏辰?裴衍之,你太小看我了。青云观的后院直通隔壁的御史台衙门,你带人闯进来的那一刻,隔壁的方砚秋方御史,已经把你私闯民宅、意图构陷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裴衍之猛地转身,果然看见静室与隔壁的墙壁上,有一扇半开的暗门。
暗门后面,方砚秋负手而立,面色铁青。
裴衍之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被算计了。
从头到尾,沈昭宁都在等他自投罗网。她故意露出青云观这个“破绽”,故意让他派人盯梢,故意给他制造“捉奸”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亲自动手,亲手把自己送进御史台的案卷里。
“裴衍之,”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上一世,你毁了我全家。这一世,我要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裴衍之的瞳孔剧烈收缩。
上一世。
她真的说了上一世。
裴衍之终于明白了。沈昭宁和他一样,都是重生者。但不同的是,他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和野心重生的,而沈昭宁是带着上一世的仇恨和清醒重生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却不知从一开始,他的每一步棋都在沈昭宁的预料之中。
他输了。
不是输给顾晏辰,不是输给方砚秋,而是输给了沈昭宁。
输给了一个他上一世亲手毁掉的女人。
裴衍之被御史台立案调查后,沈昭宁将他上一世做的所有事全部翻了出来——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私通边将、侵吞军饷。每一条都有确凿的证据,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三个月后,裴衍之被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
沈若兰作为同谋,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行刑那天,沈昭宁站在刑场外的茶楼上,远远地看着裴衍之被押上断头台。他跪在那里,头发散乱,目光空洞,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刽子手举起刀的那一刻,裴衍之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直直地看向茶楼的窗口。
他看见了沈昭宁。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衍之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昭宁看得很清楚,他说的是:“谢谢。”
谢谢她,让他死得明白。
沈昭宁转过身,不再看。身后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的债,终于还清了。
茶楼的门被推开,顾晏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衬得眉目越发深邃。他走到沈昭宁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沈昭宁摇了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将披风拢紧了。披风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顾晏辰身上惯有的气息。
“顾晏辰,”她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合作?你明明可以不蹚这趟浑水的。”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沈昭宁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因为你说,‘不想再死一次’。”
沈昭宁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顾晏辰微微勾唇,那笑意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沈昭宁,你以为重生的人,只有你一个吗?”
茶楼外的天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双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沈昭宁看着顾晏辰,忽然就笑了。
原来上一世隔着牢墙传来的那声叹息,不是巧合。
原来他也记得。
记得那堵墙,记得那声叹息,记得她曾在漫漫长夜里,对着墙壁低声说过的那些不甘和恨意。
这一世,她终于不用一个人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