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寒气。她愣了足足三秒,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无数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意识。

牢房冰冷的水泥地,深夜熄灯后老鼠窸窣的声响,还有那张从监狱外寄来的、轻飘飘的死亡通知书。

苏晚宁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斑驳的天花板,墙角还有一片水渍。

“苏晚宁家属,苏父苏母因交通事故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去世。”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跪在监狱的会见室里,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磕出了血,哭得像个疯子。她记得自己怎么一遍遍求狱警让她出去看一眼,哪怕一眼。她记得自己怎么在深夜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浸透了粗硬的棉布。

苏晚宁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斑驳的天花板,墙角还有一片水渍。

她更记得,是谁把她送进去的。

沈建业。她上辈子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她放弃了保送燕京大学的名额,把家里攒了十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给他做创业资金,甚至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只为嫁给他。她帮他写项目计划书,帮他拉关系、跑业务,熬了无数个通宵,硬是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作坊做成了省里有名的机械厂。

然后呢?然后他说,晚宁,你太累了,把公章和账本都交给我吧,你好好歇着。

她信了。

三个月后,警察找上门,说她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涉案金额巨大。她懵了,那些合同她根本没有签过,那些账目她根本没有见过。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公章是她管的,账本是她经手的,甚至连转账凭证上都是她的签字。

她在法庭上声嘶力竭地喊沈建业的名字,想让他帮自己作证。而他就坐在旁听席上,穿着她亲手给他做的藏蓝色呢子大衣,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入狱那年二十八岁。父母在狱外奔波申诉,在去看她的路上出了车祸。两个人,一条命都没留住。

沈建业在她入狱的第二年娶了林芳,那个曾经一口一个“晚宁姐”喊她的、温柔体贴的好闺蜜。他们的婚礼办得很风光,市里的领导都去了。而她在监狱的车间里踩缝纫机,手指被针扎得千疮百孔。

苏晚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恨。那种刻进骨头缝里、浸到血液里的恨意,像滚烫的岩浆在她体内翻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没有针眼和伤疤,这是一双二十岁姑娘的手。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1975年11月15日。

1975年。

她重生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她二十岁的时候。

“晚宁!建业来了,你快出来!”楼下传来母亲张桂兰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人家特意从市里赶过来的,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苏晚宁的瞳孔骤缩。

她记得这一天。上一世,就是这一天,沈建业骑着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穿了一件当时最时髦的军绿色呢子大衣,兴冲冲地来到她家,说要和她订婚。也是这一天,她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他,然后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一步步把自己和整个苏家拖进了深渊。

她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了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燕京大学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书。上辈子她撕掉了这张通知书,因为她“舍不得离开建业”。

苏晚宁把通知书攥在手里,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上一世的温柔和痴迷,只剩下冷冽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

堂屋里,沈建业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张桂兰刚泡的茶。他今年二十四岁,长了一张端正的脸,浓眉大眼,笑起来很温和,正是那个年代最讨丈母娘喜欢的模样。他面前还放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盒子,不用猜都知道里面是订婚的彩礼。

“晚宁来了!”沈建业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快过来,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苏晚宁没有走过去,她站在楼梯口,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静静地打量着他。

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下撇的,那不是温柔,是算计得逞的得意。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那不是深情,是在审视猎物的价值。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沈建业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在他的认知里,苏晚宁就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只要他勾勾手指,她就会乖乖过来。他笑着打开红布盒子,里面是一块上海牌手表和一对银镯子,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彩礼了。

“我想跟你订婚,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初八,我找人看过了,好日子。”他说得胸有成竹,“晚宁,你上回不是说想去机械厂上班吗?我都跟厂里的领导打好招呼了,只要你跟我订了婚,马上就能给你安排工作。”

上一世,这句话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觉得沈建业是真心为她着想,处处替她打算。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他。

可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是陷阱。安排工作?是让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帮他打理厂子,替他挡枪吧。

苏晚宁笑了。

那笑容让沈建业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订婚?”苏晚宁慢慢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回去,“沈建业,你拿什么跟我订婚?”

沈建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晚宁,你这话说的,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你的心意就是让我放弃保送燕京大学的名额,去你的小作坊里给你当牛做马?”苏晚宁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沈建业,你是不是觉得我苏晚宁是个傻子?”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张桂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苏父苏德厚也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看着女儿。

沈建业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苏晚宁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记忆里,苏晚宁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永远是温柔的、顺从的、他说什么都点头的。

“晚宁,你冷静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试图挽回局面。

“没有误会。”苏晚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建业,你那个厂子到现在还欠着银行三万块的贷款,上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拿什么来跟我订婚?拿我的钱来娶我?”

沈建业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些事他从来没跟苏晚宁说过,她怎么会知道?

