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照在青石街面上。
洛阳城西的“醉仙楼”灯火通明,三楼雅间里杯盏交错,笑声与丝竹声混成一片,喧闹得几乎要掀翻房顶。然而这种喧闹里,隐约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
沈砚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今晚本不该来此。师父常德公三年前被东厂的人押解出京,路过洛阳时,就在这座楼对面的刑场被斩首示众。师父临刑前仰天大笑,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呼:“大明朝奸佞当道,百姓苦矣!”话音未落,刽子手的长刀已经落下。
三年来,沈砚隐姓埋名,靠着一手行云流水的柳体小楷,在市井间替人抄书写信为生。他不想惹事,也怕惹事——师父临终前留下的遗训是“活下去,莫报仇”。可今晚,醉仙楼里的主人,正是当年亲手将师父送上断头台的那个人。
东厂千户赵不平。
沈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柄剑名为“霜寒”,是师父传给他的遗物,鞘身漆黑如墨,剑刃上却隐约透着霜雪般的冷光。
“沈公子,请留步。”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沈砚猛然回头。
月光下,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站在楼梯口。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色披风,发髻上别着一支玉簪,整个人如同一株刚从山谷中走出来的青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姑娘认识在下?”沈砚微微皱眉。
“三年前,我在街对面的楼上,见过你跪在刑场外面哭。”女子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敲在沈砚的心坎上,“你穿着一身白衣,跪在人群后面,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都没吭。”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剑柄。
“那又如何?”
“别上去。”女子向前迈了一步,眼神里透出一种沈砚看不懂的情绪,“赵不平今晚设宴,不是因为他心情好。他抓了江南武林盟主的独女苏婉儿,以她为饵,要引一个人出来。”
“谁?”
“你。”女子盯着沈砚的眼睛,“或者说,是常德公的传人。”
沈砚心头一震。他隐姓埋名三年,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对方早就盯上了他。
“你是谁?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砚的声音低沉下来。
女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叫赵清婉。”
“赵?”沈砚眉头一挑,“你姓赵?”
“赵不平是我叔父。”赵清婉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他不知道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十年前,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父亲。”
沈砚愣住了。
“你父亲?”
“家父赵不平的亲兄长,赵平远。”赵清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家父当年任大理寺卿,因为查到了东厂勾结朝中权贵倒卖漕粮的证据,被自己的亲弟弟灭了口。东厂在卷宗上写的是‘暴病身亡’,朝野上下,无一人敢问。”
沈砚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又慢慢攥紧。
“所以你今晚在这里,是为了等你叔父?”
“我等了三个人。”赵清婉伸出一只手,沈砚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隐隐有剑茧,“一个是替家父报仇的刺客,一个是救苏婉儿出虎口的侠客,第三个嘛……”
“第三个是谁?”
“那个在刑场外哭得浑身发抖,却一声都没吭的白衣少年。”赵清婉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我等了你三年。”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等等!”赵清婉快步跟上,“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沈砚头也不回,“你既然等了三年,那就跟上来看看,三年前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三楼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雕花木门猛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层楼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雅间里坐着六个人。
居中坐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镶玉的腰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他正端着一杯酒,身旁两个侍从跪在地上替他布菜。
东厂千户,赵不平。
他的两侧各坐着一个武林中人。左边是一个光头大汉,虎背熊腰,桌上放着一对金瓜铜锤;右边是一个干瘦老者,鹰钩鼻,三角眼,手边搁着一柄黑色铁扇。其余几个也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狠角色。
而在雅间的角落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被麻绳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一双杏眼瞪得通红,满是不屈与愤怒。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劲装,腰间有一柄短剑,可惜早已被人夺走。
江南武林盟主苏怀远的独女,苏婉儿。
赵不平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清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拍着手站了起来,“老夫今晚设下宴席,本以为来的是条大鱼,没想到来了两条。一个常德公的弟子,一个我赵家的大小姐,真可谓双喜临门!”
