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苏晚睁开眼的瞬间,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没有那道狰狞的疤痕,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老茧,连指甲都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她为沈惊鸿放弃保送军校的机会,掏空家底供他读研深造,替他打理人脉、写论文、甚至跪求父亲的老战友帮他铺路。她以为自己是军婚文里的女主角,以为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会永远护着她。
结果呢?
沈惊鸿功成名就那年,联合他的白月光温婉清,伪造她贪污公款的证据,把她送进了监狱。
她在牢里得知父亲气死、母亲跳楼的消息,一夜白头。
三年后出狱,她去找沈惊鸿当面对质,被他的警卫员拦在门外。那个曾经说“等我当上将军就娶你”的男人,搂着温婉清站在落地窗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当晚,苏晚从二十八楼跳了下去。
“苏晚?苏晚!”护士推门进来,“你没事吧?刚才你在走廊突然晕倒了。”
苏晚死死攥住床单,指甲陷进掌心。
“今天是几号?”
“1988年9月15号。”
九月十五号。
苏晚的瞳孔剧烈一震。
距离她答应沈惊鸿订婚,还有七天。
上一世,就是在这七天里,她放弃了军区总院的工作机会,把父亲留给她的一笔抚恤金全给了沈惊鸿做项目启动资金。
这一世——
苏晚缓缓勾起唇角,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穿军装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沈惊鸿面容俊朗,肩章上两杠一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手里提着水果篮,脸上挂着温柔体贴的笑:“晚晚,听说你晕倒了,我马上请假赶过来。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说过多少次,让你别去文工团加班,我养得起你。”
上一世的苏晚听到这话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沈惊鸿。”苏晚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订婚的事,我不同意。”
沈惊鸿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说什么傻话?戒指我都订好了。”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苏晚掀开被子下床,穿好鞋,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接近我,不就是看中我爸生前在军区的资源吗?沈惊鸿,别演了,我看着累。”
沈惊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苏晚会说出这种话。这个蠢女人不是一直对他死心塌地吗?怎么会突然——
“你想清楚了?”沈惊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的意味,“没有我,你在军区什么都不是。你爸已经死了,你以为还有谁会帮你?”
苏晚笑了。
上一世她确实被这句话吓住了,觉得没了沈惊鸿自己就活不下去。但现在——
“那你呢?”苏晚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病号服的袖口,“没有我爸的人脉,你连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沈惊鸿,咱们走着瞧。”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苏晚脚步一顿。
顾晏辰。
上一世,这个人是沈惊鸿的死对头,也是唯一在她落难时伸出过援手的人。可惜那时候她已经被沈惊鸿PUA到病态,拒绝了所有帮助。
顾晏辰也看见了她,掐灭烟,淡淡扫了一眼:“苏参谋的女儿?”
苏晚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不动声色:“顾军长认识我?”
“你爸是我老首长。”顾晏辰弹了弹烟灰,目光似有深意,“听说你要跟沈惊鸿订婚?”
“取消了。”
顾晏辰挑了挑眉。
苏晚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顾军长,沈惊鸿手里有一份关于军区物资采购的机密文件,是他违规调取的。您不想知道藏在哪里吗?”
顾晏辰眼神骤然锐利。
苏晚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只有一个条件——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三天后,军区大院。
苏晚搬出了沈惊鸿给她安排的单间宿舍,拎着行李回了自己家。房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女儿回来,林秀芝愣了一下:“晚晚?你怎么——”
“妈,我不订婚了。”苏晚放下行李,走过去抱住母亲,“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林秀芝眼眶瞬间红了。
女儿被沈惊鸿迷得神魂颠倒这两年,她劝过多少次都没用,甚至跟她爸闹翻。现在女儿突然想通了,她反而不敢信。
“是不是沈惊鸿欺负你了?”林秀芝急忙上下打量她。
“没有。”苏晚松开母亲,认真道,“妈,我就是想明白了。爸留下的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
沈惊鸿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温婉清。
温婉清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看向苏晚的眼神却带着得意。
“苏晚,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温婉清开口就是道德绑架,“惊鸿为了你拒绝了司令女儿的联姻,你现在说不订婚就不订婚,你让他面子往哪搁?”
