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万鬼渊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骨头。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天劫降下的那一刻,她所谓的道侣顾衍之亲手碎了她的金丹,将她推入万鬼深渊。三千年的修为,三千年的痴心,全在那人一掌之下化为乌有。

阴阳双修

而她坠入深渊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顾衍之牵着她的师妹苏婉儿,两人十指相扣,衣袂翻飞,仿佛一对璧人。

“师姐,你资质鲁钝,能成为衍之的炉鼎,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苏婉儿的声音温柔如昔,说出的话却淬了毒,“放心去吧,你的修为,我会替你好生用着的。”

阴阳双修

炉鼎。

沈清辞闭上眼,又睁开。

万鬼渊底三百年,她吞了无数厉鬼,炼了无边煞气,硬生生从一具残破的尸骸里重聚魂魄,重塑肉身。三百年暗无天日的折磨,磨碎了她所有的天真和痴念。

此刻她站在渊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一身黑衣,满头青丝已化为雪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底再没有从前的温顺怯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顾衍之,苏婉儿。”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三百年了,你们可别死得太早。”

她掐指一算,距离她被推入万鬼渊,竟只过了三年。

万鬼渊底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她在里面熬了三百年,外面才三年。

三年。

她的金丹还在苏婉儿体内,她的功法还在顾衍之手里。那对狗男女,怕是正春风得意。

沈清辞笑了,笑得阴冷蚀骨。

她转身,没有去找顾衍之,没有去找苏婉儿,而是径直去了北荒。

北荒有一处禁地,名为阴阳冢。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还是在万鬼渊底吞噬了一只上古凶兽的残魂后,才知道这个秘密。

阴阳冢里葬着一件东西——太古阴阳双修诀的真正心法。

当年顾衍之骗她修的双修功法,不过是残篇中的残篇,把她当炉鼎采补的邪术。真正的阴阳双修,讲究的是阴阳平衡,互利互惠,修到极致可证道成圣。

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让那对狗男女,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阴阳冢外设有禁制,对活人来说是死地,对死人来说……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如今非生非死,半人半鬼,正好是这禁制的漏洞。

三天三夜,她破解了外围的七十二道禁制,浑身的煞气几乎被磨去一半。最后一道禁制前,她停住了。

禁制上刻着一行字:阴阳相济,生死同归。入此门者,须舍一念。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将脑海中最后一丝关于顾衍之的记忆——那个雪夜里为她披上外袍的少年身影——硬生生剜了出来,投入禁制之中。

禁制轰然洞开。

她走进去,看见了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卷玉简。

太古阴阳双修诀。

沈清辞伸手握住玉简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识海。她闭上眼,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却笑得畅快淋漓。

三个月后,她从阴阳冢出来,浑身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万鬼渊底的阴冷煞气,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阴阳之力,在她体内流转不息,生生不绝。

她如今修为不过筑基,但有了太古阴阳双修诀,她的根基之扎实,世所罕见。更关键的是,她知道自己前世修炼的所有功法中隐藏的漏洞——那些顾衍之故意教错的、方便他采补的漏洞。

她要一个一个地补回来,然后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沈清辞去了青云城。

三年过去,青云城比从前更繁华了,因为顾衍之在这里建立了衍天宗,短短三年就成了修真界炙手可热的新贵。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门上“衍天宗”三个大字,那字还是她当年亲手题的。顾衍之说她的字好看,她便熬夜练了三个月,只为给他写一块匾额。

如今看来,真是讽刺。

“让开让开!”一队修士从城中出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趾高气扬地驱赶着路上的散修,“衍天宗顾宗主和苏长老的大婚之喜,闲杂人等退避!”

沈清辞挑了挑眉。

大婚?

她前世跟了顾衍之三百年,那人从未提过要娶她。每次她问起,他总是说“等我证道之后”。如今和苏婉儿才三年,就要大婚了?

“这位道友,衍天宗的大婚是什么日子?”沈清辞拉住一个路过的散修问道。

那散修看了她一眼,见她满头白发,气息晦暗,以为是哪个落魄的散修,便随口道:“三天后。听说顾宗主为苏长老准备了天大的聘礼,要轰动整个修真界呢。你都不知道?这事都传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

沈清辞算了算时间,正好是她从万鬼渊爬出来的那天。

她笑了。

“三天后,确实要轰动修真界。”她轻声说,转身走进城中。

她租了一间偏僻的小院,用三天时间布了一座阵。

阵法的核心是她从阴阳冢带出来的一枚阴阳镜,此镜可照破一切虚妄,更可将被夺走的修为物归原主。前世顾衍之和苏婉儿通过邪术从她身上夺走的灵力,全都在他们体内沉淀转化,只要阴阳镜一照,那些灵力就会像闻到主人的狗一样,乖乖回来。

至于回来之后,那两个人还剩多少修为,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大婚当日,衍天宗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沈清辞换了一身白衣,将她那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起。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面具戴上,面具是半张笑面,半张哭面,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笑。

她走进衍天宗的大殿时,没有人认出她。

顾衍之站在高台上,一身红色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他身旁的苏婉儿凤冠霞帔,娇艳不可方物。两人站在一起,确实般配。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她看见顾衍之对苏婉儿笑一下都要心痛三天,如今看着他娶苏婉儿,她只觉得可笑。

“吉时已到——”

司仪的话还没说完,大殿中央忽然亮起一道光。

阴阳镜从沈清辞袖中飞出,悬在半空,镜面一转,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柱直直照向高台上的顾衍之和苏婉儿。

“什么人!”顾衍之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出手,却发现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外泄。

苏婉儿更是惊叫一声,捂着丹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衍之……我的金丹……我的金丹在裂……”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顾衍之低头一看,自己的修为也在飞速下降。金丹后期、金丹中期、筑基大圆满、筑基后期……

“不!”他嘶吼着,拼命想要稳住灵力,却根本无济于事。

大殿里的宾客全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有人认出了那面镜子,失声道:“阴阳镜?这是传说中太古大能留下的阴阳镜!怎么会在她手里?”

