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破败的山神庙里,沈夜盘膝坐在漏雨的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上。
他睁开了眼。
眼中的神采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丹田碎裂,经脉寸断,内力尽失。”
两个时辰前,镇武司的神医李悬壶说出这句话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曾经一剑压服五岳盟、独闯幽冥阁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衣剑客”沈夜,如今不过是个废人。
“沈大人,朝廷已经下令,撤去你镇武司第一供奉的职位。”说话的是他的副手,赵铁衣。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眶通红,“大人为朝廷卖命十二年,诛邪祟、平叛乱,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们——”
“铁衣。”沈夜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平稳,“帮我做件事。”
“大人请说!”
“去城南棺材铺,给我订一口薄棺。”
赵铁衣浑身一震:“大人!”
沈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庙外漆黑的雨幕中。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他奉旨追查幽冥阁余孽,在落雁谷遭遇埋伏。对方三十七人,清一色精通暗杀的死士,为首之人用的竟是失传已久的“噬元魔功”。
那一战,他杀了三十六个,最后那人一剑刺穿他丹田时,低声说了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
“沈夜,你以为你在为朝廷卖命?可笑。你不过是颗棋子,如今该弃了。”
然后那人自爆经脉,尸骨无存。
沈夜闭上眼。
棋子?弃子?
他想起三个月前,镇武司指挥使秦仲海突然调走他身边的精锐,换成一批新面孔。想起一个月前,朝廷突然下令清查幽冥阁余孽,偏偏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他。想起三天前出发前,秦仲海拍着他肩膀说:“沈夜,这一趟回来,我保你升任副指挥使。”
呵。
“铁衣,”沈夜再次开口,“你跟了我多久?”
“七年,大人。”
“七年……”沈夜喃喃道,“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从不信命。”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柄木剑,长三尺三寸,通体乌黑,剑身布满细密的纹路。这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内力没了,剑还在。”
赵铁衣看着那柄木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大人,您的剑术……”
“剑术不在内力,在心。”沈夜站起身,木剑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年师父教我剑法时说过,真正的剑客,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手里的剑也不能丢。”
庙外雨势稍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铁衣立刻拔刀挡在沈夜身前,厉声道:“谁?!”
庙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踉跄着冲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色劲装已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面容姣好,但此刻苍白如纸,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往外渗血。
“救……救我……”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朝前栽倒。
赵铁衣下意识伸手扶住,随即警惕地看向庙外:“大人,恐怕有追兵。”
沈夜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又翻开她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暗青色的鬼头刺青赫然在目。
“幽冥阁的人。”赵铁衣脸色一变,“大人,这是陷阱!”
“不。”沈夜盯着那枚刺青,眼中闪过异色,“这是幽冥阁的‘叛逃印记’。她背叛了幽冥阁。”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破空声。
三道人影落在庙前,清一色黑袍鬼面,正是幽冥阁的追杀死士。
为首之人扫了一眼庙内,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片刻,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镇武司的沈大人。不对,应该叫你‘废人’沈夜才对。”
赵铁衣横刀而立:“大胆!镇武司重地,尔等邪祟也敢放肆!”
“重地?”那人嗤笑,“破庙一座,也配叫重地?沈夜,你已不是镇武司的人,识相的交出那女子,我等饶你一命。”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赵铁衣低声劝道:“大人,您先走,我断后!”
沈夜摇头,向前走了三步。
雨滴落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沈夜平静地开口,“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欺负女人。”
为首的幽冥阁死士眼神一凛:“找死!”
他一挥手,三人同时出手。
三道凌厉的掌风裹挟着阴寒内力,直取沈夜要害。赵铁衣想拦,却已来不及。
沈夜动了。
没有内力加持,他的速度远不如从前,但那一剑刺出的角度却刁钻至极——木剑贴着为首之人的掌风边缘滑过,精准地点在他手腕的“太渊穴”上。
那人手臂一麻,掌力顿时散了三分。
沈夜借力侧身,木剑顺势上挑,剑尖直刺第二人咽喉。那人慌忙后仰,沈夜的剑却突然变向,剑身一横,拍在第三人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三人齐齐后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不可能!”为首之人捂着手腕,“你没有内力,怎会——”
“内力?”沈夜嘴角微扬,“我师父教我的剑法,本就不需要内力。”
他说的是实话。
“青云十三剑”,创自百年前一位天生无法修炼内功的剑客。那人在江湖上被人嘲笑、欺凌,最终却凭一柄木剑,击败了当时号称“内功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
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力,在巧。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专破各种内功招式。
沈夜用了十年时间,将这套剑法练到炉火纯青。后来他修炼了内功,反而很少再用。如今内力尽失,这套剑法反倒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装神弄鬼!”为首之人恼羞成怒,再次扑上。
这一次,三人不再轻敌,招式更加狠辣。阴寒内力化作实质,在空气中凝成黑色的掌印,铺天盖地压向沈夜。
沈夜闭上眼。
他不需要看,听风辨位。木剑在手中翻转,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对方招式最薄弱处。
“叮!”
