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我死在了自己的婚房里。

刺鼻的煤气味灌满整个房间时,我听见门外陈平压低声音说:“动作快点,婉婉还在楼下等着。”

陈平江婉

婉婉。江婉。

我的闺蜜,我掏心掏肺对待了八年的好姐妹。

他们不知道我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我听见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听见江婉娇笑着问“她会不会不死”,听见陈平冷冷说了句“放心,煤气泄漏,意外事故”。

然后门关上了。

他们甚至没进来看我一眼。

最后的意识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我绝不会再做那个牺牲一切的蠢女人。

再睁眼时,刺眼的阳光透过出租屋破旧的窗帘照在脸上。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2019年3月15日。

距离我和陈平订婚,还有七天。

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三天。

手机里还有陈平昨晚发来的消息:“婉婉,你不是一直想帮我吗?这次创业启动资金还差二十万,你爸妈那边……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上一世,我看到这条消息,立刻打电话跟爸妈大吵一架,逼他们卖掉了一套小公寓。钱全部打给了陈平,换来他一句“宝贝你最好了”。

后来那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陈平成了青年企业家代表,身边的“贤内助”变成了江婉。而我,因为当初用爸妈的房产做担保帮他贷款,背上了一身债务,最后还被他们联手送进了监狱。

妈妈急得心脏病发,没等到我出来。爸爸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天天以泪洗面。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没有回复陈平的消息,而是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

“怎么了丫头?”妈妈的声音带着警惕,“是不是又要说钱的事?我跟你爸说了,那小子不靠谱——”

“妈,您说得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平的项目我不参与了。还有,保研的事我也决定了,去。”

“……丫头,你是不是发烧了?”妈妈声音都变了,“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为了陈平要放弃保研,跟他一起创业吗?”

“我清醒了。”我深吸一口气,“妈,对不起,之前让你们操心了。这次我不会再犯傻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APP,看着卡里仅剩的三万两千块钱——这是爸妈上次打给我的生活费,我本来打算全部转给陈平。

现在,这是我的启动资金。

陈平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来。

“颜颜,昨晚的消息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我知道让你跟叔叔阿姨开口很为难,但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陈平。”我打断他,“我不会给你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保研我也要去了,你的创业项目,你自己想办法。”

“苏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而是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们说好的,你先帮我度过这个难关,等我公司做起来——”

“然后呢?”我冷笑一声,“等你做起来,转头跟江婉双宿双飞?”

这话一出,陈平明显慌了。

“你胡说什么?婉婉是你闺蜜,我怎么可能——”

“行了,别演了。”我语气平静得可怕,“陈平,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别急,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直接把他拉黑。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联系导师,确认保研名额。导师在电话里长出一口气:“苏颜,你终于想通了。以你的能力,读研期间跟着我做几个项目,前途比跟着那个什么陈平强一百倍。”

第二,我用银行卡里剩下的钱买了人生中第一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开始疯狂补课——上一世在监狱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书。金融、编程、产品设计,能看的全看了。现在这些知识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第三,我约了陈平最大的竞争对手见面。

顾晏辰。

这个名字在2019年还不太响亮。他只是个刚回国不久的年轻投资人,手里有些闲钱,正在物色项目。但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成为整个互联网行业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上一世,陈平最大的遗憾就是“早知道当年就把项目卖给顾晏辰”。因为顾晏辰后来投出的每一个项目,都成了陈平公司的致命对手。

我提前查了顾晏辰的行踪。他每周三下午会去国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见人。

周三下午两点,我推开了那家咖啡馆的门。

顾晏辰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皱眉看着什么。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很亮,像是什么都藏不住又什么都看得透。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赶我走。

“顾先生,”我把一份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推过去,“我叫苏颜,想跟你谈谈一个社交电商项目的合作。”

他没动那份计划书,只是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会让你在三年内成为行业第一。”

顾晏辰挑了挑眉,靠回椅背。

“口气不小。”

“你不信很正常。”我笑了笑,“但你听完再说。”

我用了二十分钟,把上一世陈平做起来的整个商业模式讲了一遍——当然,我做了大量优化。那些陈平花了三年踩过的坑,我用他的失败经验直接绕了过去。那些他最终摸索出来的成功路径,我直接拿来用。

更重要的是,我提出了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切入点:下沉市场。

2019年,所有人都在盯着一线城市。但我知道,真正的机会在三四线城市和乡镇。拼多多的崛起会证明这一点。

顾晏辰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认真,到最后坐直了身体。

“这些想法,”他盯着我,“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说,“我需要一个合伙人,不是投资人。我要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顾晏辰笑了,“你知道我投一个项目要占多少吗?”

