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稚睁开眼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铁窗的冰冷。
她愣了三秒钟,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日历——2019年3月14日。
这个日期她死都不会忘。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她撕碎了保研通知书,把全部存款转给了段嘉许,听他笑着说“桑桑,等我创业成功,我娶你”。
然后呢?
然后她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他牵着姜颖的手走进订婚宴,等来的是他亲手把她送进监狱,等来的是父母被她气到双双病逝的消息。
她在狱中撞墙自尽的那天,段嘉许的公司刚刚敲钟上市。
“叮——”
手机屏幕亮起,段嘉许的微信弹出来:“桑桑,保研的事你再想想,我这边项目正缺人,你来帮我好不好?”
桑稚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她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段嘉许,分手吧。”
对面秒回:“???桑桑别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晚上来找你。”
桑稚没再回复。她打开银行APP,看着账户里那笔父母攒了半辈子、被她偷偷转给段嘉许的六十万——上辈子这笔钱打了水漂,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转。
她反手把六十万打回了父母的账户。
电话在三十秒后炸响,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桑稚?你打钱回来干什么?你在学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桑稚攥紧手机,上一世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监狱的探视窗,母亲隔着玻璃哭得直不起腰,对她说“妈不该拦你嫁他”。
“妈,”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我想通了,我不去段嘉许的公司。我准备保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声音在抖:“真、真的?”
“真的。而且妈,你之前说段嘉许人品有问题,你是对的。”
这句话她上辈子欠了母亲六年。
挂断电话,桑稚打开电脑,登录学校保研系统,点击确认。
页面弹出“提交成功”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激动,是复仇前夜的那种安静。
段嘉许是在晚上七点堵到她宿舍楼下的。
他穿白衬衫,手里提着草莓蛋糕,笑容温柔得像偶像剧男主。上一世的桑稚会红着眼眶扑过去,这辈子桑稚只觉得恶心。
“桑桑,”他伸手来拉她,“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我们好好谈谈。”
桑稚退后一步,看着他:“段嘉许,你那个创业项目,启动资金还差多少?”
段嘉许眼神微闪,很快又笑得深情:“差得不多了,等回头项目做起来,股份我分你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桑稚歪头看他,“上一世我投了六十万,把整个商业计划书从头到尾给你写好,你给我的股份是百分之五。哦对,那计划书还是我偷了我爸的行业数据给你做的。”
段嘉许的笑容僵住:“什么上一世?桑桑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桑稚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项目的核心壁垒我已经整理好了,发给了傅家的投资部。傅慎言挺感兴趣的,约我明天去聊。”
段嘉许的脸色瞬间变了。
傅家,傅慎言,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上辈子傅慎言确实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但桑稚死心塌地跟着段嘉许,把傅慎言的所有邀约全挡了回去。
“桑稚!”段嘉许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你疯了?那是我的心血!”
桑稚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抬头,笑了。
“你的心血?段嘉许,商业模式是我写的,财务模型是我建的,连你那个BP的PPT都是我熬了三十个通宵做出来的。你的心血?你除了会PUA我,你还会什么?”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路过的人都停了步。
“我警告你,别再来找我。否则你那些偷税漏税的小账本,我不介意一起发给傅慎言。”
段嘉许的脸白得像纸。
桑稚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对了,蛋糕扔了吧,我乳糖不耐受。你要是真关心我,上辈子就不会不知道。”
她没再看他的表情。
因为没必要。
上辈子她看他看得够久了,久到把自己看进了坟墓。
和傅慎言的会面约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桑稚提前半小时到了,带了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一份市场调研报告,还有一份段嘉许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预判。
上辈子她在段嘉许公司干了六年,从前台做到副总裁,公司的每一个坑她都亲自踩过,每一个决策失误她都亲身经历。这些经验在别人眼里是职场履历,在她眼里是武器。
傅慎言比她还早到。
他坐在会议室主位,面前摊着桑稚昨晚发过去的资料,眉峰微挑。这个男人上辈子跟她打过几次交道,精明到可怕,桑稚曾经觉得他像一条蛰伏的蛇。
这辈子她只觉得,蛇挺好,蛇懂得一击致命。
“桑小姐,”傅慎言推过来一杯温水,“资料我看了,很详细。但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背叛你的男朋友?”