沈清辞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白却清丽的脸。

顾衍之看见她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沈……沈清辞?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被你碎了金丹,推入万鬼渊了,对吗?”沈清辞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衍之,三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会挑时候办喜事。”

苏婉儿看见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师姐……你、你没死?”

“托你们的福,没死成。”沈清辞微微一笑,“不但没死成,还在万鬼渊底下待了三百年,把你们欠我的账,一笔一笔都记清楚了。”

三百年?

宾客们面面相觑。明明才三年,哪来的三百年?

顾衍之却听明白了,脸色难看至极。万鬼渊底时间流速不同,沈清辞竟然在那鬼地方熬了三百年,不但没死,还带回了阴阳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温柔的表情:“清辞,当年的事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误会?”沈清辞打断他,“你碎我金丹是误会?推我入万鬼渊是误会?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骗我修邪术、把我当炉鼎采补三千年,都是误会?”

大殿里一片哗然。

修真界最忌讳的就是采补之术,更何况是欺骗道侣、以人为炉鼎。这种事一旦坐实,衍天宗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顾衍之的脸色青白交加,还想再说什么,沈清辞却懒得再听了。

她抬手,阴阳镜光芒大盛。

顾衍之和苏婉儿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之水,疯狂涌出,化作两道灵光汇入阴阳镜,又从镜中反哺回沈清辞体内。

金丹初期的修为、金丹中期、金丹后期……

沈清辞的气息节节攀升,不过片刻就恢复到了前世的巅峰——金丹大圆满。而顾衍之和苏婉儿,一个跌落到筑基初期,一个直接掉回了炼气期。

苏婉儿瘫在地上,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嚎啕大哭。

顾衍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双手撑地,浑身发抖,抬头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你……你这个毒妇!”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像羽毛:“顾衍之,这就叫毒了?别急,这才刚开始。”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高高举起。

“诸位道友,这枚玉简里,记录了顾衍之这三年来所有的所作所为——欺骗散修为炉鼎,勾结妖族贩卖修士,私自开采上古禁地中的灵石矿脉。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

大殿里炸开了锅。

顾衍之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沈清辞没有杀他。

杀他太便宜他了。修真界有修真界的规矩,贩卖修士、勾结妖族,这两条罪名足够他受尽千刀万剐,在镇魔塔下关到天荒地老。

至于苏婉儿,她没了修为,没了靠山,曾经被她踩过的那些人,会替沈清辞好好招呼她的。

沈清辞走出衍天宗大殿的时候,天边正巧落下一道晚霞,映在她白色的衣袍上,像是染了一层血。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百年,值了。

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前辈留步!”

沈清辞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散修,修为不过炼气期,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前辈,您刚才用的那套功法……是太古阴阳双修诀吗?晚辈听说那套功法失传已久,讲究阴阳平衡、互利互惠,是修真界最顶级的双修法门。”年轻散修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会收徒吗?”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散修坊市里摸爬滚打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曾这样仰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别人的垫脚石。

除非,你自己把脚砍断,爬也要爬出一条路来。

“阴阳双修?”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我确实会。不过,我不收徒。”

年轻散修面露失望。

沈清辞却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太古阴阳双修诀的基础篇刻录进去,随手抛给他。

“拿去,找个正经道侣一起修。记住,阴阳双修的核心是平等,不是谁采补谁。要是让我知道你用这东西害人——”

她没说完,但年轻散修已经吓得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晚辈发誓,绝不用此功法害人!”

沈清辞笑了笑,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晚霞里,一头白发被风吹起,像一面旗帜。

三天后,衍天宗覆灭的消息传遍整个修真界。

顾衍之被执法长老会判处镇压塔下五千年,苏婉儿被废去灵根,逐出修真界。

而沈清辞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修真界的传奇。

有人说她心狠手辣,有人说她快意恩仇。但不管怎么说,所有想拿人当炉鼎的修士,从那以后都收敛了不少。

至于沈清辞本人,她找了一座山,开了一间茶铺,专卖凡间的粗茶。

偶尔有修士路过,认出她来,战战兢兢地问她为何在此卖茶。

她总是笑着说:“等人。”

等谁?

等那个在前世里唯一给过她一碗热汤的凡人少年。她重生之后找了他很久,终于在这座山下找到了他的转世。

这一世,他不用再给她端茶倒水。

这一世,换她来给他煮一辈子茶。

阴阳双修,修的从来不只是功法,而是人心。

有人修了一辈子,修的是一颗狼心。有人被伤了一辈子,反倒修出了一颗人心。

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觉得这凡间的茶,确实比修真界的灵茶好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