“别人给你百分之七十,那是别人。”我直视他的眼睛,“但你心里清楚,我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值不值百分之三十。”

他看了我很久。

“苏颜,”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大四学生,能想清楚这些东西?”他语气里带着探究,但没有嘲讽。

“顾先生,”我说,“有些人活了一辈子,跟没活过一样。但我活过一次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顾晏辰没有追问。

他拿起那份计划书,翻了翻,然后合上。

“百分之二十五。”他说,“外加公司配车和住房。”

“百分之二十八。”我说。

“成交。”

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出租屋的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却在三楼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苏颜。”

是陈平的声音。

他堵在楼梯中间,身上有酒味。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我曾经觉得温柔的脸,此刻扭曲得陌生。

“你为什么拉黑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打了五十多个电话,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绕开他继续上楼,“不想接。”

“苏颜!”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创业,你帮我,等公司做起来我们就结婚——”

“陈平,”我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苏颜这辈子就只能围着你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说,“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你那个创业项目,核心方案我已经卖给别人了。如果你聪明的话,趁早换个方向。”

陈平的脸色在手机灯光下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你把方案卖给了谁?”

“顾晏辰。”

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陈平整个人僵住了。

“你疯了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苏颜,你怎么能这样?那个方案是我们一起想的——”

“是我想的。”我纠正他,“每一个字都是我想的。你除了会跟江婉调情,还会干什么?”

陈平的嘴唇在发抖。

上一世,我太容易心软了。他一个电话,一条消息,甚至只是一个可怜的眼神,就能让我把所有底线往后推。但这一世,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解气。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跟江婉那点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别把我当傻子。”

我转身上楼,留下陈平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楼道里。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砸了手机。

保研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跟顾晏辰的合作也正式启动了。他在望京给我租了一间办公室,不大,但足够敞亮。我们的项目叫“邻趣”,主打社区团购和社交裂变。

我知道这个模式会火。因为上一世,陈平就是用这个模式做起来的。只不过他做的时候已经晚了,被几个大厂夹击,始终没能突破瓶颈。

但现在是2019年,一切都还早。

项目启动第三周,顾晏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写的代码,表情复杂。

“你一个学金融的,写代码这么厉害?”

“自学的。”我没抬头。

“自学的?”他显然不信,“你这个水平,至少是三年以上经验。”

我笑了笑没说话。

总不能告诉他,我在监狱里自学了四年编程吧?

项目第一个月,邻趣的用户量突破五万。第二个月,突破二十万。第三个月,已经有投资人主动找上门来。

而陈平那边,据我所知,他的项目还没开始就夭折了。核心方案被我拿走,他临时换了个方向,但做出来的东西毫无竞争力,投资人根本不买账。

江婉倒是挺有意思,在我跟陈平“分手”后,她第一时间发来消息,嘘寒问暖,说什么“陈平那个人不值得”“我一直觉得你该有更好的”。

我回了一个字:“哦。”

她大概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好骗,又发来一大段话,说什么“颜颜你别难过,我帮你介绍更好的男生”。

我直接截图发给了陈平。

配文:“你的女人在给我介绍对象,管不管?”

