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盏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白瓷碗里盛着上好的血燕,那是她上辈子最爱喝的。她怔怔地盯着那碗燕窝,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愤怒。
上一世的记忆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刀剜着她的心。
她记得自己怎么倾尽所学,替沈砚之谋划朝堂布局;记得自己怎么熬夜替他分析朝中派系,写下一篇篇精准的策论;更记得自己怎么被锁在沈家祠堂的地窖里,听着外面沈砚之的笑声,听着他亲口说——“沈锦不过是颗棋子,如今本官已入内阁,留她何用?”
那一世,她从京城首富之女沦为阶下囚,父母被牵连流放,死在路上。而她自己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活了七天七夜,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临死前,她听见看守的小厮闲聊:“听说了吗?沈大人要娶安阳伯府的嫡女了,那位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哪像沈锦,不过是个商户女……”
沈锦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只剩冰冷。
“姑娘,您怎么了?”丫鬟青禾端着燕窝走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今早沈大人派人送了口信来,说午后来接您去挑订婚的布料,让您穿得体面些……”
沈锦听见“沈大人”三个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白嫩纤细,没有上一世被铁链磨出的疤痕。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光滑细腻,没有地窖里被老鼠咬出的伤口。
重生了。
重生在她与沈砚之订婚的前七天。
沈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声音平静得可怕:“青禾,去把沈砚之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清点出来,一样不落,全部抬到院子里。”
青禾愣住了:“姑娘?”
“再去前院告诉管家,备车,我要去沈府。”
青禾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乖乖去办了。
沈锦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正是上辈子她最愚蠢的年纪。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一世,她为了沈砚之放弃了什么?放弃了掌管沈家商号的机会,放弃了父亲为她铺好的皇商之路,甚至差点放弃自己的命。
这一世,她一样都不会再放手。
半个时辰后,沈锦带着一马车的东西停在沈府门前。
沈砚之住在京城东城的梧桐巷,宅子是三进的,虽不算大,但胜在雅致。这宅子还是去年沈锦掏银子替他置办的,为的是让他专心备考,不必为住处分心。
上辈子的她真傻,以为替他铺好路,他就能安心走。
门口的仆人认出她,连忙笑着迎上来:“沈姑娘来了?大人正等着您呢,说今日带您去绸缎庄——”
沈锦没理他,抬脚跨进门槛。
沈砚之正站在书房门口,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不得不说,他长了一副好皮囊,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副皮囊和几句甜言蜜语迷了心窍。
“锦儿来了?”沈砚之含笑迎上来,伸手就要握她的手。
沈锦侧身避开。
沈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温柔笑意:“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沈锦没回答,回头对青禾说:“把东西都搬进来。”
几个小厮鱼贯而入,将那些绫罗绸缎、文房四宝、珠宝首饰一样样搬进院子。沈砚之看着这些东西,脸色渐渐变了。
“锦儿,你这是——”
“沈砚之,”沈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瓜葛。这些东西是你这一年送我的,我一样不少全还给你。至于我给你置办的这个宅子,银子我已经让人去跟我爹说了,算你借的,三年内还清即可,不收你利息。”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盯着沈锦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锦儿,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沈砚之压低声音,上前一步,“我知道最近有人在传我和安阳伯府的事,但那都是谣言,我心里只有你——”
“谣言?”沈锦轻轻笑了一下,“沈砚之,你上个月偷偷去安阳伯府赴宴,带了前朝的字画做见面礼,这件事需要我说得更详细吗?你写给安阳伯的信里说‘待事成之后,必当重谢’,这‘事’指的是什么?是借安阳伯的路子进内阁,还是借他女儿的名头攀附权贵?”
沈砚之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锦儿,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利用了。”沈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砚之,你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看上的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沈家的银子和我爹的人脉。你让我替你写策论、替你疏通关系、替你铺路搭桥,你在外面却从不提我半句,只说我‘略通文墨’。怎么,商户女的身份配不上你沈大人的门楣?”
沈砚之被她说得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装死。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沈锦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今年春闱的那篇策论,我替你改过的那个‘均田疏’的思路,我打算自己用了。不巧,前日我爹已经托人递到了户部侍郎的手里。”
沈砚之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你疯了?!”他终于维持不住温润的面具,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殿试用的核心思路,你——”
“你的?”沈锦笑了,笑得极冷,“那是我花了三个月走访了七个县,亲自丈量田亩、核算赋税之后写出来的。你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在我的初稿上签了你的名字。”
沈砚之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沈锦不再看他,大步走出沈府。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是沈砚之摔了桌上的茶盏。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脸色煞白:“姑、姑娘,您怎么突然……”
“青禾,”沈锦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从今天起,不许再叫我姑娘了。叫小姐。”
沈家只有少爷,没有小姐。
上辈子她放弃了这个身份,甘心做沈砚之背后的影子。这辈子不会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沈锦的父亲沈万山已经等在正堂了。他今年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正端着茶盏发呆。
“爹。”沈锦走进去,直接跪下了。
沈万山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快起来!”
