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一·血雨落雁】
落雁坡。
名字叫坡,其实是一条蜿蜒十里的峡谷,两侧山石嶙峋如兽齿交错,谷底黄沙终年不散,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江湖中人管这地方叫“埋骨地”。但凡在这条峡谷里动手的,很少有活着出去的。
夜,无星无月。
峡谷南端的山道上,一匹瘦马缓缓而行。马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青布衣衫沾满尘土,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上的花纹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青年眉目清朗,面色却带着几分倦意。他微微佝偻着背,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是握剑的姿势,也是杀人的姿势。
马行的不快。青年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跟了三十里,不累么?”
他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谷中却传得很远。
四下寂静无声。
青年嘴角微扬,抬手摸向腰间——却不是拔剑,而是解下了挂在马鞍旁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既然来了,不如喝一杯。”
话音刚落,峡谷两侧的山石后,影影绰绰现出七八道人影。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袭暗红长袍,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他大步上前,冷笑道:“沈归,你倒是好兴致。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喝酒。”
沈归将水囊重新挂回马鞍,不紧不慢道:“幽冥阁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在暗处藏头露尾了?”
暗红长袍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你知道我们是幽冥阁的人?”
“玄阴掌、鬼影步、夜行衣上绣着阎罗纹。”沈归掰着手指数了数,“落雁坡方圆百里,能凑齐这三样的,除了幽冥阁,还能有谁?”
暗红长袍者脸色一变,身后七人纷纷抽出兵刃,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既然知道是幽冥阁,就该知道今日你走不了。”暗红长袍者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威压,“赵护法有令,取你性命的人,赏黄金千两。”
沈归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马背。那瘦马竟通人性般转身就走,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中。
“赵寒派你们来的?”沈归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七个人,就想要我的命?”
暗红长袍者冷哼一声:“沈归,别以为你是镇武司的人,我们就怕你。江湖上混,讲的是实力。”
“我早已不是镇武司的人。”沈归说着,右手缓缓握紧了剑柄。
峡谷中的风忽然停了。
连沙尘都不再扬起。
那七名幽冥阁杀手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挤压着他们的胸口。
暗红长袍者最先反应过来:“动手!”
话音未落,判官笔已出。
两道乌光直奔沈归面门,劲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与此同时,其余六人也各施杀招,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
沈归脚下一错,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判官笔堪堪从他肩头擦过,劲气在青布衣衫上划出一道裂口。
他没有拔剑。
右手依然握在剑柄上,身形却在七人的围攻中穿梭自如。幽冥阁的杀手们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一阵捉不住的风,明明已经刺中,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寸。
“这怎么可能!”一个使鬼头刀的大汉惊叫道。
沈归没有回答。
他忽然停下脚步,右脚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旋转半周,右手终于动了——不是拔剑,而是带着剑鞘横扫而出。
剑鞘砸在那使鬼头刀大汉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大汉闷哼一声,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一起上!”暗红长袍者大喝。
七人再度合围,这一次攻势更加猛烈。判官笔点、戳、挑、刺,招招不离沈归要害;其余六人也配合默契,刀剑相交,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归目光一凛,他知道不能再托大了。
这些人,都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呛——”
剑终于出鞘。
那是一柄极窄极薄的长剑,剑身微微泛青,在黑暗中仿佛一道闪电。沈归手腕一震,剑尖化作三点寒星,分刺三人咽喉。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人同时举兵刃格挡,却只觉得一股雄浑内力从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暗红长袍者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你的内力——已入精通之境?”
