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满嘴都是血腥味。
不是凡人的血,是仙尊之躯碎裂后残存的精血。她记得自己最后一刻的样子——被至亲之人从背后刺穿仙婴,三千年的修为如潮水般散去,而那个她曾经捧在心尖上的男人,正冷眼看着她从云端坠落。
“清辞,你太碍事了。”
陆寒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意。他永远是这样,就连杀她的时候,语气都温柔得像在哄她入睡。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
入目的不是仙界的云海,而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墙上挂着廉价的长剑,桌上摊着半卷黄纸功法,窗外传来凡间城镇的叫卖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仙尊的手,这是十六岁少女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她重生了,重生在一千二百年前,重生在她还是太虚宗外门弟子的那一刻。这一年,她刚被测出杂灵根,被宗门视为废物;这一年,陆寒渊还只是个内门弟子,正在为突破筑基发愁;这一年,她还没有把自己的本命剑谱双手奉上,还没有为了给他铺路掏空自己的积蓄,还没有一步步从天才变成他的垫脚石。
前世的沈清辞,是修真界最大的笑话。
杂灵根出身,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修到化神,被称为“修真界第一女散修”。可就是这样一个天纵之才,偏偏栽在了一个男人手里。她把自己的功法、丹药、机缘全部拱手相让,甚至亲手毁了自己的剑道根基,只因为陆寒渊说了一句“清辞,你的剑道与我相冲,你若真想帮我,就该牺牲一下”。
她牺牲了。牺牲到连命都没了。
而陆寒渊,踩着她的尸骨,成了太古仙尊。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卷黄纸功法。这是她前世最珍贵的东西——一部残缺的太古剑典,也是她后来所有成就的起点。前世,她把这剑典分享给了陆寒渊,换来他一句“谢谢师妹”。而这一世——
她笑了。
这一世,她连一个字都不会给他。
“清辞师妹,在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沈清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认得这个声音,就算化成灰都认得。
陆寒渊。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是来借丹药的。外门弟子的月例少得可怜,她攒了三个月才攒下一瓶培元丹,他“刚好”急需突破,她“刚好”有,于是一番推拉之后,她“心甘情愿”地把丹药送了出去。
从此,这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模式。她付出,他索取,她用“爱”来解释这一切,他用“感动”来敷衍这一切。
沈清辞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眉目清俊,笑容温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如果没有前世记忆,任何人看到这个少年,都会觉得他是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清辞师妹,我听说你最近在修炼上遇到了瓶颈,我刚好有几枚培元丹,想送给你。”陆寒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到她面前,眼神真诚得无可挑剔。
沈清辞看着那玉瓶,差点笑出声来。
前世,他是来借丹药的。这一世,他竟然改成送了?是因为重生?
不对。如果陆寒渊也是重生的,他不会来送丹药,他会直接来抢。前世的他,在杀她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继续利用你”。那个语气,不像是在放狠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是重生,他是穿越。
一个从现代穿越到修真界的灵魂,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和知识,重生在陆寒渊身上。前世他就是这样一步步算计她的,这一世,他换了个策略,想用“送”来换取她的信任,再慢慢榨干她的价值。
可惜,他低估了她的清醒。
沈清辞没有接玉瓶,而是淡淡地看着他,说:“陆师兄,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寒渊微微一愣,随即恢复笑容:“师妹请说。”
“我决定退出太虚宗。”
陆寒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师妹虽然灵根资质一般,但修行之路贵在坚持,太虚宗虽不是顶级宗门,却也足以……”
“陆师兄,”沈清辞打断他,“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拿起那卷剑典和几件随身物品,当着陆寒渊的面,把其他东西全部烧了。火焰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陆寒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烧毁的丹药、符箓和功法,瞳孔微微收缩。那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对于一个外门弟子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她就这样烧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师妹,你这是……”
“陆师兄,我们以后有缘再见。”沈清辞背起包袱,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走出太虚宗山门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她,在这个宗门待了三年,被陆寒渊榨干了三年。她用这三年的时间帮他收集资源、打通关系、铺平道路,而她自己,连一本完整的功法都没来得及修炼。
这一世,她一天都不会多待。
沈清辞的目标很明确——直接去太古秘境。
太古秘境,千年开启一次,里面藏着她前世最大的机缘:完整的太古剑典、上古仙尊的传承,以及一枚能重塑灵根的天元果。前世,她是在修为大成之后才进入秘境的,那时候剑典已经被陆寒渊拿走了一半,天元果也被他捷足先登。这一世,她要赶在他之前,把所有的机缘全部收入囊中。
她知道秘境的入口在哪里,知道里面的机关如何破解,知道哪条路通往最核心的宝藏。这些信息,是前世她用命换来的。
从太虚宗到太古秘境,距离三万里。沈清辞现在的修为不过是练气三层,连飞行都做不到,只能靠双腿赶路。但她一点都不慌,因为前世她走过这条路无数次,知道沿途每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知道哪里能找到灵药,知道如何避开妖兽。
第七天,她路过一座小镇,在一家客栈歇脚。
刚坐下,就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太虚宗有个内门弟子,一夜之间突破了筑基中期,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了。”
“什么人这么厉害?”
