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城夜雨
大漠边陲,风沙如刀。
沈惊鸿裹紧了身上的青衫,缓步走进这座荒凉的小镇。镇口的老槐树下,拴着几匹瘦马,马鬃被风卷得七零八落。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灰蒙蒙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这是凉州最西端的孤镇,再往西三百里,便是西域地界。
沈惊鸿来此不是为了寻仇。
他已没有仇人可寻。
三日前,他在江南燕子坞一剑刺穿了最后一个仇家的咽喉。那个姓钟的老头临死前瞪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沈惊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十三年的血仇,十三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剑之后彻底了结。
然而了结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土街,街两旁歪歪斜斜地立着几间铺面。最显眼的是街尾那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龙门客栈”。
沈惊鸿推门而入。
客栈大堂里只有三桌客人。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个灰袍老道,正在自斟自饮,神色淡漠。中间一桌是两个劲装大汉,腰间悬刀,正埋头吃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黑衣女子,斗笠遮面,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沈惊鸿在角落坐下,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掌柜的,一壶酒,两个菜。”
柜台后的老头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后厨去了。
酒还未上来,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股腥风裹着沙尘灌入堂内。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眉虎目,身量极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腰间悬着一柄阔口大刀。刀鞘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在昏暗的灯火下隐隐泛光。
这人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
“阁下可是沈惊鸿?”
沈惊鸿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对方。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桌边的长剑——那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剑鞘已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握剑的人却让那柄普通的剑显出几分不普通的气息。
“你是谁?”
“在下楚风。”那大汉抱了抱拳,“受人之托,来给沈少侠带一句话。”
沈惊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对方。
楚风道:“家师让我转告少侠——钟四海临死前没说完的那句话,少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
钟四海,就是他三日前在燕子坞杀的那个仇家。那老头临死前确实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给机会。
“我不需要知道。”沈惊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不值得记住。”
楚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
“钟四海说——‘你以为你杀对了人?’”
客栈大堂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雨开始下了。
二、雨夜凶信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檐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有千百颗石子同时砸落。
沈惊鸿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猎食者在嗅到危险气息时才有的警觉。
“什么意思?”他问。
楚风在他对面坐下,阔刀往桌边一靠,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钟四海在武林中不过是个二流角色,这一点你我都清楚。”楚风压低了声音,“沈家满门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尽遭屠戮,凭他一个钟四海,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沈惊鸿盯着他,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剑。
“当年的事,另有幕后主使。”楚风一字一句地说,“钟四海不过是颗棋子。他临死前本想告诉你谁是真正的主谋,可惜你没有给他机会。”
“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楚风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推到桌上。
铜牌不大,巴掌见方,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背面是一个“北”字。沈惊鸿接过铜牌,指腹在鹰隼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这枚铜牌他见过。
十三年前,沈家大宅燃起冲天大火的那一夜,他在火光中看到过一个人影的腰间,挂着这样一块铜牌。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北镇抚司。”沈惊鸿低声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朝廷的暗探机构,怎么会插手江湖仇杀?”
“因为你们沈家不只是江湖世家。”楚风的语气凝重起来,“沈家的先祖曾参与编纂《镇武录》,那本书里记载了天下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所在、不传之秘的破解之法,甚至包括镇武司那帮人的命门所在。谁掌握了这本书,谁就掌握了半个江湖。”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铜牌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本书如今在谁手里?”
“北镇抚司司主——赵无极。”
这个名字像一柄刀,狠狠扎进了沈惊鸿的胸口。赵无极,当朝天子最信任的暗探头子,手握生杀大权,朝野上下无人敢惹。别说一个江湖剑客,就是五岳盟的盟主见了他,也要绕道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惊鸿忽然问。
楚风沉默了片刻,道:“因为家师当年也是沈家的旧人。他隐姓埋名二十载,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家师是谁?”
“这个恕我不能说。”楚风站起身来,拿起阔刀,“话已带到,路怎么走,你自己选。赵无极下个月会来凉州巡视边关防务,他身边高手如云,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沈少侠,家师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剑心通明,无往不利。’”
楚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沈惊鸿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声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无数人在嘲笑。他忽然觉得手中的长剑变得沉重起来,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这位公子,介意我坐这里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惊鸿抬起头,只见那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面前。斗笠下的半张脸白皙如玉,一双眼睛像寒潭里的水,深不见底。
“请便。”
黑衣女子坐下来,将一只酒杯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像极了弹琴的人,但沈惊鸿注意到,她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打算怎么做?”女子忽然问。
沈惊鸿一怔:“你听到了?”