沈归没有回答,剑势一变,从刚猛转为柔韧。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这正是他师门的绝学——缠丝剑法。
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七人的攻势在这绵绵剑意中渐渐散乱,明明刀剑已挥出,却总在半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偏;明明已逼近沈归身边,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屏障。
使判官笔的暗红长袍者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后撤数步,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朝天射出。
“嗖——”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沈归脸色一变。
这是幽冥阁的求援信号。赵寒那个老狐狸,分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撤!”暗红长袍者大喝一声,带着六人转身就跑。
沈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剑尖还滴着血——那是使判官笔者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长剑归鞘。
落雁坡重新陷入死寂。
沈归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囊,晃了晃,还剩半壶。他仰头又灌了一口,目光却始终盯着峡谷深处。
“赵寒。”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十二年前的事,今天该有个了结了。”
【章节二·烟雨楼】
两个时辰后,落雁坡北二十里,烟雨楼。
说是楼,其实是一座建在古道旁的二层酒馆。青瓦白墙,门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烟雨楼是方圆数十里唯一的歇脚处,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大多在这里打尖住店。
沈归推开木门,浓烈的酒香和饭菜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角落坐着个黑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竹筷。她身旁放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碧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大堂正中坐着个中年文士,一袭灰袍,手执折扇,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他气质儒雅,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沈归环顾四周,在柜台边找了张空桌坐下。
“来一壶烧刀子,两斤牛肉。”
“好嘞!”跑堂的伙计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酒菜端了上来。
沈归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眼望去,正对上那黑衣少女的视线。
少女嫣然一笑,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沈公子,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沈归微微皱眉:“你认识我?”
“镇武司最年轻的追风使,三年前辞官归隐,独自游历江湖。”少女掰着手指数道,“这三个月来,你在青州连破幽冥阁七处分舵,杀了他们三名堂主。赵寒悬赏你的人头,从一千两黄金涨到了三千两。”
沈归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是谁?”
“苏晴。”少女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在沈归面前晃了晃,“墨家遗脉,机关堂弟子。”
沈归看了看那块令牌,确实是真的。墨家遗脉的令牌由特殊材质打造,正面刻着“兼爱非攻”四字,背面是复杂的机关纹路,寻常人根本无法仿制。
“墨家的人找我做什么?”
苏晴收起令牌,压低声音:“你追查赵寒,是因为十二年前赵寒灭了你师父满门,对么?”
沈归眼中寒光一闪:“你查我?”
“不是查,是恰好知道一些内情。”苏晴环顾四周,声音更低,“赵寒当年屠杀你师门,表面上是奉幽冥阁阁主之命,实际上背后另有主使。”
“谁?”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沈归:“这是赵寒的行踪。三日之后,他将在黑风谷与一个人会面。那人,才是十二年前灭门案的真凶。”
沈归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黑风谷,三日后亥时。
“为什么要帮我?”沈归将纸条收起,目光直视苏晴。
苏晴微微一笑:“墨家兼爱非攻,扶弱锄强,乃是本分。况且,赵寒这些年暗中替幽冥阁搜集墨家机关秘术,已经害了我们不少同门。”
“所以你们想借我的手杀赵寒?”
“不是借。”苏晴收起笑容,认真道,“是联手。赵寒身边有十二血卫,每一个都是内功精通的高手。你一个人,杀不了他。”
沈归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大堂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面色惨白,右臂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有人追杀我……”青年话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地。
沈归和苏晴同时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黑衣人将烟雨楼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身材修长,面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大堂内的众人,声音沙哑:“交出那个人,其他人可以活着离开。”
大堂中的客人们纷纷变了脸色。
沈归的目光落在黑衣人手中的兵器上——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弯刀,刀身隐隐泛着幽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是幽冥阁的毒龙卫。”苏晴低声说道,手已按上了短剑。
沈归正要开口,大堂正中那一直喝茶的灰袍文士忽然站了起来,手中折扇“啪”地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幽冥阁毒龙卫,什么时候也敢在墨家地界撒野了?”
黑衣人首领目光一凛,看向灰袍文士:“阁下是?”