上一世,苏晚宁是在订婚之后才知道厂子亏空的事,那时候她已经把家底都掏给了他去补窟窿。可这一世,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所有的死穴。

“你那个所谓的‘好消息’,是不是想让我跟我爸开口,把我们家那间铺子卖了给你填账?”苏晚宁步步紧逼,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还是说,你看上了我妈手里那笔存款?”

苏德厚听到这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是个木匠,一辈子老实巴交,攒下的那点家底全是血汗钱。那间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不大,但位置好,每个月能收不少租金,是整个苏家最值钱的产业。

“建业,晚宁说的是真的?”苏德厚的声音很沉。

沈建业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苏晚宁会突然翻脸,更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但他毕竟是个擅长表演的人,很快就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叔,晚宁她可能听了什么人的闲话,这都是误会。我沈建业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我对晚宁是真心的——”

“真心的?”苏晚宁嗤笑一声,“那好,你当着大家的面发誓,说你沈建业从来没有打过我家铺子的主意,说你那个厂子的账是干净的,说你没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

沈建业的脸色彻底白了。

别的女人。

林芳。

上一世,林芳这时候已经跟沈建业搅在一起了。她比苏晚宁晚一年进厂,表面上是沈建业招来的会计,实际上是他在外面养的情人。苏晚宁入狱之后,林芳登堂入室,成了名正言顺的沈太太。

这件事,她是在监狱里从一个探监的老工人口中知道的。那老工人是厂里的老人,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了她真相。他说,林芳在苏晚宁还没出事的时候就已经怀过沈建业的孩子,只是偷偷打掉了。

“沈建业,你走吧。”苏晚宁转过身,不再看他,“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我家了。”

沈建业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他很快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苏晚宁手里有太多他的把柄。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苦笑,把桌上的红布盒子收起来,朝苏德厚和张桂兰鞠了一躬。

“叔、婶,晚宁今天心情不好,我先回去,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背影看上去甚至有些落寞。上一世的苏晚宁一定会心疼,会追出去,会哭着道歉,然后被他三言两语哄好,继续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棋子。

可这一世的苏晚宁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沈建业,上辈子你让我家破人亡,这辈子,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门关上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桂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苏德厚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他们都不习惯这样的苏晚宁。在他们印象里,女儿是乖巧的、懂事的、从不跟人红脸的。可刚才那个站在楼梯口、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戳人的姑娘,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爸、妈。”苏晚宁转过身,看向父母。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的红了。上一世,她为了沈建业跟父母决裂,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她说爸爸是没出息的木匠,一辈子只会刨木头;她说妈妈是小市民,眼界太低。她走的时候,张桂兰追到村口,哭着喊她的名字,她头都没回。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

“对不起。”苏晚宁的声音哽咽了,“以前是我太傻了,让你们担心了。”

张桂兰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把女儿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苏晚宁的背,嘴里念叨着:“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德厚没说话,但捏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苏晚宁趴在母亲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攥紧了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指节泛白。

爸,妈,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那之后的三天,苏晚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上一世的记忆一点一点梳理清楚。1975年到1978年,这是中国即将发生巨变的前夜。改革开放的春雷还没响,但敏锐的人已经能闻到空气中不一样的气息。

她上辈子虽然被沈建业害得入狱,但在狱中她并没有荒废时间。她自学了法律、会计,还通过监狱组织的培训班系统学习了经济学知识。出狱后她在南方打过工,亲眼见证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那些见识和经验,在这辈子都是无价的财富。

她知道再过两年,高考就会恢复。她那张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虽然珍贵,但真正的大机会在后面。她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政策会出台,她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和家人站在时代的潮头。

但现在,她首先要做的事是——截胡沈建业。

她清楚地记得,沈建业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是他1976年初接下了一个大订单。那是省里一家大型机械厂的配套加工业务,利润丰厚得惊人,直接让他的小作坊起死回生,从此走上了上坡路。

而这个订单,原本是沈建业从一个叫顾深的年轻人手里抢来的。

顾深,省城顾家的长子,北京某学院机械工程专业的高材生,毕业后拒绝了留校分配,回老家接手了父亲留下的一家濒临倒闭的机械厂。他手里有技术、有图纸、有想法,唯独缺少一笔启动资金和一条销售渠道。沈建业就是趁着顾深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用极其卑劣的手段偷走了他的核心图纸,抢先和那家大厂签了合同。

上一世,这件事没人知道。沈建业做得太干净了,顾深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偷了他的图纸。

但苏晚宁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知道顾深这个人。上一世,顾深后来成了国内有名的机械制造企业家,是沈建业这辈子最大的竞争对手。而沈建业每次提起顾深,语气里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忌惮和心虚。

苏晚宁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两个名字:沈建业、顾深。

她要在沈建业动手之前,先一步找到顾深。

省城,红星机械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厂房和一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三台老掉牙的车床歪歪扭扭地摆在那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苏晚宁推开门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蹲在一台机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专注地测量着什么。他大概二十六七岁,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污,但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请问顾深顾同志在吗?”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就是。”他站起来,随手把卡尺插进口袋,“你找谁?”

