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的时候,拍卖锤正好落下。
“成交!宋代汝窑天青釉盘,一千四百万!”
她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剧烈跳动。周围的掌声、闪光灯、竞拍者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这不是她该在的地方。
上一秒,她还在监狱的医务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自己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放弃保研、掏空家底、把父亲留给她的十幅顶级藏品全部变卖,只为给那个人铺路。
然后他功成名就,她和母亲被扫地出门。母亲脑溢血发作那天,连抢救的钱都是借的。而她被诬陷商业诈骗,判了七年。
死在狱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苏小姐?”旁边的助理小声叫她,“您没事吧?脸色很白。”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没有监狱里留下的伤疤和冻疮。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母亲在她二十三岁生日时送的那只翡翠镯子。
这只镯子,上一世被她亲手摘下,当了八万块钱,全给了那个男人。
“我没事。”苏晚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2019年5月18日。
距离她答应那个人的求婚,还有三天。距离她放弃保研、把所有藏品变现支持他创业,还有一周。距离她被彻底毁掉,还有三年。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拍卖会场的前排。
那个人坐在那里。
西装笔挺,侧脸线条分明,正微微侧头跟旁边的女人说话。他笑起来的样子温和又克制,像所有媒体笔下的“青年企业家新贵”。
沈淮舟。
她上一世的未婚夫,她亲手扶上青云的男人,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良人。
此刻他身边坐着的,是她的好闺蜜,林知意。
林知意正凑在他耳边说话,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动作亲昵又自然。沈淮舟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偏头,嘴角带着笑。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脏没有疼。
只是觉得恶心。
上一世她瞎了眼,直到死在狱里都没想明白——她倾尽所有换来的,不过是人家眼里的一块垫脚石。
“苏小姐,沈先生请您过去。”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态度恭敬。
苏晚没动。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拿起手包,起身往反方向走。
“苏小姐?”工作人员追了一步。
“告诉他,”苏晚头也没回,“我有急事,先走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拍卖会场,五月的晚风裹着槐花的甜腻吹过来。苏晚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重生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她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手机在包里震动。
母亲打来的。
苏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晚晚,你爸那十幅画你拿去鉴定了吗?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姓沈的,妈不拦你,但是画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爸走的时候就说了,这些画是给你压箱底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惹她不高兴。
上一世,她直接挂了电话。
“妈,”苏晚的声音有点哑,“画在我手里,好好的,我不会动。”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妈,我这周末回家,我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好。”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妈给你做。”
挂断电话,苏晚眼眶发酸。
上一世母亲脑溢血发作的时候,她在看守所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不会再有了。
这一世,谁也别想动她的家人。谁也别想动她的东西。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沈淮舟。
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接起电话,语气平静:“淮舟哥。”
“晚晚,你怎么先走了?”沈淮舟的声音温柔体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有点累,先回去休息。”
“那我送你,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出来。”
“不用了,”苏晚说,“我自己打车就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淮舟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拒绝。上一世的苏晚,恨不得他多陪自己一秒,他从来说一不二,她从来言听计从。
“晚晚,”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我想见你。后天就是我跟你求婚的日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求婚。
苏晚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的那场求婚,全网直播,浪漫得无可挑剔。所有人都羡慕她,说她嫁给了爱情。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沈淮舟创业计划的第一步——用“深情未婚妻”的人设,拿到投资人的信任。
她给他当了三年的人设招牌,最后他站稳了,她就连垃圾都不如。
“好,”苏晚说,“那你来接我吧。”
挂断电话,苏晚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行的街道,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刚重获新生的人。
她需要计划。
沈淮舟现在的公司刚起步,核心团队里有一半的人是她帮他挖的,第一轮融资的商业计划书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就连他最重要的初始投资,都是她拿着父亲留下的画去做抵押,从银行贷出来的。
这些事,上一世她心甘情愿。
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沈淮舟的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苏晚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收好了。
他推门下车,一身深灰色西装,眉眼温柔。如果只看外表,沈淮舟确实是能让任何女人心动的男人——高大、英俊、体贴、有能力,还“深情”。
“晚晚。”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想揽她的肩。
苏晚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
沈淮舟的手落了个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怎么了?生气了?是不是因为刚才我跟知意说话,你不高兴了?”