木剑与鬼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人惊骇地发现,自己蕴含七成内力的一爪,竟被一柄木剑轻易化解。更诡异的是,木剑上传来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顺着他手臂直冲心脉。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倒飞出去。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左右夹击。沈夜身形一转,木剑画出一道圆弧,将两人的攻击尽数引偏。紧接着剑尖连点,两人手腕、肩井、膻中三处穴道同时被击中,内力一滞,齐齐跪倒在地。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盏茶工夫。
赵铁衣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沈夜剑术高超,却没想到内力尽失后,依然能凭一柄木剑击败三名幽冥阁高手。
“大人,您——”
“扶她起来。”沈夜收剑,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赵铁衣将女子扶到干爽处坐下。女子此时已经醒来,看着沈夜的眼神充满震惊:“你……你是沈夜?”
“你认识我?”
“整个江湖,谁不认识白衣剑客沈夜?”女子苦笑,“我叫苏晴,原是幽冥阁‘影部’的人。三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一件事——幽冥阁与朝廷有勾结。”
沈夜眼神一凝:“说下去。”
“三个月前,幽冥阁阁主突然下令,全力配合朝廷镇武司的一次行动。我当时觉得奇怪,就暗中调查,发现镇武司指挥使秦仲海,与幽冥阁阁主有秘密往来。”
“他们密谋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一个月前,秦仲海调走了你身边的精锐,换了批人。那批人里,有幽冥阁的卧底。”
沈夜心中一震。
他想起三天前落雁谷的埋伏。那三十七人虽是幽冥阁死士,但行动路线、时间节点,分明是有人提前泄露了他的行程。
能掌握他行程的,只有镇武司内部的人。
“还有一件事,”苏晴压低声音,“你知道噬元魔功是谁传给幽冥阁的吗?”
沈夜盯着她。
“是秦仲海。”苏晴一字一顿,“他一直在暗中培养幽冥阁,为的就是利用他们铲除异己。而你沈夜,功劳太大、威望太高,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庙内陷入死寂。
赵铁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个狗贼!”
沈夜反而笑了。
他笑自己傻。十二年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背刺。朝廷、镇武司、秦仲海,所有人都在利用他,把他当刀使。如今刀太锋利,反而伤到了握刀的人,所以他们要毁掉这把刀。
“好,很好。”沈夜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雨幕中漆黑的天际,“秦仲海,你想让我死,我偏要活着。”
他转身看向苏晴:“你为什么背叛幽冥阁?”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苏晴苦笑,“秦仲海和幽冥阁阁主的密谈,被我偷听到。他们发现后,对我下了追杀令。”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保护你?”
“不。”苏晴摇头,“我是想找一个人,能帮我扳倒秦仲海。整个江湖,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你沈夜。”
沈夜沉默片刻:“我如今内力尽失,不过是个废人。”
“废人?”苏晴看着地上那三个昏迷的幽冥阁死士,嘴角微扬,“废人能凭一柄木剑击败三名幽冥阁高手?”
沈夜也笑了。
他走回庙内,在火堆旁坐下,将木剑横在膝上。
“铁衣,明天一早,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秦仲海的师叔,剑痴独孤逸。”沈夜眼中闪过精光,“当年师父说过,独孤逸手中有一门失传的功法,可以重铸丹田。”
赵铁衣眼睛一亮:“大人要重练内功?”
“不。”沈夜摇头,“我要让秦仲海知道,哪怕不用内力,我沈夜也能取他项上人头。”
雨停了。
庙外,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三日后。
青竹镇,醉仙楼。
沈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碟小菜。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腰间别着那柄木剑,看上去就像个落魄的江湖书生。
赵铁衣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道:“大人,查到了。独孤逸半年前曾在青竹镇出现过,就住在镇外三十里的翠屏山。”
“他还在吗?”
