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金陵渡口的半边天。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沈淮站在渡口的木栈道上,一袭黑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柄三尺青锋在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渡口的老艄公缩在乌篷船里,偷偷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他在金陵渡活了六十年,见过无数江湖人从这里上船南下,或是北渡长江,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带着如此浓烈的杀气——那杀气不是外放的,而是内敛的,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只待出鞘的那一刻。
“客官,天快黑了,这最后一班船,您到底过不过江?”老艄公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沈淮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江面上——准确地说,是锁定在江心那艘正在靠岸的乌篷大船上。那船吃水极深,船头站着四个黑衣汉子,腰间都挂着弯刀,刀鞘上的铜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是野兽的眼睛。
船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手执折扇,看上去像是个游山玩水的书生。但沈淮知道,那副文雅皮囊下藏着的,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江湖人称“笑面修罗”的狠角色。
三个月前,镇武司金陵分舵一夜之间被人血洗,四十七名同僚死于非命。沈淮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尸首和墙上用血写下的四个大字:“幽冥索命”。
那是幽冥阁的标记。
朝廷震怒,命镇武司总舵彻查此事。然而查了三个月,不但没有结果,反而接连有镇武司的密探在江湖上离奇失踪。所有人都知道是幽冥阁干的,却没有证据,没有线索,甚至连对手的面都没见过。
直到三天前,沈淮收到了一个消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今夜会从金陵渡北上,押送一批从镇武司分舵劫走的机密卷宗。
那些卷宗里,记载着镇武司在全国各地的暗桩分布和密探名单。一旦落入幽冥阁手中,数以千计的镇武司密探将面临灭顶之灾。
沈淮没有上报,没有求援,一个人来了。
因为他知道,镇武司里已经不可信了。能如此精准地端掉金陵分舵,必定是有人泄露了内部机密。他信不过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乌篷大船靠岸了。
赵寒轻摇折扇,踏着跳板走上码头,身后四个黑衣汉子鱼贯跟上。他们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沈淮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迎着赵寒走了过去,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偶然路过的旅人。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在码头中央相遇。
赵寒停下脚步,折扇一合,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淮:“这位兄台,可是在等人?”
“在等你。”沈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哦?”赵寒挑了挑眉,“我与你素不相识,等我作甚?”
“镇武司,沈淮。”沈淮报出了名号,目光死死锁住赵寒的眼睛,“金陵分舵四十七条人命,该有个交代了。”
赵寒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灿烂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黑衣汉子,轻笑道:“听到了吗?镇武司的人来找我们讨债了。”
四个黑衣汉子同时笑了,笑声粗犷而刺耳,在空旷的渡口回荡。
“就凭你一个人?”赵寒回过头,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沈淮,我知道你。镇武司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剑客,十八岁入司,二十一岁便做到了金牌密探。可惜啊可惜,你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什么叫做送死。”
话音未落,赵寒身后的四个黑衣汉子已经拔刀出手。
四柄弯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四个方向斩向沈淮。这是幽冥阁的“四象刀阵”,四人配合默契,刀路互补,寻常高手连一招都接不住。
沈淮接住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腰间长剑终于出鞘。剑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到“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四柄弯刀几乎同时被格开,四个黑衣汉子各自踉跄后退了两步。
这一剑不是斩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出四剑,分别击中了四柄弯刀的刀背。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可怕——每一剑都恰好打在弯刀最不受力的位置,让持刀者瞬间失去平衡。
“好剑法。”赵寒由衷地赞了一句,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可惜,还是不够。”
他出手了。
折扇一展,扇骨中陡然弹出十二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十二根银针如同十二道闪电,封死了沈淮所有退路。
沈淮横剑格挡,剑身在身前画出一道圆弧,内劲灌注剑身,激荡出一圈气劲。六根银针被剑气震飞,另外六根却穿透了气劲,直射面门。
沈淮头一偏,三根银针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三道血痕。另外三根钉在了他的左肩上,入肉三分。
剧毒瞬间发作。
沈淮感觉左臂开始发麻,那股麻痹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全身蔓延。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幽冥阁的毒药从不给人留活路,他最多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来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告诉我,谁出卖了金陵分舵。”沈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赵寒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会的。”
一个声音从赵寒身后传来。
赵寒脸色一变,猛然转身。不知何时,一个身穿灰袍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之外,手里提着一壶酒,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上去吊儿郎当,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高手的气质。
“楚风!”沈淮认出了来人,心中又惊又怒,“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
“让我别跟着?”楚风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笑道,“沈兄,你哪次单独行动我能不跟着?再说了,你要是一个人死在这里,谁回去给你收尸?”