苏晚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套说辞洗脑,觉得自己对不起沈惊鸿,于是加倍付出。现在听来,简直漏洞百出。
“温婉清,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沈惊鸿送你的金手镯摘下来?”苏晚指了指她的手腕,“那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你戴着不嫌烫吗?”
温婉清脸色一变,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沈惊鸿皱眉:“苏晚,你胡说什么?那是——”
“那是我家祖传的,内壁刻着‘苏’字,要不要现在摘下来对质?”苏晚声音陡然转冷,“沈惊鸿,你偷我家东西养小三,还敢上门来兴师问罪?”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邻居,听到这话纷纷交头接耳。
沈惊鸿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苏晚敢当众撕破脸。这个女人以前不是最怕丢人吗?怎么重生后像变了个人?
“苏晚,你别血口喷人!”温婉清急了,“惊鸿只是帮我保管——”
“保管到我爸坟头去了?”苏晚懒得跟她废话,直接看向沈惊鸿,“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拿我的东西全还回来,咱们两清。第二,我去军区纪委举报你违规调取机密文件,你选一个。”
沈惊鸿瞳孔骤缩。
她怎么会知道文件的事?!
那一瞬间,沈惊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盯着苏晚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破绽,却只看到冰冷的笃定。
这个女人,是认真的。
“好,你狠。”沈惊鸿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晚,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苏晚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门外传来温婉清委屈的哭声和邻居们的议论声,苏晚充耳不闻。她走到父亲遗像前,点燃三炷香。
“爸,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了军区总院。
上一世她放弃了这里的工作机会,这一次她要牢牢抓住。凭借重生前的记忆,她很清楚未来三十年医疗系统的发展方向,这些都是她的资本。
人事处处长看了她的简历,有些犹豫:“苏晚,你的学历没问题,但你之前不是说要跟沈营长订婚、准备随军吗?”
“计划取消了。”苏晚把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这是我的论文发表记录和科研成果,我相信能给总院带来价值。”
处长翻了翻,眼睛亮了。
苏晚的学术成果确实过硬,而且研究方向很前沿。再加上她父亲生前的威望,录用她是顺理成章的事。
“行,下周一来报到。”
苏晚刚走出总院大门,就看见顾晏辰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男人侧脸线条冷硬:“上车。”
苏晚没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要的东西。”顾晏辰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沈惊鸿调取机密文件的证据,还有他跟温婉清的经济往来记录。”
苏晚打开看了看,嘴角上扬。
这些材料足够让沈惊鸿脱一层军装。
“你不问我要这些做什么?”苏晚偏头看他。
顾晏辰发动车子,语气平淡:“你想做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帮他老领导清理门户,仅此而已。”
苏晚轻笑一声。
这个男人说话滴水不漏,但上一世他暗中帮她翻案、替她收尸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顾军长,沈惊鸿正在筹备的那个军区信息化项目,你有兴趣吗?”
顾晏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什么意思?”
“那个项目的核心方案,是我做的。”苏晚说,“我可以把完整方案给你,条件是你必须用正规途径采购,给我爸生前的老部队优先供应。”
顾晏辰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她不是在报复沈惊鸿,而是在重新布局自己的人生。利用沈惊鸿的项目方案,既帮父亲的老部队争取到资源,又给自己积攒了人脉和信誉。
一举两得。
“成交。”顾晏辰伸出手。
苏晚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合作愉快。”
一周后,军区信息化项目招标会。
沈惊鸿西装革履地坐在台上,胸有成竹地展示着自己的方案。为了这次招标,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准备,方案的核心部分更是直接照搬了苏晚上一世的成果。
他坚信自己赢定了。
台下坐着军区各大单位的负责人,顾晏辰坐在第一排正中,面无表情。
“我们的方案能将军区信息化水平提升至少两个档次。”沈惊鸿讲完,自信地环视全场,“各位领导有什么问题吗?”
顾晏辰开口了:“方案不错。不过我听说,苏晚同志也提交了一份方案,我想听听她的。”
全场哗然。
苏晚?那个苏参谋的女儿?她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合发言?