“不确定。但镇上的猎户说,翠屏山深处最近常有怪声传出,像是有人在练剑。”
沈夜点头。
翠屏山他听说过,山势陡峭,常年云雾缭绕,是个隐居的好地方。独孤逸此人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当年因为与师门理念不合,一怒之下出走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吃完饭上山。”沈夜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镇武司办案!”
十几个身穿黑色官服的镇武司差役冲进酒楼,为首之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挎长刀,正是青竹镇镇武司分司的统领——马彪。
马彪扫了一眼酒楼内的食客,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不对,现在应该叫沈大侠才对。”他阴阳怪气地走过来,“听说沈大侠内力尽失,成了废人,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喝酒?”
赵铁衣霍然站起:“马彪,你说话注意点!”
“怎么?我说错了?”马彪冷笑,“秦大人已经下令,撤销沈夜一切职务,收回镇武司令牌。从今往后,他跟我们镇武司没有半点关系。”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那是沈夜的镇武司供奉令牌,纯金打造,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夜看了一眼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还有事吗?”他平静地问。
马彪一愣,没想到沈夜会是这个反应。他本以为能看到沈夜愤怒、不甘、屈辱的样子,可眼前的男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哼,算你识相。”马彪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对了,秦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肯乖乖闭嘴,以后还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要是乱说话……”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这刀可不长眼。”
沈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马彪带着人走了,酒楼里的食客纷纷交头接耳。
“那就是沈夜?白衣剑客?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听说内力全废,被镇武司赶出来了。”
“啧啧,可惜了,当年多威风啊。”
赵铁衣气得脸色铁青,沈夜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大人,您不生气?”赵铁衣忍不住问。
“生气有用吗?”沈夜放下酒杯,“走吧,上山。”
两人出了酒楼,往镇外走去。
青竹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各式店铺。沈夜走在街上,引来无数目光。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惋惜。
“沈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回头,看到一个身着翠绿长裙的少女朝他跑来。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肤白貌美,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手里提着一个药篓。
“小蝶?”沈夜认出了她。
小蝶全名陆小蝶,是青竹镇神医陆长春的孙女。三年前沈夜追查一个邪教头目时受了重伤,曾在青竹镇养伤一个月,就是陆长春救了他的命。
“沈大哥,真的是你!”陆小蝶跑过来,眼眶泛红,“我听说你出事了,正想着去找你呢。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死不了。”沈夜笑了笑,“你爷爷呢?”
“爷爷出去了,要晚上才回来。”陆小蝶拉着沈夜的袖子,“沈大哥,你去哪?我陪你。”
“去翠屏山。”
“翠屏山?”陆小蝶脸色一变,“那里最近闹鬼,去不得!”
“闹鬼?”
“是啊,半个月前开始,山上每到夜里就有怪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好几个猎户上去查看,结果都吓跑了,说看到山上有白色的影子飘来飘去。”
赵铁衣看向沈夜:“大人,会不会是独孤逸?”
“有可能。”沈夜点头,“独孤逸此人行事古怪,装神弄鬼倒像是他的风格。”
他拍了拍陆小蝶的头:“小蝶,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可是——”
“放心,你沈大哥还没那么容易死。”
陆小蝶咬了咬嘴唇,突然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给沈夜:“这是我配的金疮药,效果比市面上好十倍。沈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沈夜接过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人真心对他好的。
翠屏山。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沈夜和赵铁衣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半山腰。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周围的树木张牙舞爪,像是活过来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让人作呕。
“大人,这地方不对劲。”赵铁衣握紧刀柄。
沈夜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
剑鸣。
极其细微的剑鸣声,夹杂在风声里,若隐若现。
沈夜眼睛一亮:“他在山上。”
两人加快脚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顶空地上,一个白衣白发的老者正舞剑。
老者看上去七八十岁,身形消瘦,但动作矫健如猿。他手中一柄长剑青光流转,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更诡异的是,他的剑招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时而刚猛如虎,时而轻柔如风,时而又诡异如蛇。
“好剑法!”沈夜忍不住赞叹。
老者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沈夜。
他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寒星。目光在沈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
“你是谁?”老者的声音沙哑刺耳。
“晚辈沈夜,特来拜访独孤前辈。”
“独孤前辈?”老者冷笑,“这里没有独孤前辈,只有一个等死的糟老头子。”
沈夜拱手道:“前辈,晚辈想求一物。”
“求什么?”