沈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赵不平,落在角落里的苏婉儿身上。
少女也在看着他。
那双通红的杏眼里满是不甘,但她见到沈砚后,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个身陷绝境的人突然看到一丝光亮时的眼神。
沈砚收回目光,看向赵不平:“赵千户,把苏姑娘放了,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一并了结。”
赵不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了结?”他冷哼一声,“沈砚,你以为你师父常德公是因为什么死的?勾结东宫余党,密谋复辟前朝!老夫奉旨办案,斩他是为国锄奸。你倒好,三年来隐姓埋名,老夫几次派人找你,都被你溜了。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赵千户,你说我师父勾结东宫余党,可有真凭实据?”
“老夫的话就是凭据!”
赵不平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酒壶跳了起来,酒水溅了满桌。与此同时,他两侧的光头大汉和干瘦老者同时起身,一左一右挡住了沈砚的去路。
光头大汉提着双锤,嘿嘿一笑:“小子,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免得爷爷动手。”
沈砚缓缓拔出了“霜寒”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雅间里的烛火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剑身上泛着幽幽的寒光,映得沈砚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三年前,我在刑场外跪了一整夜。”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夜,我把师父教我的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又在心里把赵不平这个名字念了一千遍。”
他抬起头,目光如霜。
“今日,就是第一千零一遍。”
话音未落,光头大汉已经挥锤砸来!
那双金瓜铜锤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左一右夹击沈砚的头部。这一招名为“双峰贯耳”,劲道刚猛,若是砸实了,就算是铁打的脑袋也得变成肉饼。
沈砚身形一转,如柳絮般飘开三尺。
“霜寒”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直取大汉的双腕。大汉吃了一惊,连忙变招,双锤交叉格挡。只听“叮叮”两声脆响,剑尖点在锤面上,火星四溅,大汉的双臂被震得微微发麻。
“好小子,有点本事!”大汉大吼一声,再次扑上。
与此同时,干瘦老者也动了。他手中那柄黑色铁扇猛地展开,扇骨上赫然镶着几枚泛着蓝光的钢针。老者手腕一翻,扇子朝沈砚的面门罩去,同时左手袖中射出三道银光,直取沈砚的胸腹!
这是暗器加明招,虚实难辨。
沈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形猛地往后一仰,几乎贴着地面滑退了三尺,剑尖在地上一点,借力弹起。三道银光从他的胸前飞过,“夺夺夺”钉在身后的门板上,竟是三枚淬了毒的柳叶飞刀!
大汉的双锤紧随其后砸落,沈砚来不及躲闪,只得举剑硬挡。
“铛——”
巨力如山压下,沈砚的双膝微弯,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硬的骨头!”大汉狞笑着再次发力。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从沈砚身后掠过。
赵清婉出手了。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如柳叶的长剑,剑身通体碧绿,名为“碧痕”。只见她脚尖在桌沿一点,整个人如飞燕般掠过半空,“碧痕”剑直刺光头大汉的咽喉!
大汉大惊,连忙抽锤回挡,沈砚的压力骤然一轻。他趁势从大汉的锤下脱身,脚下一个旋转,剑光如潮水般涌向干瘦老者。
老者铁扇挥舞,扇面上镶嵌的钢针在烛火下泛着蓝汪汪的光。两人剑扇相交,发出的却是金石之声——那柄铁扇竟然是以玄铁铸成,坚韧异常。
赵不平坐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喝着酒,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身边的侍从低声道:“千户大人,要不要——”
“不急。”赵不平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让他们打,老夫倒要看看,这个常德公的弟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雅间里刀光剑影,劲气四溢。
沈砚的剑法与他的人一样,看似温和内敛,实则暗藏锋芒。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快不慢,不刚不柔,正如师父生前所教——“剑随心走,意到剑到”。
交手三十余招后,干瘦老者的额头已渗出冷汗。
他发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剑法之精妙远超出他的预料。沈砚的剑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每一剑都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这小子……”老者咬牙格开一剑,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角落里的苏婉儿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沈砚余光一扫,只见一个侍从正朝苏婉儿走去,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刀刃上泛着绿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你敢!”
沈砚大喝一声,身形陡然拔高,凌空一剑劈向那侍从!
这一剑毫无花哨,却快到了极致,快得那侍从甚至来不及回头,就被一剑穿过了肩胛骨。匕首“当啷”落地,侍从惨叫着摔倒在地。
然而沈砚这一剑救人的同时,也露出了空门。
光头大汉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暴喝一声,双锤齐出,狠狠砸在沈砚的后背上!