“前男友。”桑稚纠正他,“而且这不叫背叛,叫止损。”
她翻开计划书第三页,上面是段嘉许那个项目的完整技术漏洞和风险预判:“这个项目表面上是社交电商,实际上是资金盘。段嘉许的商业模式有三个致命缺陷,最多撑两年就会崩盘。上辈子他靠我的关系从我爸那骗了六十万,又从别处融了五百万,烧完就死了。”
“上辈子?”傅慎言抬眼看她。
桑稚笑了笑:“傅总就当我是个重生回来复仇的人吧。”
她以为傅慎言会当她在说胡话,但他没有。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也笑了:“有意思。”
然后他翻到计划书最后一页,那里是桑稚提的一个全新项目——基于AI算法的精准营销平台,从技术架构到市场落地路径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才是你今天想跟我谈的?”傅慎言问。
桑稚点头:“段嘉许那个项目不值钱,我只是用它来敲门。这个项目,才值钱。”
她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把项目逻辑讲得滴水不漏。上辈子她在段嘉许公司踩坑踩出来的经验,这辈子全成了预判风险的能力。
傅慎言听完,沉默了三十秒。
“你要多少?”
“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我要CTO的位置。”
“你凭什么?”
“凭我能把这个项目在十八个月内做到行业前三。”桑稚盯着他的眼睛,“而且凭我知道未来三年所有的行业风口和资本动向。傅总,你买的不只是我的技术能力,你买的是未来三年的天气预报。”
傅慎言笑了。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桑稚握上去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心跳是稳的。
上辈子她握过这双手,是在自己被段嘉许污蔑商业欺诈的法庭上,傅慎言是旁听席上唯一一个没有用鄙夷眼光看她的人。
这辈子,她要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消息传得比桑稚想象中快。
一周后,她和傅慎言合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行业圈子。段嘉许的项目被傅家投资部明确拒绝,原本谈好的几个小投资方也纷纷撤资。
段嘉许疯了。
他连着三天堵在桑稚宿舍楼下,从深情款款到歇斯底里,最后演变成破口大骂。
“桑稚你个贱人!你偷我的项目给傅慎言!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桑稚站在宿舍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掏出手机点开录音:“你再说一遍?偷你的项目?段嘉许,你电脑里那个项目方案的最后修改人是我,你忘了?”
段嘉许噎住了。
桑稚把录音保存好,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是她整理的段嘉许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精确到每一笔账目的时间和金额。
“我数三下,你不走,我就把这份材料发到税务局和所有媒体邮箱。”
“一。”
段嘉许的脸涨成猪肝色。
“二。”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桑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看他离开,那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他才不要她。
真蠢。
姜颖是在一个月后找上门的。
她穿一身白裙子,妆容精致得像朵白莲花,端着一杯奶茶站在桑稚面前,笑盈盈的:“桑桑,你和嘉许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最近状态很差,你能不能跟他聊聊?”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在段嘉许面前温柔体贴,转头就在行业论坛上发帖骂桑稚“恋爱脑倒贴不成反咬一口”。
那篇帖子被顶上热搜,桑稚被网暴了三个月。
“姜颖,”桑稚接过她递来的奶茶,随手扔进垃圾桶,“段嘉许的账本我已经送出去了,税务局这两天就该约谈他了。你与其在这装好人,不如想想怎么跟他切割干净。”
姜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桑稚笑了,“那你回去告诉段嘉许,他上辈子怎么弄死我的,这辈子我十倍还给他。还有你,你偷我设计稿发给他那次,我电脑里有录屏,要不要一起算?”
姜颖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桑稚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辈子姜颖在法庭上哭着说“桑稚就是嫉妒我,她就是心理扭曲”,陪审团全信了。
这辈子,扭曲的那个人,终于不是她了。
三个月后,段嘉许的公司被税务局立案调查。
半年后,他的合伙人集体反水,公司宣告破产。
一年后,段嘉许因偷税漏税和商业欺诈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姜颖作为从犯,被判处一年缓刑。
那天桑稚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段嘉许被法警带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死死盯着她:“桑稚,你到底为什么?”
桑稚看着他的眼睛,上辈子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淡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不值得。
“段嘉许,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还清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法庭外面阳光很好,傅慎言靠在车边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新项目的A轮融资协议,五千万,估值翻了十倍。”他把文件递给她,顿了顿,又说,“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桑稚愣住了:“傅慎言,我们说好只是合作伙伴。”
“嗯,说好的。”傅慎言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把车钥匙,“公司配给你的车。合作伙伴也要有合作伙伴的待遇。”
桑稚看着那把钥匙,忽然笑了。
她想起上辈子,她掏空一切去爱一个人,最后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求,反而什么都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桑桑,周末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桑稚眼眶一热,抬头看傅慎言:“送我去高铁站?”
傅慎言接过她的包:“走。”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桑稚回头看了一看法庭大楼,阳光照在“人民法院”四个字上,亮得刺眼。
她转过头,目视前方。
上辈子的桑稚,死在二十六岁的那个冬天。
这辈子的桑稚,今年二十三岁,保研成功,创业顺利,父母安康。
她想,这就够了。
至于傅慎言递过来那把钥匙究竟是车钥匙还是别的东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次,钥匙在她手里。
她的命,她的路,她的未来,都在她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