“重铸丹田之法。”
老者眼神一凛,上下打量沈夜片刻,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是个废人!”他笑得很张狂,“丹田碎裂,经脉寸断,你这种伤,神仙也救不了!滚吧,别打扰我练剑。”
沈夜没动:“前辈,晚辈听说您手中有一门功法,可以重铸丹田。”
“听谁说的?”
“家师——青云剑客柳长风。”
老者笑容一僵:“你是柳长风的徒弟?”
“正是。”
老者沉默片刻,突然身形一闪,出现在沈夜面前。速度之快,赵铁衣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伸手搭在沈夜手腕上,片刻后松开,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柳长风的眼光不错,你的底子确实好。”老者话锋一转,“但你师父应该也告诉过你,重铸丹田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沈夜点头:“知道。重铸丹田,需要以十年寿命为引,而且成功率不足三成。”
“知道你还敢来?”
“晚辈别无选择。”
老者盯着沈夜看了很久,突然问:“你为什么想恢复武功?”
“报仇。”沈夜直言不讳。
“报什么仇?”
“被人背叛之仇。”
老者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好,够坦诚。我不喜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你想报仇,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前辈请说。”
“陪我打一场。”
沈夜一愣:“晚辈内力尽失,如何是前辈对手?”
“谁让你用内力了?”老者将手中长剑插在地上,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用你的木剑,我用这根树枝。点到为止。”
沈夜明白了。老者是想试探他的剑术。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木剑。
老者赞许地点头:“柳长风教出来的徒弟,应该不差。来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枯枝已刺到沈夜面前。
快,快得离谱。
沈夜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木剑斜挑,精准地磕在枯枝前端三寸处。
“叮!”
枯枝被弹开,老者眼中闪过讶色:“借力打力?青云十三剑?”
沈夜不答,木剑顺势刺出。
两人交手不过十招,但每一招都凶险至极。老者的剑法诡异多变,沈夜完全靠本能应对。有好几次,枯枝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一寸,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好!”老者越打越兴奋,“再来!”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枯枝在空中化作无数残影。沈夜渐渐跟不上节奏,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铁衣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出手相助,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就在沈夜即将落败的瞬间,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父当年说过,青云十三剑的最高境界,不是“借力打力”,而是“无招胜有招”。
所谓无招,不是没有招式,而是忘记招式。让剑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让身体成为剑的延伸。出剑时不需要思考,剑自己会找到最正确的角度。
沈夜闭上眼。
枯枝刺来的声音、风声、老者的呼吸声,全部传入耳中。他突然明白了。
木剑递出,角度刁钻至极。
这一剑没有招式,甚至算不上漂亮,但老者眼中却露出惊骇之色。
因为这一剑,恰好封死了他所有进攻路线。
枯枝停在半空,再也刺不出去。
“啪嗒。”
枯枝落地。
老者愣了片刻,突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青云十三剑!柳长风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他拍着沈夜的肩膀:“小子,我答应你。重铸丹田之法,我教你!”
独孤逸的住处是山顶一处天然石洞。
洞里陈设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蒲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剑。
“坐。”独孤逸指了指蒲团,自己在石床上盘膝坐下,“小子,你知道重铸丹田为什么需要十年寿命吗?”
沈夜在他对面坐下:“请前辈指点。”
“因为这门功法,名叫‘噬元诀’。”独孤逸的声音变得低沉,“它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逆转经脉,让碎裂的丹田重新愈合。这个过程,会损耗十年阳寿。”
沈夜点头:“晚辈明白。”
“你明白个屁!”独孤逸突然骂道,“十年阳寿是什么概念?你现在三十出头,练成之后还能活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值吗?”
“值。”沈夜斩钉截铁,“如果不能报仇,活着也没意思。”
独孤逸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德性。”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夜:“这是噬元诀的心法。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
沈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欲练此功,必先忘情。
“忘情?”沈夜皱眉。
“对,忘情。”独孤逸解释,“噬元诀之所以能重铸丹田,靠的是激发人体潜能。但人的潜能有限,如果你心中有牵挂、有执念,潜能就会被分散,无法集中到丹田。”
“那报仇的执念呢?”
“报仇不算。”独孤逸笑了,“报仇是动力,不是牵挂。我说的忘情,是忘掉儿女私情、忘掉名利欲望、忘掉生死恐惧。只有心无杂念,才能将全部潜能用于重铸丹田。”
沈夜若有所思。
他开始翻阅册子,一页一页仔细研读。噬元诀的心法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凶险万分。稍有差池,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毙命。
“前辈,晚辈有个问题。”
“说。”
“噬元诀重铸丹田后,内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独孤逸沉默片刻:“这取决于你的悟性和毅力。理论上,可以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七成。但……”
“但什么?”
