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幕,笼罩着青州城外的醉月客栈。
二楼天字号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屋内。烛火摇曳中,一名赤裸的女子惊叫着拉起锦被,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她身边的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柄长剑已抵住他的咽喉。
“李员外,你勾结幽冥阁贩卖私盐的证据,在我手里。”持剑的青年一身黑衣,雨水顺着剑刃滴落,眼神冷厉如刀,“不想死的话,告诉我是谁买通了漕运衙门。”
李员外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林……林墨少侠,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墨手腕微转,剑锋在他脖颈划出一道血线:“三日前,你在醉仙楼与幽冥阁右使赵寒密会。赵寒给了你什么?是钱,还是这个女人?”
锦被中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她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冲林墨嫣然一笑:“少侠好身手,可惜……你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女子突然掀开锦被,一道寒芒直刺林墨面门。林墨侧身避开,长剑横扫,斩断那女子手中的匕首。女子借势翻身后退,赤足落地,身上只披一件薄纱,玲珑曲线若隐若现。
“苏晴?你竟是幽冥阁的人!”林墨认出了她——三个月前在洛阳诗会上结识的才女,那个与他月下抚琴、红袖添香的苏晴。
苏晴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媚笑道:“林少侠,江湖险恶,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你的红颜知己吧?赵右使早就布下此局,等的就是你自投罗网。”
窗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映进来。林墨脸色一变,纵身跃向窗口,却见楼下已围了数十名黑衣人,领头的正是幽冥阁右使赵寒。
赵寒抬头望向林墨,阴笑道:“林少侠,你追查我幽冥阁半年有余,今夜总算落到我手里了。你师父青玄道长的死,你想知道真相吗?”
林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我师父是被你们害死的!”
“错。”赵寒摇头,“杀你师父的,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林墨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苏晴。苏晴依旧在笑,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楚风!出来吧。”赵寒拍了拍手。
客栈大堂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他满脸络腮胡,手持一把鬼头大刀,正是与林墨结伴行走江湖半年的好兄弟——楚风。
林墨瞳孔骤缩:“楚风……你……”
楚风面无表情:“林兄,对不住了。我本是幽冥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为什么?”林墨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赵寒手里,有能救我妹妹性命的解药。”楚风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妹妹中了幽冥阁的七绝毒,每月都需要服一次解药。你师父……是我下的手。”
林墨脑海中闪过师父临终时的模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将掌门令牌交到他手中,说了一句“小心身边人”。
原来如此。
林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既然如此,今夜便做个了断吧。”
林墨从二楼纵身跃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赵寒咽喉。赵寒冷笑一声,身形诡异扭曲,竟如蛇一般滑开三尺,避开了这一剑。
“林少侠的剑法果然凌厉,可惜你内力尚未大成,不是我的对手。”赵寒双掌翻飞,掌风裹挟着腥臭之气袭来。
林墨运起师传的清风诀,身形飘忽,连避三掌。但赵寒的内力深厚,掌风所过之处,木板碎裂,尘土飞扬。林墨被掌风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
“围住他!”赵寒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人蜂拥而上。
林墨剑法精妙,一人一剑竟杀得黑衣人连连后退。但他内力不济,时间一长便露出疲态。楚风始终站在外围,没有出手,只是默默看着。
苏晴已穿好衣裳,站在二楼栏杆边观战。她看着林墨浴血奋战的身影,眼神复杂。
“苏姑娘,你还在犹豫什么?”赵寒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别忘了,你的把柄也在我手里。”