“这客栈隔音不好,想不听到也难。”女子微微一笑,“不过你放心,我对你的仇怨没兴趣。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赵无极下个月确实会来凉州,但他不会一个人来。他身边有‘北镇四鹰’,每一个都是绝顶高手。凭你现在的功夫,连四鹰的第一关都过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女子抬起眼睛,看着沈惊鸿,“三年前,我在秦岭见过四鹰出手。他们四人联手,可以轻松击杀一个一流高手。而你现在的内力,不过刚刚入门。”
沈惊鸿沉默不语。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沈家内功心法在那一夜大火中付之一炬,他这些年东拼西凑,东学一招、西学一式,虽练出了一身不错的剑术,但内功根基确实薄弱。
“你叫什么名字?”沈惊鸿问。
“苏晴。”女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我师父也是沈家的旧人。和楚风的师父是同一个人。”
沈惊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师父……”
“不错。”苏晴放下酒杯,“你今夜听到的一切,都是我师父安排好的。楚风来传话,我来护送你。赵无极的命,不是我师父要的,是你自己该要的。但他老人家说了,你不能死。”
她站起身来,将一只旧得发黄的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沈家《冲虚真经》的残本,你祖父当年托我师父保管的。里面记载了沈家内功心法的全部口诀。从现在开始,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苏晴走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沈惊鸿,十三年前的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她推开木门,走进了雨中。
三、荒原练剑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离开了龙门客栈。
他没有问苏晴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楚风的师父究竟是何方高人。他只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老人正在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把一个用血写成的谜题,一点一点地推到他面前。
凉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堡。
古堡建在荒原之上,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这里的风沙比镇上更大,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冷得像冰窖。但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
沈惊鸿在古堡里住了下来。
他翻开那只布包,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沈家《冲虚真经》的内功心法,与他这些年东拼西凑来的那些三流功法截然不同。
这门心法的要义不在“强”,而在“空”。
所谓“冲虚”,就是让自己的经脉像虚空一样开阔,不阻不滞,不拒不迎。敌人的内力攻来,不硬抗,不闪避,而是将对方的力量引入自己体内的“虚空”之中,化为己用。
这门功法的难度极高。要练到“虚”的境界,首先得“空”掉自己体内原有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内力。沈惊鸿这些年东学西凑,体内积累了不少驳杂的内力,要全部化去,无异于将一栋盖了一半的房子拆掉重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古堡的废墟里,他日日夜夜地练功。白天的酷热让他汗如雨下,夜里的寒冷让他浑身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苏晴每隔三天会来一次,给他带一些干粮和水。有时候她会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口诀,或者一个指点。
有一次,沈惊鸿问她:“你师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苏晴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他欠你祖父一条命。”
“什么命?”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苏晴的声音很轻,“你祖父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行走,救了一个被人追杀的书生。那个书生后来成了朝廷的大官,但他没有忘记这份恩情。你沈家遭难的时候,那个书生拼尽全力想要救你们,可惜晚了一步。他赶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只来得及从火场中救出你祖父留下的这本《冲虚真经》。”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书生,就是楚风的师父。”苏晴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第十八天。
沈惊鸿盘膝坐在古堡的废墟中央,双目微闭,呼吸悠长。他的头顶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缓缓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他的内力终于全部化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他仿佛能感觉到天地之间流转的气息,能感觉到脚下沙粒的细微震动,能感觉到远处荒原上风吹过胡杨林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抽出长剑。
剑锋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抬手一剑,平平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一个直刺。但就在这一剑刺出的瞬间,他感觉到剑尖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流转,像是空气本身被他的剑锋切开,又像是天地之间的气息在他剑下聚拢。
一剑刺出,三丈之外的沙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沈惊鸿看着那个凹坑,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冲虚真经》的真正要义——所谓的“冲虚”,不是化敌之力为己用,而是让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当一个人的内功修炼到“虚”的境界时,他便不再是用自己的力量在战斗,而是借天地之力为自己所用。
这种力量,远非人力所能抗衡。
第二十五天。
楚风来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老者的步履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扎根在地里的大树。
“沈少侠,这位就是家师。”楚风恭敬地站在一旁。
老者微微一笑,看着沈惊鸿,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真像。”老者低声道,“你长得跟你祖父真像。”
沈惊鸿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摆了摆手,将他扶起来:“不必多礼。你祖父当年救我一命,我护住他唯一的血脉,天经地义。”
老者名叫陆沉舟,曾是朝廷的翰林学士,因得罪权贵被贬出京,途中遭人追杀,被沈惊鸿的祖父所救。后来他在朝中蛰伏多年,终于一步步爬到了高位,却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沈家惨案发生了。
“赵无极为什么要灭我沈家满门?”沈惊鸿问出了藏在心底十三年的问题。
陆沉舟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因为你沈家先祖编纂的《镇武录》,记载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亲生。”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惊鸿的心口上,“三十年前,先帝御驾亲征西域,途中感染风寒,病倒在了凉州。当时随行的太医中,有一个是赵无极安插的人。那个太医用一种西域奇毒替换了先帝的药方,让先帝在病中丧失了生育能力。”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从那以后,先帝再没有过子嗣。”陆沉舟继续道,“但先帝并不知道这件事。几年后,赵无极从民间抱了一个孩子,谎称是先帝与宫女的骨肉。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皇帝。”
“那《镇武录》里记载的是……”
“是当年那个太医留下的一份手稿。”陆沉舟展开那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这份手稿详细记述了当年的全部经过,包括赵无极的调包之计、西域奇毒的药方、以及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名单。”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那份帛书,脑中一片空白。
“沈家之所以遭此横祸,就是因为这份手稿一直在你们沈家手中。”陆沉舟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赵无极花了十三年时间,终于查到了手稿的下落。他派人灭了你们沈家满门,就是为了夺回这份足以让他掉脑袋的证据。”
“但他没有拿到。”沈惊鸿道。
“不错。”陆沉舟点了点头,“你祖父在最后关头,将这份手稿交给了他的一个故人。那个人就是你。”
沈惊鸿愣住了。
“我?”