“但噬元诀有个副作用。”独孤逸的眼神变得凝重,“重铸后的丹田,就像一个修补过的瓷器,外表看起来完好,实则内部有裂痕。你每次使用内力,裂痕就会扩大一分。当裂痕扩大到无法承受时,丹田会再次碎裂,而且这次是永久性的。”
“也就是说,我的内力是用一次少一次?”
“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使用内力。”
沈夜深吸一口气。
这等于说,他重铸丹田后,依然不能依赖内力。大部分时候,还是要靠青云十三剑对敌。
“我明白了。”
“你还要练吗?”
“练。”
独孤逸点头:“好。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噬元诀。今天你先休息,养足精神。”
夜深了。
沈夜躺在石床上,望着洞顶的钟乳石发呆。赵铁衣已经睡了,鼾声如雷。独孤逸盘膝坐在洞口,闭目养神。
他想起师父柳长风。
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夜,记住,剑客的剑,不在手,在心。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内力没了可以重练,丹田碎了可以重铸,但只要心中的剑还在,他就永远是那个白衣剑客。
沈夜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独孤逸把他叫醒。
“起来,先练剑。”
“不是练噬元诀吗?”
“噬元诀是晚上练的。”独孤逸扔给他一柄铁剑,“白天练剑,晚上练功。你的青云十三剑已经练到第七层了吧?”
沈夜接过铁剑,点头。
“太慢了。”独孤逸摇头,“柳长风当年可是在三十岁就练到了第九层。你今年三十三,才第七层?”
“晚辈后来专注于修炼内功,剑法上有所懈怠。”
“愚蠢!”独孤逸毫不客气地骂道,“内力是外力,剑法才是根本。你内力再强,遇到高手一样会被克制。但剑法练到极致,无招胜有招,天下无敌。”
沈夜虚心受教。
独孤逸拿起一根树枝:“来,今天教你青云十三剑第八层——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
“对。青云十三剑前七层,讲究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但第八层不同,它讲究在没有力可借的情况下,自己创造力量。”
独孤逸手中树枝一抖,凭空生出一股劲风,吹得沈夜衣袂翻飞。
“这招的原理,是利用剑身的弹性,将挥剑的动能储存起来,然后在关键时刻释放。”独孤逸演示了一遍,“看清楚了。”
树枝在他手中翻转,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突然,树枝前端爆发出一声脆响,空气被撕裂,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激射而出,打在洞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内力,纯靠剑身弹性和挥剑速度,就能打出这样的威力?
“青云十三剑的创始人,是个无法修炼内功的废人。”独孤逸说,“但他凭这套剑法,击败了当时的内功第一人。靠的就是这招‘无中生有’。”
沈夜接过铁剑,开始练习。
这一练就是一整天。
从早晨到傍晚,他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挥剑、蓄力、释放。手臂酸痛到失去知觉,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没有停。
赵铁衣在一旁看得心疼,却不敢打扰。
太阳落山时,沈夜终于打出了第一道气劲。
虽然很弱,只有手指粗细,打在石壁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但独孤逸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
“不错,一天就入门了。当年我用了三天。”
沈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练噬元诀。”独孤逸扔给他一个水囊。
夜幕降临。
沈夜盘膝坐在洞口,面朝东方,手中捧着噬元诀的心法册子。
“第一步,引精血入丹田。”独孤逸在旁边指导,“集中意念,想象体内的精血顺着经脉流向丹田。”
沈夜闭上眼,开始尝试。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他的丹田已经碎裂,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水缸,精血流进去就会漏出来。
“不要急,慢慢来。”独孤逸说,“用你的意念堵住裂缝,让精血留在丹田里。”
沈夜咬牙坚持。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半时分,他突然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温热。那感觉就像干涸已久的河床,突然涌入了泉水。
“成了!”独孤逸惊喜道,“继续,让精血在丹田中凝聚,形成新的根基。”
沈夜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引导精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天色渐渐发白。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洞口时,沈夜猛地睁开眼。
他的丹田处,一股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内力,正在缓缓流转。
重铸成功了。
虽然内力很弱,连入门级别都不到,但确实存在。
“感觉怎么样?”独孤逸问。
沈夜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内力:“像……重新活了一次。”
“别高兴太早。”独孤逸泼冷水,“你现在丹田上的裂痕还在,每次使用内力都会扩大。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内力。”
沈夜点头,站起身,拔出木剑。
内力流转,木剑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虽然微弱,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心。
秦仲海,你等着。
半个月后。
京城,镇武司总部。
秦仲海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他五十出头,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儒雅文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沈夜还没消息?”他问。
“回大人,没有。”堂下跪着的探子禀报,“半个月前他在青竹镇出现过,之后就消失了。”
“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探子退下。秦仲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沈夜必须死。
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因为沈夜知道的太多了。镇武司与幽冥阁勾结的事,如果泄露出去,朝廷怪罪下来,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来人。”
“在!”一个黑衣护卫闪身而出。
“传令幽冥阁,让他们加派人手,务必在沈夜进京之前截住他。”
“是!”