苏晚宁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厂房,嘴角微微上扬。

“顾同志,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顾深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朴素,说话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笃定和从容,这让他有些意外。

“什么生意?”

苏晚宁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整理出来的市场分析报告。上一世她在沈建业的厂子里干了六年,对这个行业的所有门道都烂熟于心。

“我听说你在找投资,想重启精密铸造项目。”苏晚宁把资料递过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笔启动资金,两万块。另外,我还可以帮你对接省机械厂的采购渠道。”

顾深的瞳孔微微震动。他确实在找投资,精密铸造项目是他毕业论文的课题,他对此很有信心,但没有人愿意把钱投给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他跑了很多地方,到处碰壁,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而面前这个陌生的姑娘,一开口就说出了他项目的名字,还精准地指出了他最缺的两样东西——钱和渠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惕。

苏晚宁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叫苏晚宁,是一个想跟你合作的人。”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顾同志,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没关系,你可以先看我写的这份资料。如果看完之后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我转身就走。”

顾深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沓纸,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分钟,他的表情就变了。

这份报告写得极其专业,从市场容量分析到成本核算,从工艺流程优化到销售策略制定,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甚至连他图纸上的一些小瑕疵都指了出来,并给出了改进方案。

这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能写出来的东西。

顾深合上资料,重新看向苏晚宁,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你想怎么合作?”

苏晚宁坐下来,从包里又拿出一份草拟的协议。

“很简单,我出两万块,占四成股份,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有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另外,我帮你对接省机械厂的采购渠道,这笔订单的利润,我抽一成。”

顾深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万块的启动资金加上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足以让他的精密铸造项目起死回生。四成股份虽然不少,但如果没有这笔钱和渠道,他连一成都赚不到,厂子撑不过今年就得倒闭。

“成交。”顾深伸出手。

苏晚宁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有力。

“合作愉快,顾同志。”

从红星机械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晚宁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铁门,嘴角弯了弯。

她给顾深的那两万块钱,是她爸苏德厚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包括那间铺子卖的钱。上辈子这笔钱被沈建业以各种名义骗走了,打了水漂。这辈子,她要把这笔钱用到该用的地方。

顾深这个人,上一世能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做成行业龙头,靠的是真本事。她给他当合伙人,不仅不会亏,而且——

她想到了沈建业那张虚伪的脸,笑容更深了。

沈建业,你不是想靠那个订单翻身吗?那我们就看看,没了那个订单,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边的一间小酒馆里,沈建业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面前坐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是他厂里的业务员老马。老马刚从省城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沈建业差点把酒杯捏碎。

“你说什么?省机械厂的那个订单,已经签了?”

老马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点头:“签了,跟红星机械厂签的,就是顾深那个厂。而且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说顾深最近拉到了一笔投资,手头宽裕了,提前把材料都备齐了,动作特别快。”

沈建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在打那个订单的主意了,甚至连偷图纸的方案都想好了,结果被人捷足先登?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多功夫,现在全白费了?

“顾深哪来的投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这个没打听到,但是听说给他投资的是个女的,挺年轻的,叫什么……苏什么来着?”

沈建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姓苏?”

老马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对,姓苏,好像是叫苏晚宁。沈厂长,你认识?”

沈建业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裂了。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混着鲜红的血,滴在桌上。

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那个三天前当众撕破脸、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那个他以为不过是闹闹小脾气、过几天就会乖乖回来的女人,那个他盘算了三年、准备当成棋子用的女人——

她居然转头去找了顾深?

她居然给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投了钱?

沈建业攥紧了碎掉的酒杯,瓷片扎进掌心,疼意让他勉强保持了理智。但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近乎疯狂的愤怒和不甘,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苏晚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小酒馆里其他客人纷纷看过来,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赶紧移开了目光。

老马战战兢兢地问:“沈厂长,你没事吧?”

沈建业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血,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老马后背一阵发凉,因为他看见沈建业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算计。

“没事。”沈建业把染血的手帕揣进口袋,“我倒是要看看,她苏晚宁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转身走出酒馆,冬天的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大衣领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站了很久,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苏晚宁,你以为找到顾深就能高枕无忧了?

你以为我还是上辈子那个只会让你为我牺牲一切的沈建业?

这一世,既然你不愿意做我的棋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