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舞睁开眼的那一刻,鼻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熟悉的卧室——不是监狱里冰冷的铁架床,而是她上大学时租的那间公寓。阳光透过碎花窗帘洒进来,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赫然显示:2019年3月15日。
距离她和秦阳订婚,还有七天。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天放弃了保研名额,把所有的积蓄和精力都投入到秦阳那个所谓的“区块链创业项目”里。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是陪着穷小子打拼的痴情女友。结果呢?
秦阳拿着她的钱、她的人脉、她熬夜写的商业计划书,一步步爬上行业新贵的位置。而她,在发现自己怀孕后被他哄骗着打了胎,身体垮了,父母为了帮她还债掏空了家底,最后双双病逝。她因为一桩秦阳栽赃的商业诈骗案入狱,被判了五年。
狱中的第三个冬天,她收到消息——秦阳和她的好闺蜜苏婉清订婚了,订婚宴摆在全市最贵的酒店,排场大得上了热搜。
她是在那个冬天死的。死因是长期抑郁加上营养不良引起的心力衰竭。
而现在,她回来了。
林霜舞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秦阳的电话。
“霜舞?怎么了宝贝,我正开会呢。”电话那头,秦阳的声音温柔得滴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上一世她听到这种语气,会立刻乖巧地说“没事没事你先忙”,然后乖乖等他回电话,一等就是一整天。
“秦阳,保研名额我放弃了。”林霜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秦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喜:“真的吗?霜舞,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你放心,等咱们的项目做起来,研究生算什么?我让你直接当CEO。”
“但是,”林霜舞打断了他,“我不会再往你的项目里投一分钱。”
“什么?”秦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我说的够清楚了吗?钱,一分没有。你的商业计划书,自己写。还有,”林霜舞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你那个所谓的‘核心技术合伙人’张伟,上个月刚从传销组织脱身,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霜舞,你听谁胡说的?张伟他——”
“秦阳,我不蠢。以前只是懒得查。现在我想查了,你猜我还能查出什么?”
林霜舞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皮肤白净,眼底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涩。上一世她为了省钱给秦阳创业,连面霜都舍不得买,二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多。
现在,她要一件一件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当天下午,林霜舞约了秦阳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秦阳租的一间六十平的民房,摆了几张桌子,门口贴了个“阳辉科技”的logo,就是上一世他拿来骗投资人的门面。
秦阳比她早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了一副好皮囊,浓眉大眼,笑起来人畜无害。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六年。
“霜舞,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秦阳端着一杯拿铁递过来,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张伟的事我可以解释,他确实有过不好的经历,但人家已经改过自新了,我们不能因为过去就——”
“秦阳,”林霜舞没接咖啡,直接坐在他对面,“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上个月跟苏婉清单独吃了三次饭,两次在你家楼下那个日料店,一次在华尔道夫的西餐厅。每次吃饭都超过两个小时。你告诉我,你们在聊什么?”
秦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嘴角的笑意僵住,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霜舞,你怎么知道的?不对,我跟婉清吃饭是因为她在帮我做市场调研,她不是学市场营销的嘛,我请她帮忙——”
“帮她介绍你表哥的资源,对吗?”林霜舞笑了笑,那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秦阳,你表哥是做医疗器械的,苏婉清的父亲刚开了家私立医院,你帮她牵线,拿三个点的佣金。这事你跟我提过一个字吗?”