灰袍文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墨”字,背面却是一副精密的机关图。
“墨家遗脉,明鬼之伍。”
此话一出,大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明鬼之伍,是墨家遗脉中最神秘、最强悍的一支。他们专司刺杀与护卫,据说每一名成员都身怀绝技,是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之一。
黑衣人首领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冷哼一声:“撤。”
数十名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灰袍文士转身看向沈归和苏晴,拱了拱手:“在下楚风,奉命前来接应二位。那位受伤的兄弟是我墨家的暗哨,幽冥阁在追杀他。”
沈归看着楚风,心中暗暗思量。墨家遗脉素来中立,极少介入江湖纷争,如今却主动出手相助,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楚兄,赵寒和墨家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沈归问道。
楚风沉吟片刻,道:“此事说来话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详细告知。”
苏晴扶起昏迷的青年,替他拔去了臂上的短箭。沈归则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烧刀子,仰头饮尽。
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酒旗猎猎作响。
沈归心中隐隐觉得,这趟黑风谷之行,恐怕比他想像的更加凶险。
【章节三·黑风谷】
三日之后,黑风谷。
黑风谷坐落于青州与幽州交界处,两山夹峙,谷中常年不见阳光,阴风阵阵,鬼哭狼嚎,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凶地。
据说,谷中盘踞着幽冥阁一处秘密据点,外人误入者,从无生还。
亥时。
谷口出现三道身影——沈归居中,苏晴和楚风分列左右。
三人都换上了夜行衣,苏晴腰间别着短剑,楚风手中折扇已然换成了一柄精钢打造的短刀。
“赵寒应该已经到了。”楚风低声说道,“谷中有暗哨,小心。”
沈归微微点头,三人悄然潜入谷中。
黑风谷比想像中更加幽深。两侧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出现几点灯火。
是一座修建在山壁间的石屋,门前站着两名黑衣守卫。
“两个暗哨,交给我。”苏晴低声道,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之后,两声闷哼传来,两名守卫已无声倒地。
三人继续深入。
石屋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楚风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机关盒,在门缝处摆弄了片刻,石门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石室正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们站着。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穗是暗红色的——那是用无数人的血染成的颜色。
“沈归。”中年男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鸷之气,“你来了。”
正是赵寒。
沈归冷冷地看着他:“赵寒,十二年前,我师父一家二十七口,是你杀的?”
赵寒嘴角微微上扬:“是。”
“为什么?”
“为什么?”赵寒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疯狂,“因为你师父手中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秘密。”
“什么秘密?”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归身后的楚风:“墨家的人,也来了。”
楚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赵护法,别来无恙。”
“无恙?”赵寒冷笑一声,“你墨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我,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楚风面色不变:“赵护法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今日之事,没有善了的可能。”
赵寒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在沈归身上:“沈归,你师父临死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沈归心中一凛。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归儿,去找青州知府李云鹤,他会告诉你一切。”
“什么东西?”沈归不动声色。
赵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沈归,你比你师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话音未落,赵寒右手一翻,一道乌光直奔沈归面门。
是袖箭。
沈归早有防备,脚下一错,堪堪避开。袖箭钉在身后的石壁上,入石三分。
“动手!”楚风大喝一声,短刀出鞘,直取赵寒。
苏晴也拔剑而上,剑光如匹练,封住赵寒退路。
赵寒冷笑一声,右手一探,已拔出腰间的古剑。剑身通体漆黑,剑锋上流转着一层诡异的光芒。
“幽冥七绝剑!”苏晴惊呼。
赵寒剑势展开,招招狠辣,剑光在石室中翻涌,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
楚风刀法刚猛,每一刀都挟着风雷之势;苏晴剑法灵动,专走偏锋。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竟与赵寒斗了个旗鼓相当。
沈归却没有立刻出手。
他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赵寒的剑路。
幽冥七绝剑,共有七式,每一式都有三十六种变化,招招夺命。但沈归注意到,赵寒施展这套剑法时,右肩总会微微下沉,那是一个细微的破绽。
赵寒毕竟内力深厚,又是老江湖,楚风和苏晴虽然配合默契,却渐渐落了下风。
“沈归,你还在等什么?”楚风大喝。
沈归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
剑光如秋水,无声无息地刺向赵寒。
赵寒早有防备,古剑一横,挡开这一剑。但沈归的剑势并未停止,缠丝剑法的柔劲从剑身传来,黏住赵寒的古剑,将他拉向一侧。
“缠丝剑法!”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师父把看家本领都传给你了。”
沈归没有回答,剑势再变。
这一次,不再是缠丝剑法的柔劲,而是刚猛无匹的劈刺。剑光如匹练,每一剑都挟着雷霆之力。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三人的攻势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赵寒纵然武功高强,也只得全力应对。
石室中,剑光刀影交错,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激战三十余招,赵寒忽然卖了个破绽,楚风一刀砍空,身形微微失衡。赵寒趁机一掌拍在楚风胸口,楚风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楚风!”苏晴惊叫。
赵寒趁势反扑,古剑直刺苏晴咽喉。
“叮——”
沈归的长剑及时赶到,架住了赵寒的剑。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赵寒内力雄厚,沈归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手臂一阵发麻。但他没有退,而是死死咬住牙关,催动全身内力。
内功精通之境的内力,虽然不及赵寒的巅峰之境,却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沈归,你确实比你师父强。”赵寒忽然收剑后退,嘴角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但你今天还是得死。”
话音刚落,石室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机关启动的声响。
楚风挣扎着站起来,脸色大变:“不好,是墨家机关术!这里被改造成了机关陷阱!”
