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沈渡端着酒杯朝我走来时,我正看着手机屏幕里那条银行到账提醒。
三千万。
上一世,这笔钱是我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求来的,父亲卖掉半辈子攒下的两家铺面,母亲把陪嫁的翡翠镯子当了,凑了又凑,才勉强够得上沈渡嘴里那个“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
结果呢?
一年后,沈渡的公司估值破十亿,他在庆功宴上搂着柳诗音的腰,笑吟吟地对所有人说:“我能有今天,全靠自己的眼光和魄力。”
而我的父母,因为那笔钱打了水漂,父亲急得脑溢血,母亲跪在医院走廊上哭着求人借钱救命,我去找沈渡,他只让人转交了一张银行卡,里面躺着五十万——连施舍都算不上,是打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千万根本不是投资失败,是沈渡和柳诗音联手做的一盘棋。公司从始至终都在他们名下,我的钱进了他们的口袋,我的人进了监狱——商业间谍罪,判了三年。
出狱那天,母亲的坟头草已经长了半人高。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脸,只觉得这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当天夜里,我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再睁眼,我躺在沈渡公寓的客房里,手机屏幕显示——2024年3月15日。
距离订婚宴,还有两个小时。
客厅里传来沈渡打电话的声音,温柔又耐心:“诗音,别多想,订婚只是权宜之计,她家的资源对我很重要,等公司站稳了,我第一时间跟她断干净。”
电话那头传来柳诗音娇软的笑声:“沈渡哥,我知道的,我等你。”
我靠着门框,听完这段上一世听了无数遍的对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世,我不闹,不哭,不撕心裂肺地问他为什么骗我。
我要让他亲手把吞下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
推开门的时候,沈渡迅速挂断电话,脸上换上一副温柔深情的表情:“醒了?订婚宴的衣服我让人准备好了,在衣帽间,你试试。”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订婚的女人。
“沈渡,订婚宴改地方吧。”
他一愣:“改去哪?”
“你们公司新拿下的那个产业园,不是正好缺个开盘仪式?”我笑了笑,“既订婚又开盘,双喜临门,多好。”
沈渡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早就想在那个产业园搞一场大型活动造势,但一直缺个由头,我的提议正中他下怀。
“知意,你太聪明了!”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最支持我的那个人。”
我抽出手,笑容不变:“去吧,你还要安排会场,我换衣服化妆,订婚宴见。”
他匆匆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顾晏辰先生,我是沈渡的未婚妻姜知意。”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你一直想从沈渡手里拿下的那个产业园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漫不经心:“姜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我说,“我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理由?”
“因为沈渡不值得我帮,而你有足够的实力,让我的帮忙变得有价值。”
又沉默了片刻,顾晏辰轻轻笑了一声:“半小时后,华贸中心顶层咖啡厅,我等你。”
挂断电话,我走进衣帽间,把沈渡精心准备的那条白色礼服裙推到一边,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换上。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冷,唇角微抿,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这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华贸中心顶层,顾晏辰比我先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姿态懒散,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沈渡下周三会跟产业园的业主方签排他性协议,价格是每平三千二,但他的资金链撑不住,他打算用这笔订单去A轮融资讲故事,实际上一分钱都不会付。”
顾晏辰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把一个U盘推过去:“这是他跟业主方沟通的全部邮件记录、谈判录音,以及他伪造的银行资信证明。你可以用这些直接截胡,在他签排他性协议之前,以同样的价格拿下这个项目。”
顾晏辰拿起U盘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被沈渡发现,你会怎么样?”
“知道。”我说,“所以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有能力让我不被发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姜知意,你跟他订婚是今天吧?”
“是。”
“那你还坐在这儿跟我谈生意?”
“订婚是今天,”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温度刚好,“但结束,也是今天。”
顾晏辰没有追问,他把U盘收进口袋,站起身,临走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比沈渡有趣多了。”
“谢谢。”我说,“你也是。”
订婚宴定在产业园的展示中心,沈渡把排场搞得很大,请了半个商圈的人,连媒体都来了好几家。
我踩着点到的,黑色西装在一众华服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沈渡看见我的瞬间,脸色变了:“知意,你怎么穿这个?礼服呢?”