“没有。”苏晚笑了笑,“上车吧,我确实有点累了。”
车上,沈淮舟一边开车一边说:“晚晚,后天我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你一定要来。”
“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伸手想握她的手。
苏晚把手放在包上,低头看手机:“好,我一定去。”
沈淮舟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苏晚用余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他开始起疑了。
没关系,她要的就是他起疑。
一个人只有觉得事情脱离掌控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车停在苏晚公寓楼下。
“我送你上去。”沈淮舟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苏晚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淮舟还站在车旁看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脸上的表情温柔又深情。
“淮舟哥,”苏晚说,“你后天准备的惊喜,是求婚吧?”
沈淮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猜到的?”
“我看到了你定的戒指。”苏晚的语气很平淡,“蒂芙尼的经典款,两克拉,你让林知意帮忙选的,对吗?”
沈淮舟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晚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虚了。
不是因为戒指,而是因为——帮他去选戒指的人,是林知意。他口口声声说只把她当妹妹的女人,跟他选求婚戒指的时候,靠在他肩上拍了照片,发在了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里。
上一世的苏晚不知道这件事。
这一世的苏晚,在狱里把所有的社交账号翻了个遍,找到了那条被她忽略的朋友圈。
“晚晚,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苏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淮舟哥,戒指很好看,但我不会戴。”
沈淮舟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嫁给你。”
她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车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晚回到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她在这个门口等了沈淮舟一整夜,他喝醉了,她照顾他到天亮。第二天他醒来,看着她满眼红血丝的样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样子真难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跟林知意在一起。
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
十幅画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八大山人的山水、张大千的荷花、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每一幅都是顶级藏品,每一幅都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心血。
上一世,她为了沈淮舟,把这些画全部变现,换了不到三千万。而沈淮舟转手把其中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送去拍卖,拍出了一个多亿。
他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那笔钱,成了他公司第二轮的启动资金。
而她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股权协议上。
苏晚把画重新锁好,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哪位?”
“顾总,”苏晚的声音很轻,“我是苏晚,沈淮舟的未婚妻。”
对面沉默了两秒。
“我们见过一面,在去年秋天的行业峰会上,”苏晚说,“您当时说,如果我想换一个平台发展,随时可以找您。”
“我记得你。”顾晏辰的声音清醒了几分,“苏晚,MIT金融硕士,放弃了保研机会,现在在沈淮舟的公司做无偿的‘军师’。怎么,沈淮舟给你开工资了?”
“没有。”
“那你找我,是想通了?”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
“顾总,沈淮舟正在筹备的‘云创’项目,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在我手里。核心技术方案、融资路径、市场预测,全部齐备。”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了。
“这份计划书,是我写的。”苏晚说,“我想把它卖给您。”
“……你确定?”
“我确定。”
“沈淮舟知道你找我吗?”
“他不知道,”苏晚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也不打算再做他的未婚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苏小姐,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好。”
苏晚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楼下,沈淮舟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正在打电话,表情看起来很不好,眉头紧锁,嘴唇快速开合。
苏晚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
林知意。
他们在商量对策,商量怎么稳住她,怎么让她继续当那个听话的、言听计从的傻子。
可惜,这一世,剧本她来写。
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意发来的消息:“晚晚,淮舟哥说他惹你生气了?怎么回事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大直男,有什么话你跟我说,我去帮你骂他!”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步被林知意“劝”回去的。每一次她跟沈淮舟有矛盾,林知意总是第一时间出现,站在“闺蜜”的角度,劝她大度、劝她包容、劝她多为沈淮舟着想。
然后转手就把她所有的情绪和想法,一字不差地告诉沈淮舟。
苏晚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没事,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知意,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发完这条消息,苏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把上一世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入狱时冰冷的铁门。
母亲葬礼上缺席的愧疚。
法庭上沈淮舟冷漠的眼神。
林知意站在证人席上,哭着说“苏晚一直是个很会撒谎的人”。
每一帧,都是刻在骨头里的疼。
苏晚睁开眼,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明天开始,她要让这两个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不是痛快地让他们死,而是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苏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这一世,她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