护卫刚要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秦仲海脸色一变,伸手握住腰间长剑。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个青衫男子,腰悬木剑,面容冷峻。后面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持长刀。
正是沈夜和赵铁衣。
“沈夜?!”秦仲海瞳孔一缩,“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沈夜淡淡道,“你养的那些废物,拦不住我。”
秦仲海看向门外,十几名护卫倒了一地,有的昏迷,有的惨叫,但没有一个死的。
沈夜没有杀人。
“你好大的胆子!”秦仲海厉声道,“擅闯镇武司,这是死罪!”
“死罪?”沈夜笑了,“秦仲海,你勾结幽冥阁,陷害忠良,这才是死罪。”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扔在桌上,“这是你与幽冥阁阁主的往来书信,每一封都盖着你的私印。”
秦仲海脸色铁青。
那些书信,他明明已经烧毁了,怎么会在沈夜手里?
“很奇怪?”沈夜看出他的疑惑,“你烧掉的是假的。真的那些,在你师叔独孤逸手里。他老人家一直觉得你心术不正,所以留了一手。”
“独孤逸……”秦仲海咬牙切齿,“那个老不死的!”
“秦仲海,今日我来,只为一件事。”沈夜拔出木剑,“你欠我一条命。”
秦仲海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沈夜,你以为内力尽失,能赢我?”他冷笑,“我秦仲海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关系,是实力。”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直刺沈夜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蕴含着他苦修三十年的内力。
赵铁衣想拦,被沈夜伸手挡住。
木剑递出,精准地磕在长剑前端。
“叮!”
火星四溅。
秦仲海手臂一麻,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内力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化解了。
“这……这是什么剑法?!”
“青云十三剑。”沈夜平静道,“专破内力的剑法。”
秦仲海不信邪,催动全部内力,长剑上爆发出耀眼光芒。他一连刺出十几剑,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沈夜不退反进,木剑在身前画出道道圆弧。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秦仲海招式最薄弱处,将他的内力尽数化解。
“不可能!”秦仲海疯狂了,“你没有内力,怎么可能挡住我的攻击?!”
沈夜不答,手中木剑突然加速。
“无中生有。”
木剑前端爆发出一声脆响,一道气劲激射而出,正中秦仲海手腕。
“啊!”
秦仲海痛呼一声,长剑脱手飞出。
沈夜收剑,负手而立。
“你输了。”
秦仲海捂着手腕,满脸难以置信。他堂堂镇武司指挥使,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竟然败给了一个内力尽失的废人?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夜。”沈夜平静道,“一个被你害得内力尽失的人。”
他转身看向门外。此刻,门外已经围满了人,有镇武司的官员,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诸位,”沈夜朗声道,“秦仲海勾结幽冥阁,陷害忠良,证据确凿。今日我沈夜替天行道,废他武功,交由朝廷发落。”
说完,他一掌拍在秦仲海丹田上。
秦仲海惨叫一声,瘫软在地。他的丹田碎裂,内力尽失,成了一个废人。
“沈夜!你不得好死!”秦仲海嘶吼。
沈夜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
“秦仲海,你不是说过吗?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该你识时务了。”
他转身走出大门,赵铁衣紧随其后。
门外,阳光正好。
“大人,接下来去哪?”赵铁衣问。
沈夜抬头望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江湖这么大,总有需要我的地方。”
他摸了摸腰间的木剑,嘴角微扬。
内力可以没有,丹田可以碎,但只要心中的剑还在,他就永远是那个白衣剑客。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一个内力尽失,却凭一柄木剑重铸江湖秩序的传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