苏晴咬了咬唇,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纵身加入战团。她的剑法诡异刁钻,专攻林墨要害。林墨本就疲于应付,此刻更是险象环生。
“苏晴,你当真要助纣为虐?”林墨挡住她一剑,沉声道。
苏晴不答,剑势却越发凌厉。两人剑光交错,从客栈大堂打到后院,又从后院打到马厩。林墨渐渐被逼入死角,身后是一堵高墙,再无退路。
“林墨,放下剑吧。”苏晴的剑尖抵在他胸口,“赵寒要的是你身上的掌门令牌,交出令牌,或许还能活命。”
林墨惨然一笑:“师父将令牌交给我,是让我守护正道,不是用来换命的。”
他猛地一掌拍在墙上,借力跃起,长剑直刺苏晴。苏晴侧身避开,却没想到林墨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左手的掌法。一掌拍在苏晴肩头,将她震飞出去。
苏晴摔在地上,软剑脱手,嘴角溢血。林墨落在她身边,剑尖指向她的咽喉。
“杀了我吧。”苏晴闭上眼。
林墨看着她,想起三个月前在洛阳,她弹琴时的模样,想起她为他斟酒时的浅笑,想起那个月夜,她靠在他肩头说“江湖虽大,能遇见你真好”。
他的手在颤抖。
“走!”林墨收回剑,转身冲向院墙。
赵寒岂能让他逃脱,一掌拍出,掌风如惊涛骇浪般袭来。林墨咬牙硬接这一掌,整个人被震飞出院墙,重重摔在泥泞的街道上。他喷出一口鲜血,强撑着爬起来,踉跄着消失在雨夜中。
“追!”赵寒冷声下令。
“不必追了。”楚风突然开口,“他中了赵右使的幽冥掌,内力已散,活不过三天。”
赵寒看了楚风一眼,冷哼一声:“你最好祈祷你妹妹的解药有效。还有你,苏晴。”他转向苏晴,“刚才你手下留情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苏晴擦了擦嘴角的血,默默捡起软剑,眼神空洞。
林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幽冥掌的毒气在他体内肆虐,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
他跌跌撞撞闯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神像前。
“师父……弟子无能,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林墨喃喃自语,意识逐渐涣散。
恍惚间,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年轻人,你中了幽冥掌,再不运功逼毒,必死无疑。”
林墨勉强睁开眼,看到一个白发老道盘膝坐在神像后面,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前辈是……”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而已。”老道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嗯,内力散了大半,经脉受损严重,不过……还有救。”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林墨嘴里,又运功帮他推血过宫。一股温热的真气涌入体内,林墨感觉舒服了许多。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林墨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别动。”老道按住他,“你的内力暂时保住了,但要想恢复如初,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纯阴之体女子的元阴。”老道说,“你中的是幽冥掌,至阴至毒,需用纯阴之体的元阴来中和毒性。否则,就算内力恢复,也会留下暗疾,武功终生难以精进。”
林墨苦笑:“晚辈孤身一人,哪里去找纯阴之体的女子?”
老道笑了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方才追杀你的那个姑娘,就是纯阴之体。”
林墨一怔:“苏晴?”
“那姑娘体内阴气极重,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她修炼的武功也是至阴至柔的路子,若能与她阴阳双修,不仅能解你身上的毒,还能让你的内力突飞猛进。”老道捋了捋胡须,“不过,那姑娘是幽冥阁的人,恐怕不会帮你。”
林墨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可知道幽冥阁右使赵寒的弱点?”
老道眼中精光一闪:“你要对付赵寒?”
“他杀我师父,又设计害我,此仇不报,枉为人徒。”
老道沉吟道:“赵寒修炼的是幽冥阁的九幽玄功,这门武功威力极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每日子时,他必须运功化解体内的阴寒之气,届时武功会大打折扣。你若能抓住那个时机,或许有一线胜算。”
林墨牢牢记在心里,又问:“前辈可知道楚风的妹妹被关在哪里?”
“青州城外的幽冥阁分舵。”老道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风是被迫的,若能救出他妹妹,他或许会反水。”
老道赞许地点头:“不错,有勇有谋。不过你现在这副模样,连剑都拿不稳,还想救人?”
林墨咬牙:“我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老道笑了,“三天你能做什么?”