秦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解释,”林霜舞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你给我那份‘股权协议’的律师审查结果。你让我占百分之十的股份,但这百分之十是B类股,没有投票权,没有决策权,甚至连分红都要排在优先级之后。说白了,我投钱、投人、投资源,到头来就是个给你打工的。”
“霜舞,那份协议是模板,我没仔细看——”
“够了。”林霜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咖啡厅安静了下来,“秦阳,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的项目,你自己做。你的公司,你自己开。你的梦想,你自己去实现。”
她转身要走,秦阳猛地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林霜舞,你是不是疯了?你放弃保研就是为了跟我一起创业的,你现在说分手就分手,你对得起——”
“我对得起谁?”林霜舞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对得起我自己就够了。至于你,秦阳,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走了。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林霜舞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一件事——人活一辈子,最不能亏待的就是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林霜舞做了几件事。
第一,她去学校找回了保研名额。导师原本已经把名额给了别人,林霜舞当着全系教授的面,展示了她大学四年所有的科研成果和论文发表记录,用实力把名额重新抢了回来。上一世她为了秦阳放弃了学术这条路,这一世她要拿回来。
第二,她给父母打了电话。上一世她跟家里决裂是因为执意要嫁给秦阳,父母反对,她觉得父母不理解她。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提,只是说“爸妈,我想你们了”。电话那头,母亲哭了。林霜舞也红了眼眶,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联系了顾深。
顾深,秦阳的死对头,也是上一世唯一在她入狱后寄过探望信的人。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结局。”
这一世,她要让这句话变成现实。
顾深的公司叫深蓝资本,主营科技投资,在业内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出手狠绝。林霜舞在上一世帮秦阳做项目的时候,就跟顾深打过几次交道。那个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气场太强,每次对视都让她下意识想躲。现在想想,那种“想躲”的感觉,或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虚——心虚自己明明有能力,却甘愿躲在秦阳身后做影子。
“林小姐,顾总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前台把她领进办公室,门推开的那一刻,林霜舞看到了顾深。
他坐在落地窗前,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上一世的林霜舞会紧张,会下意识低头,会声音发颤。但现在的她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顾总,这是我对‘智云链’项目的完整重构方案,包括技术架构、市场策略和融资路径。”林霜舞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你手上现在跟进的区块链项目有三个,但没有任何一个比这个方案更有落地价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一个月内做出MVP版本,三个月内上线公测。”
顾深没动桌上的文件,只是看着她:“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你旗下CTO团队花了半年都没想通的那一环。”林霜舞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凭我知道你下周要见的投资人最在意什么,也凭我知道你最头疼的那个竞争对手秦阳,他的项目核心代码,全部出自我手。”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顾深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忽然笑了。那笑容不算大,但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了几分,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暖意。
“林霜舞,”他合上文件,看着她的眼睛,“你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传闻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恋爱脑,没主见,秦阳的附属品。”
林霜舞笑了:“那传闻错了。或者说,以前的传闻没错,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深盯着她看了几秒,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霜舞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合作愉快。”
从深蓝资本出来的时候,林霜舞的手机震个不停。秦阳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微信,从“霜舞你别闹了”到“你把我项目方案带走了对不对”,最后几条已经是歇斯底里的谩骂。
她一条都没回,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婉清,是我。”
电话那头的苏婉清声音甜美得发腻:“霜舞?天哪你终于打电话了,秦阳都快急疯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我帮你劝劝他?”
“不用劝,”林霜舞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声音懒洋洋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上个月帮他牵线的那单医疗器械生意,秦阳的表哥供货价是市场价的七折,但他报给你父亲的是九折。中间两个点的差价,进了秦阳的私人账户。你猜,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苏婉清变了调的声音:“林霜舞,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得清清楚楚。苏婉清,你当了我六年的闺蜜,睡了我三年的男朋友,拿了我两年的资源去喂你自己的项目。这些我都认了,毕竟我蠢。”林霜舞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父亲的那家私立医院,最好别跟秦阳表哥签长期合同。因为再过三个月,秦阳表哥的医疗器械公司会因为资质问题被查封。到时候你的医院用了他家的设备,连坐责任够你父亲喝一壶的。”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霜舞说,“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离我远点。不然我不保证你父亲那边还会出什么‘意外’。”
她挂了电话,跟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林霜舞看着那些光,想起上一世她死在监狱里的那个冬天。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连阳光都是冷的。
现在,她坐在车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得发烫。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一个月后,林霜舞的智云链项目MVP版本上线。顾深亲自带着她去见了三家顶级投资机构,当场拿到了两千万的天使轮融资。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行业都震了一下。不是因为两千万的融资金额有多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原本是秦阳的。
秦阳在办公室里砸了三个键盘。
他给林霜舞发了最后一封邮件:“你会后悔的。”
林霜舞回了两个字:“不会。”
三个月后,智云链正式上线公测,用户量三天破五十万。秦阳的阳辉科技因为核心技术缺失、融资失败,宣布解散团队。苏婉清父亲的那家私立医院因为医疗设备资质问题被立案调查,苏婉清被牵连,职业生涯直接断送。
而林霜舞,站在深蓝资本年会的舞台上,拿到了年度最佳创业者的奖杯。
顾深在台下看着她,鼓掌的样子很认真。
年会结束后,顾深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开车门,而是转头看着她:“林霜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重生那天,第一个电话为什么打给秦阳,而不是直接找我?”
林霜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重生的?”
顾深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因为上一世,我也重生了。比你早一天。”
林霜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上一世,你死在监狱里,”顾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签一个并购协议。我放下笔,开车去了监狱,但他们不让我进去看你最后一面。我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抽了三包烟。”
“后来呢?”
“后来我花了一年时间,把秦阳送进了监狱。商业诈骗、伪造文件、买通证人,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顾深说,“但你回不来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林霜舞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顾深,上一世你寄给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顾深说,“所以我这一世才提前一年找到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林霜舞,这一次,你值得最好的结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林霜舞的心是烫的。
她握住顾深的手,笑了。
“这一次,我自己来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