“好像叫陆寒渊,听说是个天才,悟性极高,宗主亲自给他赐了法宝。”
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陆寒渊果然在加速。前世,他是在她帮助下才在一年后突破筑基的,这一世没了她的资源,他反而更快了。这说明他确实带了前世的记忆,而且已经开始利用那些知识来给自己铺路。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他前世所有的机缘,都是踩着她得到的。没有她,他连太古秘境的门都找不到。
她放下茶杯,继续赶路。
三个月后,沈清辞站在了太古秘境的入口前。
这是一个隐藏在山脉深处的巨大阵法,平日里完全隐形,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显露出入口。前世,她是跟随一群高阶修士一起进入的,那时候她已经是元婴修为,是队伍里的主力。这一世,她只有练气六层,连秘境门口的守门妖兽都打不过。
但她有办法。
沈清辞从包袱里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她前世在秘境深处找到的一件信物,可以绕过守护妖兽,直接传送到秘境内部。这一世,她提前三个月赶到这里,在秘境还未完全开启之前,用这枚令牌打开了偏门。
光芒一闪,她消失在原地。
秘境内部,是一片广袤的天地。山川河流、灵兽仙草,应有尽有。但沈清辞没有多看,她直奔中心区域——太古仙尊的传承之地。
前世,她是在进入秘境后的第三年才找到这里的。那时候,核心传承已经被陆寒渊拿走了,她只得到了外围的一些残羹冷炙。这一世,她要第一个到达。
她穿过一片迷雾森林,绕过一座阵法迷宫,跳下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因为她前世走过这条路不下百次,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机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七天之后,她站在了一座古朴的宫殿前。
宫殿大门上刻着四个大字——太古仙尊。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宫殿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蒲团和一具枯骨。枯骨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捧着一卷玉简,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芒。
前世,她看到这具枯骨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遗骸。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太古仙尊的真身——他坐化之后,将自己的全部修为和记忆封印在了这具枯骨里,等待有缘人来继承。
而那个有缘人,前世是陆寒渊。
这一世——
沈清辞走到枯骨面前,双膝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晚辈沈清辞,愿继承您的衣钵,光大太古剑道。”
话音刚落,枯骨上的光芒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那卷玉简自动飞起,落在沈清辞面前,缓缓展开。
玉简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和图案,每一笔都蕴含着滔天的剑意。沈清辞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吸入了一个浩瀚的世界——那是太古仙尊的剑道世界,是他毕生修炼的心得和感悟。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灵力从枯骨中涌出,灌入沈清辞的体内。她的经脉在瞬间被拓宽,灵根在疯狂地吸收着这股力量,修为如同坐火箭一般飙升——
练气七层、八层、九层……
筑基!
筑基一层、二层、三层……
金丹!
金丹一层、二层、三层……
元婴!
