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睁开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她眼眶发酸。

2019年3月17日。

逆觅

距离她上一世锒铛入狱,还有整整三年。

距离她父母被逼得双双跳楼,还有两年零五个月。

逆觅

距离她把保研名额拱手让给沈越泽、掏空家底为他创立“越行科技”的那天,还有不到一周。

林絮从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坐起来,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窗外是城中村永远散不尽的油烟味,楼下麻将馆的喧哗声穿透薄墙。她低头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脱了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帮沈越泽改商业计划书时蹭上的打印墨粉。

这是她二十三岁的身体,装的却是二十六岁的灵魂——一个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两年、最后在放风时一头撞向围墙、临死前听狱友说“你爸妈去年就跳楼了”的灵魂。

手机震了。

沈越泽的微信置顶,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絮絮,方案改好了吗?明天见陈总,今晚必须定稿。”

“我真的很需要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等公司起来了,我第一个娶你。”

林絮盯着那些字,胃里翻涌起真实的恶心。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几句话骗走了所有。放弃保研去帮他跑工商注册,把自己父母攒了大半辈子的四十万积蓄拿去做启动资金,甚至在他被竞争对手挖角时毫不犹豫地签了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结果呢?

公司B轮融资成功那天,沈越泽搂着方知意——她亲手招进公司的好闺蜜——在庆功宴上开香槟。而她林絮,因为那份担保协议上的签名,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最终以合同诈骗罪被判了三年。

父母卖房替她还债,租住在城中村,母亲哭瞎了眼,父亲突发脑梗,最后两人在一个雨夜从医院的十二楼跳了下去。

这些事,她是在监狱里听方知意派来的人亲口说的。对方笑着说:“林絮,你爸妈可真惨,临死还在喊你的名字呢。”

林絮把手机屏幕按灭,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租屋的空气浑浊,但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她打开微信,没有回复沈越泽的消息,而是点进一个备注为“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周前:“林小姐,我是顾氏资本顾晏辰,对你写的‘越行科技’商业规划书很感兴趣,方便聊聊吗?”

上一世,她直接删了这条消息,还跟沈越泽当笑话讲:“顾氏那个顾晏辰居然想挖我,他是不是有病?”

沈越泽当时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种警惕又贪婪的眼神,嘴上说着“我老婆真厉害”,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不能让她太强”。

这一世,林絮打了三个字:“顾总,什么时候方便?”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楼下麻将馆有人胡了一把清一色,欢呼声震天响。

林絮嘴角弯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三天后沈越泽会拿着她写的方案去见陈总,拿到“越行科技”的第一笔天使投资。这笔投资会让他撬动整个行业的资源,成为后来市值百亿的科技新贵。

但这一世,她不打算让那份方案出现在陈总面前。

顾晏辰的回复来得比她想象中快。不是文字,是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干净,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林小姐,我以为你不会联系我了。”

“我改主意了。”林絮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出租屋醒来的姑娘,“但我有条件。”

“你说。”

“越行科技那个项目,我要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外加项目负责人的决策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晏辰大概在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林小姐,据我所知,你现在是无业状态,而那个项目目前的所有权在沈越泽名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因为那份商业规划书是我写的,核心技术路线是我定的,连你要投这个赛道,都是因为看了我的方案。”林絮一字一顿,“沈越泽只是我的嘴替,顾总,你心里清楚。”

又是两秒沉默。

“明天上午十点,我派车接你。”顾晏辰说完挂了电话。

林絮放下手机,把被子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裙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沈越泽上周送她的,说订婚宴上穿。蕾丝、公主袖、收腰设计,完美地展示她纤细的身材,完美地掩饰她曾经也是一个能拿国家奖学金的尖子生。

衣柜最深处,她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黑色西装外套。

上一世,这是她入职沈越泽公司第一天穿的“战袍”。后来方知意说“絮絮姐穿黑色太凶了,不适合咱们公司温柔的氛围”,她就再也没穿过。

这一世,她要穿着这件衣服,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城中村巷口。

林絮穿着那件黑色西装,搭配深灰色西裤和细跟高跟鞋,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她路过楼下麻将馆时,几个正在打牌的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这是三楼那个总是穿着拖鞋下楼拿外卖的小姑娘。

车门从里面推开,顾晏辰坐在后座,正在看平板上的文件。

他比林絮记忆中更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低调的暗纹白金,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上车。”他没抬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熟人说话。

林絮坐进去,关门的瞬间,城中村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启动。顾晏辰把平板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份股权架构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用红色标注了出来:项目控股方为顾氏资本,林絮个人持股百分之三十,担任项目技术负责人兼执行总监,决策权独立于沈越泽。

“沈越泽那份呢?”林絮问。

“他签了另外一份。”顾晏辰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好奇,“他不知道你的持股比例,以为你只是我雇佣的项目经理。”

林絮点了点头,拿起平板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一世她在沈越泽的公司干了三年,从工商注册到合同审核到融资谈判,每一步都经手,每一份文件都看过。那些在监狱里翻来覆去咀嚼的日日夜夜,让她把所有的法律条款、商业逻辑、人性弱点都刻进了骨头里。

“第九条第三款的争议解决机制,改成仲裁,不要诉讼。”她指着屏幕,“诉讼周期太长,而且公开记录对项目后续融资有影响。”

顾晏辰挑了挑眉。他显然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她能在三分钟内看完一份二十页的协议。

“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他说。

林旭把协议签了,递还平板,侧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顾总,你想投的这个赛道,三年后会翻十倍。我可以帮你做到行业第一,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说。”

“第一,永远不要跟沈越泽单独签任何协议,他会在条款里埋坑。第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方知意,她下周会以‘运营总监’的身份入职越行科技,我想知道她的学历和履历是不是真的。”

顾晏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个独自下棋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对弈的对手。

“林絮,”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林絮没回答。

她想过,但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她只想把沈越泽和方知意踩进泥土里,然后干干净净地站到阳光下面。

迈巴赫停在国际金融中心楼下,林絮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厅的镜面墙映出她的身影——黑色西装,挺拔的脊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只手挡了一下。

门重新弹开,沈越泽站在外面,白衬衫,卡其色休闲裤,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脸上带着那种林絮曾经以为“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絮絮?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西装上,又移到她身后的迈巴赫上,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微妙的审视,“这车……你认识谁了?”

林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个人在上一世毁掉了她的一切,但此刻站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穿着租来的白衬衫、拿着三十块钱咖啡、假装自己是成功人士的普通男人。

她甚至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沈越泽,”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的项目,从今天起由我负责。”

电梯门再次合上,沈越泽的脸被金属门板一点点遮住,最后只剩下他瞪大的眼睛和张到一半的嘴。

林絮转身,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