赵寒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是因为楚风的出现,而是因为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个人靠近。以他的修为,方圆十丈内连一只苍蝇飞过都能感知到,可这个人却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你是谁?”赵寒沉声问道。
“镇武司,楚风。”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不过我有个本事——我擅长问话,特别擅长让不想开口的人开口。”
赵寒冷哼一声,折扇再展,又是十二根银针射出,这次的目标是楚风。
楚风没有躲,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将壶中的酒泼了出去。酒水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酒雾,银针穿过酒雾时,竟然被酒水裹住,失去了准头,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酒能解毒,也能破毒。”楚风晃了晃空酒壶,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这壶三十年的女儿红。”
赵寒终于收起了笑容。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两个年轻人。沈淮的剑法精绝,楚风的手段诡异,两个人配合起来,竟让他感到了一丝威胁。
但他毕竟是幽冥阁左护法。
“四象刀阵,变阵。”赵寒冷声下令。
四个黑衣汉子重新围了上来,这次他们的刀法变了,不再是各攻一方,而是两两配合,一攻一守,交替进击。刀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沈淮和楚风笼罩其中。
沈淮强撑着麻痹的身体,挥剑迎击。他的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单手使剑,剑法的威力大打折扣。楚风拔出腰间的短刀,贴身护在沈淮身侧,以短打短,与黑衣汉子近身缠斗。
渡口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老艄公早就吓得躲进了船舱,连头都不敢露。几只停泊在岸边的渔船被刀气波及,船板碎裂,木屑横飞。
激战中,沈淮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汉子的咽喉,但自己也因为动作过大而毒发攻心,一口黑血喷出,单膝跪倒在地。
“沈兄!”楚风大惊,一刀逼退攻来的两个黑衣汉子,想要去扶沈淮。
赵寒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楚风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楚风察觉到危险,强行扭身,用左臂挡下了这一掌。“咔嚓”一声脆响,左臂骨骼断裂,楚风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楚风!”沈淮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赵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沈淮,你是条汉子。可惜,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
他举起折扇,扇骨中最后一根银针弹出,对准了沈淮的眉心。
“下辈子,别当镇武司的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剑——不,是一道剑光。剑光如匹练,从渡口旁的阁楼上飞泻而下,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取赵寒。
赵寒脸色剧变,急忙闪避。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他那件月白长袍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了出来。
“谁?!”赵寒厉声喝问。
阁楼上,一道窈窕的身影飘然落下。
那是一个女子,一袭白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她手持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苏晴。”女子报出了名字,声音清冷,“墨家遗脉,医剑双修。”
赵寒瞳孔骤缩。
墨家遗脉,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不问江湖恩怨,但每一个墨家弟子都是医武双绝的高手。更重要的是,墨家遗脉掌握着天下最顶级的解毒之术。
“墨家的人向来不管闲事,你为何插手?”赵寒冷声问道。
苏晴看了沈淮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因为他身上有墨家的信物。三个月前,金陵分舵被灭的前一天,他救过我墨家一个弟子的命。墨家有恩必报,今日我来,就是为了还这个人情。”
她走到沈淮身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沈淮肩头的穴位。银针入体的瞬间,沈淮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扩散开来,麻痹感开始缓缓消退。
“这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苏晴抬头看向楚风,“帮我拖住他。”
楚风咬咬牙,用未断的右臂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捡起掉落的短刀,挡在苏晴和沈淮身前。
“来吧,笑面修罗。”楚风咧嘴笑了,嘴角还挂着血迹,“让小爷陪你玩玩。”
赵寒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知道,如果再拖下去,等沈淮的毒解了,三个人联手,自己未必是对手。必须速战速决。
他不再保留,将折扇一收,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那软剑通体漆黑,剑身刻满了诡异的花纹,剑锋出鞘时,竟隐隐有鬼哭之声。
“能逼我动用幽冥剑,你们三个死也可以瞑目了。”
赵寒出剑了。
黑剑如毒蛇,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刺楚风心口。楚风举刀格挡,却被剑上附着的阴寒内劲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黑剑继续刺向楚风的心口,速度不减。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青锋从侧面刺来,精准地点在黑剑的剑身上,将剑锋荡开了一寸。黑剑擦着楚风的肋部刺过,划破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沈淮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依旧无力垂着,但他的右手稳稳地握着剑,眼神清明而坚定。
“苏姑娘,多谢。”沈淮深吸一口气,“剩下的,交给我。”
苏晴皱了皱眉:“你的毒只解了三成,强行运功会——”
“够用了。”沈淮打断了她,目光锁定赵寒,“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
赵寒冷笑:“大言不惭。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想赢我?”