灵力一直灌到元婴中期才停下来。沈清辞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杂灵根已经被天元果重塑成了天灵根,她的剑道根基被太古剑意彻底淬炼,她的神识覆盖了方圆千里,每一寸土地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沈清辞站起身,看着手中的玉简,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她花了八百年才修到化神。这一世,她只用了三个月加一个时辰,就到了元婴。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
她知道所有机缘的位置,知道所有功法的精髓,知道所有陷阱的解法。她不需要像前世那样一步步摸索,她只需要沿着最正确的路径,一路狂奔。
陆寒渊,你以为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就能赢吗?
你前世的所有成就,都是我给的。这一世,我要一样一样地收回来。
沈清辞收起玉简,转身走出宫殿。
秘境外,陆寒渊正带着太虚宗的一队弟子,准备进入秘境。
他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发现,事情的发展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前世,沈清辞此刻应该还在太虚宗里,老老实实地给他炼丹、制符、跑腿。可这一世,她竟然直接退宗了,而且退宗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报说,沈清辞离开太虚宗后,一路向西,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但西边三万里内,只有一片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一样东西。
陆寒渊猛地想起一件事——太古秘境。
前世,沈清辞是在元婴期才进入太古秘境的,那时候秘境已经开启了很久,核心传承早就没了。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直奔秘境呢?如果她提前知道了秘境的入口和进入方法呢?
不可能。她一个练气期的废物,连秘境门口的守门妖兽都打不过,怎么可能进得去?
但陆寒渊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陆师兄,秘境入口开了!”一个弟子兴奋地喊道。
陆寒渊收起思绪,带着众人走进了秘境。
秘境内部,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凭借着前世的经验,带着队伍一路突破,很快就深入了秘境的核心区域。一路上,他拿到了不少机缘——几株万年灵药、一件上古法宝、一部残缺的功法。这些机缘,前世都是沈清辞帮他拿到的,这一世,他靠自己一样拿到了。
他越走越有信心,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沈清辞不过是个废物,就算重生了又能怎样?她前世的成就,还不是靠他给的机缘?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直到他走到了太古仙尊的宫殿前。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具失去了所有光芒的枯骨。
陆寒渊的脸,彻底白了。
他冲进宫殿,四处翻找,可除了那具枯骨,什么都没有。传承没了,玉简没了,天元果也没了。整个宫殿干净得像被洗劫过一样。
“是谁?!”陆寒渊怒吼,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清辞。
那个他前世踩在脚下的女人,那个他以为永远都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那个他亲手杀死的女人——她重生了,而且比他更快、更狠、更决绝。
她抢在他前面,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陆寒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滴落在地上。
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底牌。他前世是太古仙尊,他知道修真界所有的秘密,他知道每一个秘境的位置,他知道每一个大能的弱点。沈清辞拿走了太古传承又怎样?他还可以去拿别的。
他一定要找到她,让她把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而此时,沈清辞已经离开秘境三万里了。
她坐在一座山巅之上,面前摆着那卷玉简,正在参悟太古剑典的精髓。剑意在她周身盘旋,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剑气,将山巅的云雾切割成无数碎片。
突然,她睁开眼睛,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太虚宗的方向。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陆寒渊,你终于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这是她在秘境中发现的另一件宝物——千里传音符。她注入灵力,对着玉符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松手,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句话是——
“陆师兄,太古剑典我先拿走了。你前世欠我的,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因为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千里之外,陆寒渊手中的一枚玉佩突然碎裂,里面传出沈清辞的声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沈清辞!”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围的弟子被他突然爆发的杀意吓得后退了几步,没人敢说话。
陆寒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前世所有的信息,试图找出沈清辞的下一个目标。
她拿了太古传承,修为至少到了元婴。以她的性格,下一步一定会去——
天剑宗。
天剑宗,修真界第一剑道宗门,也是前世沈清辞的第二个家。在那里,她曾经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前世被她错过、却在这一世可能成为她最大助力的人。
陆寒渊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能让沈清辞去天剑宗,绝对不能。
因为天剑宗里有一个人,是他在前世最大的威胁,也是他唯一忌惮的对手。
那个人叫顾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