苏晴也反应过来:“赵寒,你用墨家的秘术布下陷阱?”
赵寒大笑:“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见面?这座石室,本就是幽冥阁从墨家遗脉手中夺来的机关密室。你们今天,插翅难飞。”
四周墙壁上忽然伸出数十支弩箭,箭头淬着蓝幽幽的毒液,对准了三人。
沈归面色凝重。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直视赵寒:“赵寒,你杀我师父一家,夺他手中秘密,十二年过去,你得到了什么?”
赵寒笑容一僵。
“你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权势地位?”沈归步步逼近,“还是得到了夜夜不寐的噩梦?”
赵寒眼神闪烁:“你懂什么!你师父手里掌握的秘密,足以改变江湖格局。我只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沈归冷笑,“屠灭满门,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这就是你口中的‘该做的事’?”
赵寒忽然暴怒:“住口!”
他猛地挥手,四周的弩箭齐射。
沈归眼疾手快,长剑挥舞,将射来的弩箭一一格挡。楚风和苏晴也各施手段,堪堪护住自身。
但弩箭太多,三人渐渐力不从心。
就在此时,苏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按下机括。木盒“咔嗒”一声打开,里面飞出一群拇指大小的机关蜂鸟,直扑四周的弩箭机关。
“咔咔咔——”
弩箭机关被机关蜂鸟捣毁,纷纷停止运转。
赵寒脸色大变:“你怎么会……”
“我墨家机关堂的东西,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用?”苏晴冷笑。
赵寒眼中凶光一闪,古剑再出,这一次是全力以赴。
剑光如匹练,挟着幽冥阁独门内功的阴寒之气,直奔沈归。
沈归不退反进,长剑迎上。
“砰——”
两剑相撞,真气激荡,石室中的油灯被劲风吹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听得见兵器碰撞的声响。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沈归身上的夜行衣已被剑气割出数道裂口,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但他的手依然稳,剑依然快。
缠丝剑法的柔劲,将赵寒的每一剑都卸去大半力道。
幽冥七绝剑虽然狠辣,却破不了缠丝剑法的以柔克刚。
赵寒越打越心惊。
他已经使出全力,却依然奈何不了这个年轻人。
而沈归的剑势,却越来越凌厉,越来越从容。
终于——
沈归的剑刺中了赵寒的右肩。
正是他之前观察到的那个细微破绽。
赵寒闷哼一声,古剑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
沈归没有再追击,而是收剑而立。
“赵寒,十二年前的事,今日该有个交代了。”
赵寒捂着右肩,面色惨白。他看着沈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你师父手里的秘密,是朝廷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幽冥阁的背后,站着的是……是……”
话未说完,一支黑色的短箭从黑暗中射出,正中赵寒后心。
赵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露出的箭尖,身体缓缓倒地。
“是谁!”沈归厉喝。
黑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沈归,老夫等你很久了。”
一个身穿官袍的老者从黑暗中走出,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沈归看到他的脸,瞳孔猛然收缩——
“李云鹤?!”
青州知府,李云鹤。
师父临终前让他去找的人。
【章节四·真相】
石室中重新燃起了灯火。
李云鹤站在赵寒的尸体旁,面色平静,仿佛杀死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李大人,你为什么要杀他?”沈归沉声问道。
李云鹤转过身,看着沈归:“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你,也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你要灭口?”