“爹,女儿不孝。”沈锦跪在地上没动,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微红,“上——之前女儿做错了很多事,让您操心了。从今天起,女儿不会再犯傻了。”
沈万山怔住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想起这半年她为了沈砚之那个穷书生,又是掏银子又是搭关系,连家里的生意都不管了。他劝过、骂过、甚至摔过杯子,但女儿铁了心要跟那个沈砚之,谁说都不听。
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沈砚之的事,”沈锦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女儿已经跟他断了。从此以后,沈家的银子不会再往他身上花一分。”
沈万山手里的茶盏“咣当”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女儿说,跟沈砚之断了。”
沈万山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双手微微发颤:“锦儿,你、你不是在哄爹开心吧?”
沈锦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想起上一世他为了自己的婚事跟族中决裂,被沈砚之陷害入狱,最后死在流放路上的惨状,喉头发紧,声音有些哑:“爹,女儿说话算话。”
沈万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粗声粗气地朝外面喊:“来人!把酒拿来!老子今天高兴!”
沈锦看着父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心里又酸又暖。
上辈子她瞎了眼,这辈子她要把欠爹的都还回来。
当天晚上,沈锦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窗外的月亮想沈砚之,而是让青禾把所有关于朝堂和商路的文书都搬到了书房。
她翻开去年自己写了一半的那本《盐铁策论》,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上辈子,这本书被沈砚之署上他的名字,成了他入翰林院的敲门砖。这辈子,她要用这本书,敲开另一扇门。
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茶楼“清音阁”里,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裙的女子正在二楼的雅间里喝茶。
她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锋利,一双眼瞳漆黑如墨,周身气势凌厉得像出鞘的刀。
顾晏辰,当朝太傅之子,户部最年轻的侍郎,也是沈砚之的死对头。
上辈子,这个人曾在她入狱前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可愿一谈?”
她当时没理。后来她才知道,顾晏辰一直在查沈砚之贪墨赈灾银两的事,找她是为了让她作证。可惜她没等到那一天。
“沈姑娘约我,是为了沈砚之的事?”顾晏辰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锦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推过去:“顾大人先看看这个。”
顾晏辰垂眸看了一眼,拿起最上面一张,目光扫过几行,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锦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是沈砚之今年春闱策论的底稿?”他翻了两页,声音微沉,“从笔迹看,这不是他的字。”
“是我的。”沈锦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他这三年呈给朝中的所有策论、条陈、奏疏,有一半出自我手。剩下的一半里,还有三成是我替他改过的。”
顾晏辰没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纸张,越往后翻,眼神越深。
沈锦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策论的思路和文风,与沈砚之平时的文章判若两人,只要稍加比对就能看出端倪。
“你要什么?”顾晏辰放下那沓纸,靠回椅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两件事。”沈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以沈家商号的名义,与顾大人合作西北茶马互市的项目,沈家出钱出力,利润五五分。”
顾晏辰微微挑眉。西北茶马互市是他在户部力推的项目,一直苦于没有靠谱的商人合作。沈家是京城最大的茶商,正是他想要的人选。
“第二,”沈锦声音平稳,“我要沈砚之身败名裂。顾大人查了他很久了吧?我可以帮你。”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我谈条件的人,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
沈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顾大人,上一个跟你谈条件的人,手里有你想要的证据吗?”
顾晏辰目光微动。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顾晏辰伸手拿起那沓纸,收入袖中,站起身。
“明日巳时,户部后街的春风楼,我让人接你。”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沈姑娘,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沈锦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我知道。”
顾晏辰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大步离去。
沈锦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比上辈子喝过的任何燕窝都甜。
窗外,长安街上的喧嚣声此起彼伏,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沈锦推开窗户,春日的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吹动她的裙角和鬓发。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之住的梧桐巷方向,眼神清冷如霜。
沈砚之,这一世,你从我手里拿走的每一分,我都会让你百倍奉还。
而顾晏辰,这个名字上辈子她没来得及抓住,这辈子……
沈锦摇了摇头,将多余的心思压下去。
大女主不需要恋爱脑,只需要实力和筹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但握笔有力,握刀也不在话下。
这双手上辈子替别人写锦绣文章,这辈子,她要替自己写。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锦探头看去,就见一辆墨绿色的马车停在清音阁门前,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顾晏辰去而复返。
他仰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正好对上沈锦的目光。
隔着春日的光影和飘飞的柳絮,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顾晏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放下车帘,马车驶入了长街的人流中。
沈锦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春光明媚。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天,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