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青云镇。
夜幕如墨。
沈渊立在镇外十里崖的孤松之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腰侧横刀尚未出鞘,刀鞘上的铜钉已在月色下泛出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崖下——谷口处火光冲天,马嘶声混杂着哭喊,隔着半里地也能听得真切。
那是青云镇的方向。
“沈兄,不能再等了!”
身后有人跃上悬崖,脚步急切。来人二十出头,一身灰蓝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对判官笔,正是沈渊在江湖上结识的至交好友——唐门弃徒、江湖人称“夺命书生”的楚风。
楚风的脸色比夜色还沉:“探子方才送来的飞鸽传书,幽冥阁出动了一百三十余骑,带队的是赵寒的亲传弟子周衍。青云镇三百余户人家,他们说要……”他咬了咬牙,“说要借人头祭旗。”
沈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三日前的那个黄昏——恩师周鹤鸣倒在镇武司后堂的血泊中,用最后一口气将那枚铁质令牌塞进他掌心。
“沈渊……青云镇三百户百姓的生死,就托付给你了。”
那块铁令牌此刻就贴在他胸口,冰凉刺骨。
他答应过师父。
他必须做到。
“赵寒的人马从南边峡谷过来,绕过青云镇需要翻两座山,”沈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我们现在赶过去,至少要大半个时辰。来不及。”
“那怎么办?”
沈渊缓缓抽出横刀。
刀锋出鞘的刹那,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月光照在刀身上,犹如一泓秋水。
“我走的是捷径。”
楚风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要从那断龙涧走?”
断龙涧,位于青云镇与十里崖之间的深谷中,两侧峭壁如削,底下乱石嶙峋。当地人称之为“鬼门关”,凡掉下去的人,没有活着上来的。
“你在崖上等着。”沈渊没有回头,“一个时辰之后,如果我没有消息——”
“你就带着这个消息去找墨家遗脉的人,告诉他们,幽冥阁在青州的动静不只是一次劫掠。”
楚风急声道:“你疯了?那涧底的暗河连当地的采药人都摸不清路,你——”
沈渊已经动了。
他没有向下走——他向上走。
足尖点地,身形拔高五尺,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刀气激荡之下,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应声碎裂。他借着碎石的反弹力再次跃起,整个人如一只黑色的大鸟,向断龙涧的方向掠去。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攥紧了拳头。
“沈渊,你他妈别死。”
他转身,朝悬崖另一侧飞速奔去。
涧底。
沈渊落地时,右脚踩在一块滑腻的青苔石上,脚踝猛地一歪,但他借势一个翻滚,卸去了大半冲力,稳稳站起身来。
脚下是湿滑的乱石滩,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光。涧底的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叶和水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将师父教给他的那份地形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来。
师父在镇武司当了二十年的掌案文吏,青州方圆三百里的山川道路、关隘险要,他都手绘成册,烂熟于心。断龙涧虽然凶险,但涧底有一条采药人世代相传的暗道,能够直通青云镇北面的后山。
只是那条暗道,十年来已经没有人敢走了。
沈渊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如铁。
他必须走。
半个时辰后。
青云镇北面,磨盘山山腰。
沈渊从一道被荆棘覆盖的洞口钻了出来,浑身上下被涧水湿透,左臂上的袖子被岩石割破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血迹。
但他的刀,始终握在手中。
他站在山腰的巨石上,俯瞰下方——青云镇已经陷入了火海。
镇东的粮仓被点燃,冲天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镇民们被驱赶到镇中央的打谷场上,四周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骑士,手中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声音从打谷场上传来,隔着半里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鹤鸣那个老东西已经死了,他的徒弟也不会来了!你们这些贱民的命,就是幽冥阁征伐天下的第一块祭品!”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黑底金纹的长袍,面容俊美却透着邪气,正是幽冥阁赵寒的嫡传弟子——周衍。
他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手中倒提一把长枪,枪尖上还在滴血。
打谷场上跪着上百名镇民,有老人,有妇女,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摔倒在周衍的马前。
“求求你们……放过孩子……”老妇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周衍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放过孩子?你们这些贱民的孩子,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我帮你们——”
他举起长枪,枪尖对准了老妇人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跪在地上,双臂死死搂着怀中的婴儿,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绝望。
周衍舔了舔嘴唇,正要刺出——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从磨盘山上劈下,如惊雷炸裂。
刀气横跨百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周衍的后颈而去!
周衍瞳孔骤缩,猛地偏头,那道刀气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将他身后的一名黑衣骑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鲜血飞溅。
打谷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磨盘山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山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月白色的衣袍已经湿透,左臂的袖子被撕裂,露出精壮的肌肉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握着手中的横刀,一步一步走向打谷场。
刀身上沾着涧底的青苔和水渍,但刀锋依然锋锐逼人。
“什么人?”周衍勒住马,眯起眼睛。
沈渊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打谷场上跪着的百姓,扫过那些在火光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最后落在周衍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一个江湖侠客看一个对手的眼神——那是一个猎手看猎物的眼神,冷厉、锐利,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周衍心头一凛,随即冷笑起来。
“你就是周鹤鸣那个不成器的徒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不知道手上的功夫——”他话没说完,沈渊已经动了。
刀光乍现。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就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但这一刀的速度,快到连在场的十几个幽冥阁高手都没有看清轨迹。
只听到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周衍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出,枪尖被横刀从中劈开,刀气余势不减,在他胸口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衍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沈渊收刀,横刀斜指地面,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我叫沈渊,镇武司掌案文吏周鹤鸣的关门弟子。今日前来,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放人。”
“我的人头,比他们的值钱。”
周衍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戾气。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杀意沸腾,“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我成全你。”
他一挥手,身后一百三十余骑齐齐拔刀,刀光如雪,将沈渊围在中间。
沈渊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决绝。
他握紧了手中的横刀,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
“沈渊,你记住,咱们练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咱们练武,是为了在有人欺负百姓的时候,有站出来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横刀举起,刀尖指向夜空。
月光洒在刀身上,映出他的倒影。
那一瞬间,沈渊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不是愤怒的火,是侠义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