“我觉得黑色更适合今天的场合。”我走上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面向所有人。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跟沈渡先生的订婚宴,但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一样东西。”
身后的巨幅LED屏亮起来,出现的不是订婚照片,而是一份份清晰的财务报表、转账记录、聊天截图。
画面一页页翻过:沈渡如何伪造公司估值、如何挪用投资人款项、如何跟柳诗音合谋做空自己公司的资产、如何在前一天晚上亲口说出“订婚只是权宜之计”。
全场哗然。
沈渡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冲上来要抢话筒,被两个提前安排的安保拦住——是我请的。
“姜知意!你疯了!”他声嘶力竭地吼。
我没理他,继续说:“过去两年,我以个人名义给沈渡的公司注资三千二百万,占他公司早期融资总额的百分之四十。这些钱,全部被他转移到了自己和柳诗音的个人账户。我手里有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已经提交给经侦部门。”
台下的记者疯了似的按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
沈渡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角落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悄悄往外溜,是柳诗音。我的目光扫过去,安保立刻挡住了她的去路。
“柳小姐别急着走,”我冲她笑了笑,“你涉嫌协助转移资金、伪造商业合同的事,经侦也想找你了解一下。”
柳诗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说掉就掉:“知意姐,我、我没有,是沈渡逼我的……”
“别叫我姐,”我语气淡淡的,“恶心。”
沈渡终于挣脱了安保,冲到我面前,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姜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毁我?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上一世对我说过无数甜言蜜语,也在我跪着求他还钱时冷冷地说过一句“姜知意,你自己蠢,怪得了谁”。
“沈渡,”我说,“我没有毁你,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至于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用的是谁的血,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转身走下台,身后传来沈渡崩溃的嘶吼和记者蜂拥而上的嘈杂声。
走出展示中心大门,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车窗缓缓降下来,顾晏辰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笑意:“上车,我送你。”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整个人忽然就松弛了下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顾晏辰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中控台上放了一杯热拿铁,温度刚好。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有那些证据?”
“不好奇。”他说,“你连沈渡伪造的银行资信证明都能拿到手,说明你在他身边埋了不止一年的局。一个能忍一年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我偏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眉骨高,鼻梁直,唇角的弧度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眼神很稳。
“顾晏辰,”我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姜知意,”他说,“我不觉得你可怕,我觉得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么好的脑子,浪费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没说话,转过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
上一世,我在沈渡身上浪费了三年青春、三千万家产、还有父母的两条命。
这一世,我只用了两个月,就让他身败名裂。
不值得,确实不值得。
但值得不值得,轮不到别人来告诉我。
车子停在我父母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顾晏辰忽然说:“产业园的项目我拿下来了,条件按你提的,你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我回头看他:“你不用因为我给了你证据就额外让利,公平交易就行。”
“不是让利,”他说,“是你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你以后会值更多。”
我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上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煲汤,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刚好在播沈渡订婚宴翻车的画面。
“这小伙子我早就看不惯,”父亲推了推老花镜,“整天油嘴滑舌的,看着就不踏实。”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知意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煲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我站在玄关,看着暖黄色灯光下父母安然无恙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上一世,父亲脑溢血走得突然,母亲弥留之际还抓着我的手说“妈不怪你,妈只是心疼你”。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动他们一根头发。
“爸,妈,”我走进去,声音有点哑,“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母亲端着汤出来。
“我拿回了之前投给沈渡的钱,加上利息,一共四千五百万。”我在餐桌前坐下,“我想用这笔钱,自己开一家公司。”
父亲放下老花镜,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做什么?”