沈淮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忆。
回忆师父教他剑法时说的话:“淮儿,天下剑法分为两种——杀人的剑,和救人的剑。杀人的剑追求快、准、狠,救人的剑追求守、护、存。你手中的剑,是镇武司的剑,是守护天下百姓的剑。记住,当你不知道该用哪种剑法时,就问问你的心,你想守护什么。”
他想守护什么?
他想守护那些无辜死去同僚的公道,想守护那些还在暗处潜伏的密探的性命,想守护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像金陵渡老艄公一样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
这就是他的剑。
沈淮睁开了眼睛,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凌厉的剑气,甚至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个直刺。但赵寒的脸色却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躲不开这一剑。
那一剑太快了?不是。
那一剑太强了?也不是。
那一剑之所以躲不开,是因为它带着一种势——一种舍我其谁、有去无回的决绝之势。沈淮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全部信念、全部意志都灌注进了这一剑,这一剑已经不是剑,而是他整个人。
赵寒咬牙,挥剑格挡。
双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赵寒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黑剑脱手飞出。
青锋长驱直入,刺入赵寒的右肩,将他钉在了码头的木桩上。
“说,谁出卖了金陵分舵。”沈淮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赵寒痛得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牙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改变什么?幽冥阁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镇武司里……有我们的人,朝廷里……也有我们的人。你杀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那就一个个杀。”沈淮一字一顿,“杀到你们不敢伸手为止。”
赵寒看着沈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坚定。他终于怕了。
“是……是你们镇武司的副指挥使,陆……陆鸣。”赵寒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名字,“他收了幽冥阁的银子……把金陵分舵的布防图……卖给了我们……”
沈淮闭上了眼睛。
陆鸣,镇武司副指挥使,朝廷从三品大员,他的顶头上司。难怪,难怪金陵分舵会被如此轻易地端掉,难怪所有的调查都会石沉大海。
“我知道了。”沈淮拔出剑,鲜血从赵寒的肩头喷涌而出,“你可以走了。”
赵寒一愣:“你……你不杀我?”
“杀了你,谁回去给幽冥阁报信?”沈淮转身,背对着赵寒,“告诉幽冥阁主,镇武司不会倒,江湖也不会任由你们胡来。从今天起,我会一个个找你们算账,直到这江湖再也没有幽冥阁的名字。”
赵寒捂着伤口,踉跄着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沈淮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四个黑衣汉子早已跑了三个,剩下一个被楚风踩在脚下,晕了过去。
楚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沈兄,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可是幽冥阁左护法,放虎归山啊。”
“他不是虎,只是一条狗。”沈淮收剑入鞘,看向苏晴,“苏姑娘,多谢相救。墨家的恩情,沈淮记下了。”
苏晴摘下轻纱,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她看着沈淮,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你不怕他回去之后带人来报复?”
“怕。”沈淮坦然道,“但我更怕杀了他之后,线索断了,再也查不出镇武司里还有多少内鬼。”
苏晴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沈淮:“这是解药,每日服一粒,七日可清余毒。”
沈淮接过瓷瓶,郑重抱拳:“大恩不言谢。”
苏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沈淮,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放走的这个人,日后可能会害死更多的人?”
沈淮沉默了。
“江湖就是这样。”苏晴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夜风中,“你以为你在守护,可有时候,守护比杀戮更难。”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阁楼的阴影中。
楚风爬起身来,走到沈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沈兄,先回去养伤。陆鸣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沈淮望着江面上渐渐升起的月亮,点了点头。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淮儿,这江湖啊,早就不是从前的江湖了。侠义道没落,人心不古,到处都是算计和阴谋。可总得有人撑着,总得有人守着。你愿意当那个守着的人吗?”