陈平没回。

江婉倒是秒删了消息,然后给我发了一连串解释:“颜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关心你”“你怎么能截图给他看呢”。

我没再理她。

第一次行业交流会是在十月份。

我和顾晏辰一起去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很好的深蓝色西装,比平时看起来成熟了几分。我跟在他身后进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陈平。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正端着一杯酒跟人说话。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顾晏辰也注意到了。

“认识?”他低声问。

“前男友。”我说。

顾晏辰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交流会开始后,主持人请几位创业者上台分享。陈平也被请了上去——虽然他项目做得很差,但毕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他在台上讲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我这边飘。

“……我们这个项目最大的亮点是社交裂变……”他的声音有些发虚,“通过用户分享实现低成本获客……”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讲的这个模式,不就是我三周前卖给顾晏辰的那个方案的翻版吗?只不过他改了一些细节,核心逻辑一模一样。

更可笑的是,他讲的东西已经过时了。因为我的项目已经迭代了两次,而他还在用最初的版本。

分享结束后,有个投资人举手提问:“陈总,你提到的这个模式,跟最近很火的邻趣非常相似。你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全场安静下来。

陈平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个……我们跟邻趣没有关联。不过这个模式确实是比较通用的……”

“但据我所知,”那个投资人继续说,“邻趣的创始人苏颜女士今天也在现场。不知道苏女士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顾晏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全场听清。

“这个模式的核心框架,是我在今年三月完成的。当时陈平先生确实接触过这个方案。但在我决定独立创业之后,这个方案的所有权已经明确归属于我的团队。”

我看着台上的陈平,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陈平先生现在用的方案跟我三月份写的版本有任何雷同,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解决。”

陈平的脸彻底垮了。

会场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拿出手机我的资料,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平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苏颜,”他压低声音,“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我曾经以为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可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可笑。

“绝?”我说,“陈平,你上辈子欠我的,还不到万分之一。这才刚开始。”

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听懂了“上辈子”这三个字里包含的所有恨意。

交流会结束后,顾晏辰开车送我回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顾晏辰突然开口,“你活过一次了,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顾晏辰,”我说,“如果我说,我重生过,你信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做事太笃定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复述答案。这种笃定,不是聪明能解释的。”

我转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脸上。

“上一世,”我说,“我死在了自己的婚房里。陈平和我最好的朋友联手杀了我。”

顾晏辰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所以这一世,”我继续说,“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他叫住我。

“苏颜。”

我回头。

“你不用相信任何人,”他说,“但你可以相信我做的事。”

我没回答,转身上了楼。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接下来半年,邻趣的用户量突破了五百万。

我们的模式被验证,资本开始疯狂涌入。A轮融资五千万,B轮融资两个亿。顾晏辰在业内的地位水涨船高,而我作为联合创始人,也被媒体称为“最年轻的互联网女高管”。

陈平的公司在这一年彻底破产。

他欠了一屁股债,被几个投资人起诉。江婉在他破产后第一时间跟他划清了界限,转头找了一个做外贸的中年男人,据说过得也不怎么样。

我收到过陈平发来的消息,用的是新号。

“苏颜,我错了。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我没回。

他又发:“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我一把?”

以前的情分。

我看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

上一世,我为了这个“以前的情分”,放弃保研,掏空家底,跟父母决裂,最后死在了煤气泄漏的“意外”里。

我回了两个字:“不能。”

然后把那个号也拉黑了。

年末,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家过年。

“带个人回来也行,”她试探着说,“那个跟你合伙的小顾,人不错。”

“妈,我们只是合伙人。”

“合伙人也行啊,先合伙再合——”

“妈!”

挂了电话,我发现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妈?”

“嗯。”

“催婚?”

“催什么催,”我接过咖啡,“我才二十三。”

顾晏辰笑了笑,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望京的夜景。

“苏颜,”他突然说,“你信不信,有些人活了两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那你知道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过完年回来,我接到了江婉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颜颜,能不能借我点钱?我老公的公司出了问题,急需周转——”

“不能。”

“颜颜,我们以前那么好的关系——”

“关系?”我打断她,“江婉,你是不是忘了,上一世你是怎么跟陈平一起弄死我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我说,“但我劝你,以后不要再打我的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我死在最信任的两个人手里。

这一世,我把他们踩在了脚下。

够了。

不,还不够。

因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陈平和江婉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他们的为人。他们就像两条毒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找机会咬人。

但我已经不是上一世的苏颜了。

这一次,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明天有个投资人饭局,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来。”

他又发:“那我明天接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窗外万家灯火,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而陈平,他的路,到这一站为止了。

至于江婉——

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串陌生号码,冷笑了一声。

不急。

他们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