“砰——”
沈砚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碎了窗棂,从三楼坠下。
“沈砚!”赵清婉失声惊呼。
她一剑逼退干瘦老者,冲到窗前往下看去。沈砚坠落之后砸在了楼下的雨棚上,经过一次缓冲,又重重摔在地上。他躺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手中的“霜寒”剑却依旧握得紧紧的。
赵不平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俯视着楼下挣扎着爬起的沈砚,冷冷道:“常德公的弟子,也不过如此。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十几个东厂番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朝沈砚扑去。
沈砚撑着剑,缓缓站直了身子。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咬紧牙关,将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师父……”他低声念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光。
面对蜂拥而至的敌人,沈砚忽然闭上双眼。
他的剑垂在身侧,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他沾满鲜血的白衣,猎猎作响。
那些番子们冲到近前时,沈砚忽然睁开了眼睛。
剑光乍起。
不是一道剑光,而是千百道。如霜似雪的剑光从沈砚周身涌出,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番子们惨叫连连,手中兵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仅仅三个呼吸间,十几个人全部倒地,却没有一个人丢了性命——沈砚的剑刺中的,全是他们的手腕和肩胛,精准得令人发指。
赵不平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他喃喃道,“常德公的‘太素剑诀’?”
沈砚抬起头,目光穿过三楼碎裂的窗户,与赵不平的视线撞在一起。
“赵千户,三年前你断我师父头颅。”沈砚一字一句,“今日,我要替他拿回公道。”
赵不平冷哼一声,身形一动,如大鹏展翅般从三楼跃下!
他落地的瞬间,地面青砖碎裂,激起一圈烟尘。东厂千户的武功,果然不是那些番子可比。
赵不平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如蛇般抖动,发出“嗡嗡”的颤音。这是一柄上好缅铁打造的软剑,剑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
“沈砚,你师父的‘太素剑诀’老夫当年领教过,确实有几分火候。”赵不平挽了个剑花,“可惜,你师父已经死了,而你——”
他一剑刺出,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沈砚心口。
沈砚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向赵不平的手腕。赵不平手腕一翻,软剑如毒蛇般缠上了“霜寒”的剑身!
软剑缠硬剑,这是赵不平的拿手好戏。他内力灌注之下,软剑死死缠住沈砚的剑刃,只要沈砚稍一用力,他的剑就会被带偏,进而露出破绽。
沈砚果然用力了。
他猛地回抽“霜寒”,剑身与软剑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火花四溅。
赵不平嘴角一翘——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顺着沈砚回抽的力道,软剑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欺身而进,一掌拍向沈砚的胸口!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掌风如刀,直欲将沈砚的胸膛击碎。
然而沈砚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霜寒”剑在被软剑缠住的瞬间,沈砚其实只用了三成力。他故意做出回抽的姿态,就是为了引赵不平近身。此刻赵不平欺身而进,沈砚左手猛地探出,一掌迎上了赵不平的掌!
“砰——”
双掌相交,劲气四溢。
赵不平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从沈砚掌心涌来,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形连退数步,踩碎了脚下的青砖。
“你……”赵不平瞪大了眼睛,“你的内力怎会如此深厚?!”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右手一抖,“霜寒”剑上的软剑被震落在地。剑身重新恢复了自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赵千户,你当年杀我师父时,曾说过一句话。”沈砚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说,‘常德公,你的武功也不过如此’。”
他缓缓举剑,剑尖直指赵不平的眉心。
“今日,我将这句话还给你。”
赵不平的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弱如书生的年轻人,内力和剑法竟都远在他之上。方才那一掌,他已经使出了全力,而沈砚却似乎还留有余力。
“哈哈哈……”赵不平忽然狂笑起来,“好!好一个常德公的弟子!不过沈砚,你以为今日杀了我,你就能全身而退吗?东厂十万密探遍布天下,你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剑光一闪。
赵不平的软剑脱手飞出,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这一剑,是为我师父。”
沈砚收回剑,转身朝醉仙楼走去。
他身后,赵不平捂着手腕,面色惨白。
这一剑,沈砚没有取他性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杀了赵不平,东厂就会以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追捕他,到时候牵连的人只会更多。师父的仇可以慢慢报,但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让更多的人陷入险境。
醉仙楼里,赵清婉已经解开了苏婉儿的绳索。
苏婉儿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瞪着沈砚:“你……你就是常德公的弟子?”