“你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凉州赵无极,贼子也”。
“这块玉佩是你祖父临终前塞在你襁褓里的。上面刻的字,就是他留给你的最后遗言。”
沈惊鸿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一热。十三年的血仇,十三年的孤苦,十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祖父,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老人,早在十三年前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前辈,赵无极下个月真的会来凉州?”
“千真万确。”陆沉舟收起木匣,“他每三年都会来一次凉州,暗中巡查边防,同时与西域的几个部族暗中联络,培植自己的势力。他此次来凉州,身边除了北镇四鹰,还有三十名精挑细选的暗探高手。”
“三十三人。”沈惊鸿低声念着这个数字。
“你怕不怕?”陆沉舟看着他。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怕。但我更怕的是,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勇气替祖父做完他该做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好。”老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天后,赵无极的仪仗会经过马鬃山下的峡谷。那是他进入凉州城的必经之路,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沈惊鸿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四、峡谷伏击
第五天。
马鬃山。
这是一条长约三里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枯黄的荆棘。峡谷最窄的地方,仅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沈惊鸿站在峡谷北侧的崖壁上,身边是苏晴和楚风。
陆沉舟没有来。
他说他老了,来不了。但沈惊鸿知道,那个老人一定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
“他来了。”苏晴忽然开口。
沈惊鸿抬起头,望向峡谷的入口。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队伍缓缓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名轻骑,清一色的黑甲黑袍,马背上挂着长刀。在他们身后,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四角挂着铜铃,铃铛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两侧,四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骑在马上,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北镇四鹰。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按计划行事。”他低声道,纵身跃下了崖壁。
他的身形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无声无息地飘落。经过二十多天的苦练,他的轻功已非往日可比。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峡谷的出口处,早已被他布置了障碍。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前方的骑兵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马车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回禀大人,前路被枯树挡住了。”一个骑兵翻身下马,快步跑向枯树。
就在这时,沈惊鸿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站在路中央,一身青衫,手中长剑斜指地面。风卷起他的衣角,在漫天沙尘中猎猎作响。
“什么人!”为首的骑兵拔刀大喝。
沈惊鸿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剑。
剑尖直指马车。
“大胆!”骑兵头领一声怒喝,催马冲了过来。
沈惊鸿的剑动了。
那是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像闪电划破长空,像流星掠过天际。剑气未至,寒意已先行。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的刀便断了。
刀断的瞬间,他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沈惊鸿的剑不是刺向人的,而是刺向马的。
长剑划出一道弧线,剑锋贴着马腿掠过。三匹马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其他的骑兵见状,纷纷拔刀冲了上来。
沈惊鸿身形一转,剑光如匹练般在人群中穿梭。他的剑法并不花哨,每一剑都干净利落,直指要害。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受伤。
他的剑锋只是在他们的铠甲上轻轻一点,剑气便透甲而入,将他们震得气血翻涌,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是《冲虚真经》中记载的“震”字诀。
以气驭剑,以剑传劲,劲透重甲而不伤人。沈惊鸿不想杀人——至少,在见到赵无极之前,他不想滥杀无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名骑兵全部倒在了地上。
马车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方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威严。他的身材不高,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赵无极。
“好剑法。”赵无极看着沈惊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是沈家的后人?”