“不是灭口。”李云鹤摇了摇头,“是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缓缓道:“十二年前,灭你师父满门的人,不是赵寒,是我。”
此言一出,石室中鸦雀无声。
沈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师父手中掌握的那份秘密,是我让他保管的。”李云鹤说道,“那是一份名单——一份记录了朝廷中所有贪官污吏与幽冥阁勾结的名单。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才搜集到这些证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但你师父反悔了。他觉得这份名单一旦公开,会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他想要毁掉这份名单。”
李云鹤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我劝过他,他听不进去。于是,我只好借幽冥阁的手,除掉他。”
沈归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所以,你让我去杀赵寒,也是为了灭口?”
“赵寒知道的太多了。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李云鹤平静道,“至于你——沈归,你师父把那份名单藏在了什么地方?”
沈归盯着李云鹤,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
李云鹤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沈归冷冷道。
李云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归,你很像你师父。重情重义,但太过愚忠。你以为今天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石室四周再次传来机关启动的声响。
这一次,不是弩箭。
而是墙壁上的石板开始缓缓移动,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里,站着一排排黑衣人,手持利刃,目光如狼。
“墨家机关术,果然好用。”李云鹤笑了笑,“沈归,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名单,我让你活着离开。”
沈归没有回答。
他缓缓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剑光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容。
“我师父为了天下苍生,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意让这份名单成为杀戮的工具。”沈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今天,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得到名单。”
李云鹤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一挥手,黑衣人蜂拥而上。
沈归、楚风、苏晴三人背靠背而立,各持兵刃,迎战强敌。
石室中,刀光剑影翻飞,鲜血四溅。
沈归的缠丝剑法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剑光如匹练,每一剑都带走一个黑衣人的性命。楚风的短刀刚猛无匹,苏晴的剑法灵动飘逸,三人配合默契,竟将黑衣人杀得节节后退。
但黑衣人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渐渐地,三人身上都添了不少伤。
沈归的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染红了剑柄。楚风的左肩中了一刀,行动已不如先前灵活。苏晴的衣襟上也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就在此时,石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墨色劲装的武士冲了进来,领头之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墨家遗脉的当代巨子——相里渊。
“李云鹤,你的阴谋,该到此为止了。”相里渊的声音苍老却有力。
李云鹤脸色大变:“你怎么会……”
“你以为幽冥阁这些年暗中盗取墨家机关术的事,墨家真的不知道?”相里渊冷笑,“老夫布这个局,布了整整三年。今日,便是收网之时。”
李云鹤目光闪烁,忽然一掌拍向石壁。
石壁上出现一道暗门,他纵身跃入,想要逃走。
沈归眼疾手快,长剑脱手而出,直刺李云鹤后心。
李云鹤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但长剑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襟。
一份羊皮纸从李云鹤怀中飘落。
沈归冲上前去,捡起那份羊皮纸,展开一看——
正是师父手中那份记录了朝廷贪官与幽冥阁勾结的名单。
李云鹤已消失在暗门之中。
相里渊看着沈归手中的羊皮纸,叹了口气:“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归沉默片刻,将羊皮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我师父说,这份名单一旦公开,江湖上会掀起腥风血雨。”沈归抬起头,目光坚定,“但它不该被永远藏着。那些贪官污吏,那些与幽冥阁勾结的恶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相里渊点了点头:“你和你师父,果然不同。你师父选择了沉默,而你选择了担当。”
沈归没有回答。
他走到赵寒的尸体旁,弯腰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赵寒是个恶人,但他临死前的那句话,却让沈归久久无法平静——
“幽冥阁的背后,站着的是……是……”
是谁?
沈归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答案,恐怕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水落石出。
楚风上前,拍了拍沈归的肩膀:“沈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归抬头看向石室外面漆黑的夜空,缓缓道:
“追杀李云鹤。让那些与幽冥阁勾结的人,付出代价。”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墨家会帮你。”
楚风也道:“明鬼之伍,听候差遣。”
沈归看了看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江湖险恶,但总有一些人,愿意为正义而战。
他紧了紧手中的剑,大步走出了石室。
夜风吹拂,黑风谷中的阴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那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名单。
江湖的路还很长,沈归的路,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