沈砚点了点头。
“你方才为什么不一剑杀了他?”苏婉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他害死了你师父,还抓了我!”
“杀了他,我们谁都出不了洛阳。”沈砚看了一眼窗外,“赵不平的人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了。不过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怕我回去找赵不平的麻烦。”
苏婉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沈砚走到赵清婉面前,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清婉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我等了三年,今晚终于等到了你。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赵不平杀你父亲,与我师父之仇同出一源。既然你我目的一致,不妨同行。”
赵清婉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
苏婉儿看看沈砚,又看看赵清婉,忽然插嘴道:“你们两个要去报仇,那我怎么办?”
沈砚转头看向她:“苏姑娘,令尊苏盟主此刻正在洛阳城外的五岳盟分舵等你。今夜赵不平本是拿你做饵,如今饵已脱钩,鱼却还在。你应当尽快离开洛阳,与令尊会合。”
苏婉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朝沈砚深深鞠了一躬:“沈公子救命之恩,苏婉儿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我苏家必定倾力相助。”
沈砚微微颔首。
三人从醉仙楼的后门离开,消失在洛阳城纵横交错的巷陌之中。
晨光熹微时,他们已经出了洛阳城的西门,走在通往伏牛山的官道上。
沈砚走在最前面,赵清婉紧随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赵清婉问道。
沈砚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
晨雾弥漫的官道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沈公子,赵姑娘。”那人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在下等候多时了。”
沈砚眯起眼睛,右手按上剑柄。
“阁下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从晨雾中走出。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乍一看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沉稳。
“在下姓墨,单名一个‘迟’字。”那人拱手道,“久闻常德公高足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墨迟?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从对方的站姿和气度来看,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墨先生在此等候,所为何事?”赵清婉上前一步,与沈砚并肩而立。
墨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砚腰间的“霜寒”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沈公子,你可知道你师父常德公当年除了被东厂所害之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沈砚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墨迟叹了口气,缓缓道:“一份事关大明国运的密卷。”
“密卷?”
“不错。”墨迟的声音压得很低,“常德公当年查到了东厂勾结藩王意图谋反的铁证,将其全部记录在一份密卷之中。他自知凶多吉少,提前将密卷交给了可靠之人保管。如今这份密卷的藏处,只有你一个人能找到。”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你师父临终前留给你的遗言,除了‘活下去,莫报仇’这七个字之外,还有一句。”墨迟的目光如刀般刺入沈砚的眼底,“他让你去伏牛山中,寻找一间竹林深处的木屋。”
沈砚的脑海中猛然炸开一片空白。
师父临终前,确实派人给他传过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五个字:“竹林旧木屋。”
多年来,他一直不明白这五个字的意思,只当是师父在怀念他隐居山林的那段时光。
如今看来,这五个字远没有那么简单。
“墨先生。”沈砚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迟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牌,上面镌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江湖中立。”墨迟收起铜牌,“常德公于我有恩,我替他守护这个秘密,已经守了三年。如今你来了,这份担子,也该交给你了。”
晨风吹过,雾散了几分。
远处的伏牛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等着什么人走进它的怀抱。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
那座城市里,赵不平还活着,东厂的爪牙还在四处搜捕。而他,即将走进更深的迷雾之中。
“走吧。”沈砚转过身,朝伏牛山的方向迈步,“该去看看师父到底留下了什么。”
赵清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墨迟看着两人的背影,捋了捋胡须,喃喃道:“常德公,你收的这个弟子,没有给你丢脸。”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山间最后一丝薄雾。
沈砚三人沿着山路渐行渐远,最终隐入了伏牛山的茫茫林海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洛阳城里,赵不平捂着手腕上的伤口,冷冷地看着窗外。
“来人。”
“在!”
“传令下去,让东厂在伏牛山沿线的所有暗桩,盯紧了。沈砚那只鸟,已经飞进了笼子里。”
“是!”
赵不平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沈砚,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他低声道,“常德公的密卷,你以为只有你在找吗?”
窗外的天色渐亮,但洛阳城里,暗流涌动,从未平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