“沈惊鸿。”
“果然。”赵无极微微一笑,“你祖父当年也是这样的脾气。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凉。就是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个普通文官的人,在十三年前下令屠杀了沈家满门三十七口人。
三十七条人命,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串可以随手抹去的数字。
“赵无极,你欠沈家的血债,今日该还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赵无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马车两侧的四鹰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四个人便分别封住了沈惊鸿的四个方向。他们的身法各不相同,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惊鸿感觉到了压力。
四鹰的内力虽然不算顶尖,但四人联手,攻守兼备,形成了四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他的剑无论刺向哪一个方向,都会遭到另外三人的联手反击。
三招过后,沈惊鸿的肩膀被一道掌风扫中,火辣辣地疼。
他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体内《冲虚真经》的内力骤然运转起来。那一瞬间,他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了一体。风是他的眼睛,沙是他的手足,天地之间的气息是他的武器。
长剑再次刺出。
这一剑与刚才截然不同。
刚才的剑法虽然精妙,但终究是人间的剑法。而这一剑,仿佛是老天爷亲自出手。
剑气纵横三丈,如一条白龙从剑尖喷薄而出。
四鹰联手结成的屏障在这一剑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剑气击穿了他们的内力防御,将他们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冲虚真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竟然练成了这门功夫?”
沈惊鸿没有回答,剑尖直指赵无极的心口。
“十三年前,你为何要灭我沈家满门?”
赵无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以为你杀的是仇人?”赵无极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在说话,“你以为你沈家的血案,是我一个人做的?”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镇武录》里记载的秘密,你以为只是关系到皇位真假?”赵无极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完全不在意他手中的剑,“那个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当今天子的血统,不过是冰山一角。”
沈惊鸿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十七年前,先帝御驾亲征,在凉州病倒。”赵无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那不是病,是毒。毒是我下的,但药方不是我开的。你沈家的先祖,才是那个开药方的人。”
“你胡说!”沈惊鸿厉声道。
“我没有胡说。”赵无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你沈家先祖编纂《镇武录》,不是为了什么武林秘籍,而是为了掩盖自己犯下的罪行。他给先帝下毒,又亲手写下药方,为的就是留下一个可以随时要挟我的把柄。”
沈惊鸿的剑尖在颤抖。
“你沈家的每一代人,都靠着这个秘密,从朝廷拿走了无数的好处。”赵无极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祖父临终前留给你的那块玉佩,上面的字是他刻的,但他刻的不是什么‘贼子也’,而是——‘赵无极,共犯也’。”
风更大了。
峡谷两侧的枯树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沈惊鸿站在那里,握着长剑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十三年的血仇,十三年的追寻,十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他以为沈家满门是无辜的。
但现在,赵无极告诉他——他的先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骗我。”沈惊鸿的声音嘶哑,“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扔到他脚下,“你自己看。那是你祖父的亲笔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愿以《镇武录》中的秘密,换取我保住你一条命。”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纸页。
字迹确实是祖父的。他见过祖父的字,认得出来。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无极兄亲启:惊鸿年幼,罪不及子。恳兄念三十年旧谊,留此子一命。沈家所有秘密,尽在此录,兄可自取。沈伯安顿首。”
沈伯安,就是他祖父的名字。
沈惊鸿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所以,你杀了我沈家满门,却唯独放过了我?”
“因为你祖父求我。”赵无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三十年的交情,纵是生死之敌,也不忍看他绝后。”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赵无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想怎么样?”沈惊鸿问。
“我想让你走。”赵无极转过身,背对着他,“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祖父保了你一命,我赵无极言而有信。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中原。”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杀我?”
“杀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赵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十三年前,我已经杀够了。”
沈惊鸿握着剑的手缓缓放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花了十三年时间,从一个五岁的孤儿,变成一个手握长剑的剑客。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复仇者,到头来却发现,正义从来不在他这边。
五、剑心通明
沈惊鸿在峡谷中站了很久。
风沙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始终没有动。
苏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你祖父当年救过我师父一命。”苏晴的声音很轻,“不管他做过什么,他对你师父的恩情是真的。人活一世,哪能只有黑白?”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迷茫。
“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我师父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你见过赵无极之后,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
“断肠散。”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师父说,如果你选择替祖父报仇,就把这个喝了。如果你选择放下,就把这个扔了。”
沈惊鸿看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你师父真是一个怪人。”
“他不怪。”苏晴也笑了,“他只是比你更了解你。”
沈惊鸿握着瓷瓶,走到峡谷的出口处,将它放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扔掉。
他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朝峡谷的另一端走去。
“沈惊鸿!”苏晴在身后喊他,“你要去哪里?”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去找一个答案。”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沙中。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世间最难的不是练成绝世武功,而是放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上的瓷瓶,轻轻叹了口气。
风沙越来越大,很快将一切都掩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