“足够了。”林墨撑着神像站起来,“前辈大恩,容日后相报。”
他说完转身走出山神庙,消失在夜色中。
老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青玄啊青玄,你收了个好徒弟。不过……他能不能过得了情关,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次日傍晚,青州城外的幽冥阁分舵。
林墨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易容成一个中年商人,混进了分舵所在的庄园。他花了半天时间摸清了地形,找到了关押楚风妹妹的地牢位置。
夜幕降临,林墨潜行到地牢外,放倒了两个守卫,用从守卫身上搜到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地牢深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蜷缩在稻草堆里,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正是中毒的迹象。
“你是楚风的妹妹?”林墨低声问。
少女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哥哥的朋友,来救你的。”林墨递给她一枚丹药,“这是解毒丹,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
少女接过丹药,犹豫了一下,吞了下去。片刻后,她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跟我走。”
林墨带着少女避开巡逻的守卫,从后门溜出了庄园。刚走出不到百步,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林少侠,果然是你。”
苏晴从树后走出来,手持软剑,眼神复杂。
林墨将少女护在身后,握紧了剑柄:“苏晴,让开。”
“你知道我不能。”苏晴摇头,“赵寒在庄园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跑不掉的。”
“那就杀出去。”
林墨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苏晴。苏晴挥剑格挡,两人再次战在一起。这一次,林墨的剑法比昨夜更加凌厉,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苏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心中暗暗吃惊——他的内力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两人交手二十余招,苏晴渐渐不敌,被林墨一剑挑飞软剑,剑尖抵在咽喉。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林墨沉声道。
苏晴惨然一笑:“那你杀了我吧。”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又一次犹豫了。
“走!”他收回剑,拉着少女转身就跑。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
林墨带着少女一路狂奔,终于在子时前赶到了青州城外的落雁坡。
落雁坡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坡顶。林墨将少女安置在坡顶的一座废弃碉楼里,自己在坡下盘膝而坐,静静等待。
不多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赵寒带着数十名黑衣人赶到,楚风也在其中。
“林墨,你跑不掉了。”赵寒冷笑道,“交出掌门令牌,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林墨站起身,长剑横在身前:“赵寒,你杀我师父,今夜我要你血债血偿。”
“就凭你?”赵寒大笑,“你连我一掌都接不住,还想杀我?”
林墨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子时到了。
赵寒的笑容突然一僵,脸色变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阴寒之气,但功力已大打折扣。
林墨动了。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冲向赵寒,长剑化作漫天剑影。赵寒咬牙迎战,双掌翻飞,但掌力已远不如之前浑厚。两人交手十余招,赵寒竟被林墨逼得连连后退。
“这不可能!”赵寒惊怒交加,“你的内力怎么会……”
“前辈告诉我,你的九幽玄功每日子时都会反噬。”林墨剑势越发凌厉,“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赵寒心中大骇,拼尽全力打出一掌。林墨不闪不避,硬接这一掌,借力凌空翻转,长剑自上而下劈落。
剑光如匹练,斩断了赵寒的右臂。
赵寒惨叫着倒地,鲜血喷涌而出。黑衣人见状,纷纷后退。
“谁敢动,他就是下场。”林墨剑指赵寒咽喉,环视四周。
黑衣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楚风突然动了。他大步走到赵寒面前,举起鬼头大刀。
“楚风,你……你要干什么?”赵寒惊恐道。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杀了青玄道长,你就给我妹妹解药。可你骗了我。”楚风的眼中满是恨意,“我妹妹每个月都要承受毒发之苦,你却拿这个要挟我为你卖命。今夜,我要你的命!”
大刀落下,赵寒的人头滚落在地。
楚风捡起人头,转向林墨,单膝跪地:“林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玄道长。你要杀要剐,我楚风绝无二话。”
林墨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起来吧。你妹妹我已经救出来了,就在坡顶。带她走吧,不要再回幽冥阁了。”
楚风眼眶一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奔向坡顶。
黑衣人见赵寒已死,纷纷作鸟兽散。落雁坡上,只剩下林墨和苏晴。
苏晴站在月光下,手中的软剑垂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痕。
“为什么不杀我?”她问。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林墨走到她面前,“那夜在醉仙楼,你本可以一剑杀了我,但你刺偏了。今夜的两次交手,你都手下留情。苏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苏晴泪如雨下:“可我是幽冥阁的人,我手上沾满了鲜血,我配不上你。”
“放下剑,跟我走。”林墨伸出手,“江湖很大,容得下我们重新开始。”
苏晴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很久,终于缓缓放下软剑,将手放在他掌心里。
月光下,两人十指相扣,身影渐渐消失在落雁坡的小路上。
坡顶的碉楼里,楚风抱着妹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林兄,保重。”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江湖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这个故事,只是江湖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传说。传说里,有一个叫林墨的剑客,他守住了师父的遗愿,也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至于他和苏晴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江湖人只知道,从那以后,幽冥阁元气大伤,青州一带再无人敢贩卖私盐。
而醉月客栈的老板逢人便说,那天夜里,他亲眼看到一个黑衣剑客,如何一剑斩断了幽冥阁右使的胳膊,如何救走了自己的红颜知己。
有人说,那是爱情的力量。
有人说,那是侠义的力量。
老板总是笑着摇头:“管他什么力量,反正那小子,是个爷们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