沈惊鸿脸色微变:“顾军长,苏晚同志不是招标方的——”
“她是以独立顾问的身份提交的。”顾晏辰打断他,“苏晚同志,请上台。”
苏晚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步履从容地走上台。
沈惊鸿盯着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跟顾晏辰搭上的?!
苏晚站在台上,打开自己的方案,投影幕上出现的第一页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做的军区信息化建设整体规划。”苏晚的声音不疾不徐,“核心架构基于分布式数据库,兼容现有系统,同时预留未来十年的升级空间。”
她一项项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专业程度远超沈惊鸿那套花架子。
更重要的是,她的方案里明确标注了所有技术细节的原创来源,其中最关键的核心算法——赫然是沈惊鸿方案里没有的东西。
“以上就是我的方案。”苏晚讲完,看向台下,“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对比一下沈营长的方案,会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
沈惊鸿额头冒汗。
他当然知道有趣在哪里——他照搬了苏晚上一世的成果,但苏晚这一世的方案明显更完善、更先进,等于直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顾晏辰率先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随即越来越热烈。
招标结果毫无悬念——苏晚的方案全票通过。
散会后,沈惊鸿在走廊拦住她,眼睛血红:“苏晚,你故意的!”
苏晚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我故意的又怎样?”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沈惊鸿低吼,“这个项目是我升职的关键,你——”
“你升职的关键?”苏晚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沈惊鸿,你升职的关键,从来都是我。上一世我帮你铺好了所有的路,你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这一世,我凭什么还要帮你?”
沈惊鸿被她说得一愣:“什么上一世这一世,你疯了吧?”
苏晚懒得解释,转身要走。
温婉清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抓住苏晚的胳膊:“苏晚,你太恶毒了!惊鸿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苏晚甩开她的手,冷笑:“恩将仇报?温婉清,你帮我回忆回忆,沈惊鸿对我有什么恩?”
“他——他陪你、他照顾你——”
“他陪我是因为我爸能给他铺路,他照顾我是因为我能给他当免费劳动力。”苏晚一字一句,“温婉清,你别在这儿演姐妹情深了。你上辈子跟沈惊鸿联手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温婉清脸色煞白。
她完全听不懂苏晚在说什么,但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感,让她浑身发冷。
苏晚最后看了沈惊鸿一眼:“三天之内,把我家的东西全部还回来。少一件,我就把你违规调取机密文件的证据交到军区纪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后,沈惊鸿果然乖乖地把东西还了回来。
金手镯、存折、房产证,一样不少。
苏晚清点完毕,当着沈惊鸿的面把东西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纪委吗?我要举报沈惊鸿违规调取机密文件。”
电话那头传来沈惊鸿歇斯底里的怒吼,苏晚平静地挂断电话,拉黑了所有沈惊鸿的联系方式。
半个月后,沈惊鸿被开除军籍、移送司法机关。
温婉清作为共犯,被查出挪用公款,同样锒铛入狱。
消息传来那天,苏晚正在军区总院的实验室里做研究。她放下手中的试管,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纠缠了十年的噩梦,这一世只用了一个月就彻底解决。
不是她多厉害,而是她终于学会了——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一分钟。
“苏医生。”助手敲门进来,“顾军长在楼下等您。”
苏晚脱下白大褂,走下楼。
顾晏辰靠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束花,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恭喜。”
“恭喜什么?”苏晚接过花。
“恭喜你重获新生。”
苏晚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这个男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顾军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苏晚抬头看他,“上一世,你为什么帮我?”
顾晏辰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你爸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没做到,让你吃了那么多苦。这一世,不会了。”
苏晚眼眶微红。
上一世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却不知道一直有人在暗中守护。是她被沈惊鸿蒙蔽了双眼,看不到真正对她好的人。
“走吧。”顾晏辰拉开车门,“请你吃饭,庆祝你重生满月。”
苏晚破涕为笑:“哪有人庆祝满月的?”
“我这儿就有。”
车子驶出军区总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这一世,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垫脚石,而是她自己——苏晚,军区总院最年轻的科研骨干,信息化建设项目的总顾问。
至于爱情?
她偏头看了一眼开车的男人。
不急,来日方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