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撕?”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婚书边缘,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上一世她为之掏空一切的男人。
陆景渊正用一种宽容而无奈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压力大,公司刚起步,我确实忙得没时间陪你。”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但婚已经订了,别任性。回去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之前说的那笔投资……”
“投资?”沈清辞轻笑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烫金婚书。
她记得这张纸。
上一世,她签下它之后,放弃保研,掏出全部积蓄,跪在父母面前求来两百万,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把所有骨头都叼到这个男人脚下。
换来的呢?
三年扶持,他公司估值破十亿。然后一份伪造的商业泄密证据,将她送进监狱。父母变卖家产替她打官司,积郁成疾,先后死在医院。她在牢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陆景渊在葬礼当天,和她的好闺蜜苏挽挽牵手出席慈善晚宴,笑得春风得意。
“投资的事,我爸妈说让你亲自去谈。”沈清辞把婚书对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陆景渊眉头微皱:“他们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抬眸,眼底清澈得像一潭死水,“不投了。”
婚书被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片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陆景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不可思议。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公司现在估值已经——”
“两千三百万。”沈清辞也站起来,平静地接过话,“核心产品‘智云链’的底层架构是你从北邮实验室带出来的,融资PPT是我熬了四十个晚上做的,第一笔天使投资是靠我爸妈的关系拉来的。对了,上个月你拿下瑞恒集团的那个单子,对方的CTO是我本科导师的学生,你让我去陪了三次饭局,记不记得?”
陆景渊的瞳孔微缩。
“你……你怎么知道瑞恒的事?我没跟你说过具体——”
“我当然知道。”沈清辞把碎片拢了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因为那三次饭局,有两次你中途离席,去了楼上的酒店。苏挽挽开的房。”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陆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温和彻底碎裂,露出一层薄薄的慌张:“你听谁说的?挽挽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连她都怀疑?”
“最好的朋友?”沈清辞笑了。
她想起苏挽挽在法庭上作为“证人”出现时,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清辞真的是一时糊涂,她压力太大了,她不是故意的……我替她向陆总道歉……”
多好的台词。
一句“替她道歉”,坐实了她的罪名,又给自己立了善良人设。
“回去告诉苏挽挽,”沈清辞拿起包,从陆景渊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我重生那天,第一个梦见的不是你怎么害我,是她怎么在我妈葬礼那天,发了条朋友圈。”
陆景渊下意识问:“什么朋友圈?”
沈清辞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眼神平静得近乎温柔。
“配图是LV新款,文案——‘告别过去,新生活真美好。’”
门关上。
陆景渊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沈清辞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
她是认真的。
这个曾经为了他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女人,这一次,是真的不要他了。
走出酒店,沈清辞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风裹着槐花的甜味,她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眼眶有点酸,但没有眼泪。
哭什么?上一世哭够了。
手机震了三下。陆景渊的消息,先是“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谈”,然后是“你爸妈不会同意你退婚的”,最后一条是“清辞,你别做傻事,你离开我什么都不是”。
她都没回。
翻到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总,我是沈清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沈师妹?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陆景渊的项目又遇到麻烦了?”
“不是。”沈清辞声音很稳,“我是想问,你之前说的那个offer,还作数吗?”
又是一秒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沈清辞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顾晏辰的声音重新响起,语调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你愿意来我这边?”
“有个条件。”沈清辞说,“智云链的B轮融资方案,我做过完整版。陆景渊手里只有框架,核心技术参数和财务模型在我这里。你如果信我,一个月之内,我能让智云链的估值腰斩。”
顾晏辰没有立刻回答。
沈清辞知道他为什么犹豫。顾晏辰和陆景渊是同行,更是死对头。上一世陆景渊能在三年内碾压顾晏辰,靠的就是智云链这个产品。而她,是那个一手把智云链做起来的人。
“你确定?”顾晏辰终于开口,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这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东西。”
“所以我更有资格毁掉它。”沈清辞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意外。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助理发你地址。”顾晏辰说,“沈师妹,别迟到。”
“不会。”
挂了电话,沈清辞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橘红色的剪影。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上一世,她出狱那天,回到那个曾经为了陆景渊卖掉的家。新住户已经把房子重新装修过,她站在楼道里,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她想敲门问问能不能要一片叶子带走。
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敲。
“姑娘,到了。”
出租车师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清辞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单元楼门口,一盏昏黄的灯亮着,母亲正站在灯下倒垃圾。
她推门下车,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穿着睡衣的瘦小身影。
“妈。”
徐梅吓了一跳,手里的垃圾袋差点甩出去:“哎哟你干嘛!多大的人了——”
“没什么。”沈清辞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了。”
徐梅愣了愣,粗糙的手迟疑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怎么了这是?跟景渊吵架了?”
“妈。”沈清辞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陆景渊的公司,咱们家不投钱了。”
徐梅手一顿,认真看着女儿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以往提到陆景渊时那种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醒和沉静。
“行。”徐梅说,“不投就不投。你爸那边我去说。”
沈清辞鼻头一酸,差点没绷住。
上一世,她为了逼父母出钱,在家里又哭又闹,摔了三个碗一把椅子,最后跪在客厅地板上磕头,说“你们不帮我我就去死”。
母亲红着眼睛去取存折的时候,父亲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都没说。
那两百万,是父母给弟弟攒的婚房首付。
后来弟弟结婚,只能租房,弟媳为此闹了三年,家里鸡飞狗跳。而她在牢里听说这些事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
“妈,对不起。”
徐梅被女儿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手足无措:“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净说胡话。走,上楼,妈给你煮碗面。”
沈清辞跟着母亲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明一灭,像极了上一世那些破碎的记忆。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很清醒。
明天,去见顾晏辰。
后天,去学校办复学手续。
一周之内,她要让陆景渊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离开你我什么都不是”。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陆景渊,是苏挽挽。
消息只有一句话:“清辞,听说你和景渊吵架了?别生气啦,他最近压力大,我帮你劝劝他。”
沈清辞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
多好的姐妹啊。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不用,谢谢。”
然后打开朋友圈,看见苏挽挽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咖啡馆的照片,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的手,袖口是陆景渊今天戴的那块万国表。
配文:“和某个工作狂聊了一下午,终于劝动他给自己放个假啦~”
沈清辞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妈。”沈清辞吃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你做的面还是这么好吃。”
徐梅笑了:“吃个面也能吃出眼泪来,你这孩子真是……”
沈清辞低头吃面,眼泪终于掉进碗里,和热汤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了。
没关系。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泪。
面吃完了,碗底的汤映出她的脸,年轻,倔强,眼睛里有一团火。
沈清辞放下筷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第一步,让陆景渊失去智云链。
第二步,让苏挽挽失去她最在意的东西。
第三步——
她想起上一世在监狱图书馆里看过的一句话:“复仇是一道冷了的菜,吃起来别有风味。”
窗外夜色正浓,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里有两个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被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彻底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