“金融科技,做供应链金融的风控系统。”我说,“我研究了两年这个方向,市场够大,技术门槛够高,而且我有现成的团队可以挖。”
母亲把汤放在我面前,叹了口气:“生意不生意的不重要,妈就怕你再被人骗。”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油烟味。
“不会了,”我说,“这辈子都不会了。”
三个月后,我成立了知意科技,主攻中小企业的供应链金融风控。
顾晏辰以个人名义投了一千万,占股百分之十,成了我最大的外部股东。
沈渡的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和商业欺诈彻底崩盘,他自己被经侦立案调查,名下资产全部冻结。柳诗音作为从犯,也被传唤了无数次,最后在商圈彻底混不下去,听说回了老家,再也没出现过。
我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沈渡的消息,一次是被债权人堵在公司门口讨债,一次是房产被法院查封,最后一次,是他涉嫌伪造金融票证被正式批捕。
照片里的他面容憔悴,眼神灰败,跟三个月前订婚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企业家”判若两人。
我看完就划过去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多余的情绪。
知意科技的发展比我想象中顺利。
重生带来的信息差让我避开了所有能避开的坑,前世在监狱里学的那些金融知识——你没听错,监狱——反而成了我最硬的底牌。
我在里面认识了一个做金融犯罪的前基金经理,姓周,因为内幕交易判了七年。起初他不爱搭理人,是我主动帮他整理了三次申诉材料,他才松了口,教了我整整两年。
从财务报表分析到跨境资金流转,从企业信用评级到金融衍生品定价,他倾囊相授,我如饥似渴。
出狱那天,周哥跟我说了一句话:“姜知意,你要是不做金融,白瞎了我这两年的口水。”
我没白瞎。
知意科技上线第一个月,签下三家核心客户,全是顾晏辰引荐的供应链上下游企业。风控模型的准确率高得离谱,直接把客户的坏账率压低了百分之三十五。
消息传出去,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半年后,公司估值破了两亿。
一年后,知意科技成了行业里最大的黑马,拿了B轮融资,估值十亿。
庆功宴那天晚上,顾晏辰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
他靠在露台的栏杆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微敞,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姜知意,”他端着酒杯,声音有点含糊,“我当初投你一千万的时候,想过你会成功,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也喝了酒,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也没想到。”
“你骗人。”他转头看我,眼神清明得不像喝多的人,“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每一步,包括找我截胡沈渡的产业园项目,包括用那笔钱做启动资金,包括让我投资。你算好了一切。”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
“那你算没算到一件事?”他忽然问。
“什么?”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雪松香水味。
“算没算到,我会喜欢你?”
我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上一世,顾晏辰是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在沈渡最风光时公开质疑他数据造假的人。我在监狱里看过那篇报道,标题很醒目——《资本新贵顾晏辰炮轰同行:某些人的成功是行业的耻辱》。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敢说。
后来沈渡倒了,顾晏辰吞并了他的市场份额,成了行业龙头。再后来,我出狱、自杀、重生,跟这个人产生了交集。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没算到,”我说,“但也不算意外。”
顾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姜知意女士,”他举起酒杯,“请问,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人生规划里的一个变量?”
我想了想,也举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可以试试,”我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不太会谈恋爱。”
“没关系,”顾晏辰说,“我也不太会。但我很会赚钱,你也很会赚钱,我们可以先学着怎么一起赚钱,再慢慢学别的。”
夜风拂过,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闪烁如星河。
我靠在栏杆上,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我站在订婚宴的台上,亲手撕碎了沈渡的伪装。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复仇。
后来才发现,复仇只是开始。
真正重要的,是复仇之后的日子——那些不用再讨好谁、不用再委屈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的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回了一个“好”字,嘴角弯起来。
顾晏辰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说:“顺便问一下阿姨,能不能多炖一份,我也想去。”
“你自己问她。”
“行,我这就发消息。”
“你还真有我妈微信?”
“有啊,上次你出差,我帮你去送过两次东西,阿姨人特别好,还给我织了条围巾。”
“……”
我看着顾晏辰低头认真发消息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世的人生,好像比上一世好了不止一点点。
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学会了金融知识,却失去了自由。
这一世,我用学到的知识赢得了自由,顺便,好像还捡了个不错的人。
夜还很长,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