他愿意。
哪怕这江湖早已物是人非,哪怕这世道再难容下一个真正的侠客,他也要守下去。
因为他是镇武司的剑,是这天下最后一道防线。
金陵渡的夜风依旧在吹,吹散了血腥味,吹皱了江面,也吹动了少年人心中那团不灭的火。
镇武司总舵设在金陵城北,占地三十余亩,楼阁林立,戒备森严。平日里,这里进出的都是朝廷的密探和武官,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
沈淮回到总舵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依旧使不上力,脸色苍白得像纸。楚风比他更惨,左臂骨折,缠着厚厚的绷带,活像个被捆住的粽子。
两人刚走进大门,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总舵的值班统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名叫韩豹。他是副指挥使陆鸣的心腹,平日里在总舵作威作福,没人敢惹。
“哟,这不是沈金牌吗?”韩豹阴阳怪气地笑道,“听说你一个人去金陵渡截幽冥阁的人了?怎么,没死成?”
沈淮没有理他,径直往里走。
韩豹伸手拦住他:“指挥使大人有令,任何人外出执行任务归来,必须第一时间上交任务报告,接受质询。沈金牌,请吧。”
“质询?”楚风冷笑,“我们拼了命去抓内鬼,回来还要被质询?韩豹,你脑子没毛病吧?”
韩豹脸色一沉:“楚风,你一个铜牌密探,也敢跟本统领这么说话?信不信我以以下犯上之罪把你关进大牢?”
“够了。”沈淮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韩统领,任务报告我会写,质询我也会参加。但不是现在。我现在要去见指挥使,有要事禀报。”
韩豹冷笑:“指挥使大人不在总舵,去城外巡视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陆副指挥使说。”
沈淮心中一凛。
陆鸣,正是他要查的人。
“那就不麻烦了。”沈淮淡淡道,“我等指挥使回来。”
他绕过韩豹,继续往里走。韩豹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终究没敢动手。沈淮虽然受了伤,但他在金陵渡一剑击败赵寒的事已经传回了总舵,没人敢小觑这个年轻人。
沈淮和楚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间不大的厢房,两张床,一张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沈淮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楚风,你说,陆鸣会怎么做?”沈淮忽然问道。
楚风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那还用说?赵寒肯定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陆鸣现在比我们还急。他要么跑路,要么灭口,要么……先下手为强,除掉我们。”
沈淮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等。”
“你的意思是……”
“今晚,去查陆鸣的住处。”沈淮压低声音,“他卖了金陵分舵的布防图,总得有点证据。只要找到证据,就算是副指挥使,也逃不过朝廷的刀。”
楚风翻身坐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才像话!不过沈兄,你的伤——”
“不碍事。”沈淮握了握拳头,“毒已经解了大半,内力恢复了五成,够用了。”
夜幕降临,镇武司总舵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
沈淮和楚风换上了夜行衣,避开巡逻的守卫,摸到了陆鸣的住处——一座独立的小院,位于总舵最深处,四周种满了竹子,幽静得有些诡异。
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晃动。
沈淮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行动。楚风守在院外望风,沈淮则翻墙进了院子,贴着墙壁潜行到窗下。
屋里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低沉浑厚,正是陆鸣:“赵寒失手了,还被沈淮逼出了我的名字。这个废物,枉我花了那么多银子买通他。”
另一个声音尖细刺耳,是个陌生人:“陆大人,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沈淮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必须尽快除掉他。阁主的意思是,三天之内,要让沈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知道。”陆鸣冷哼一声,“但他现在是总舵的金牌密探,身边又有楚风跟着,不好下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尖细声音道,“阁主已经派了‘影子’过来,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陆鸣沉默了片刻:“好,就这么办。另外,那些卷宗我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交给阁主。”
“最好快些。阁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沈淮听到这里,心中已是怒火中烧。他正要破窗而入,忽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意袭来。
他猛然转身,一柄漆黑的短刀正刺向他的后心。
沈淮侧身闪避,短刀擦着他的肋部刺过,划破了夜行衣。偷袭者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影子。
幽冥阁最顶尖的杀手,据说从不失手。
沈淮来不及拔剑,只能以掌对敌。他催动内力,一掌拍向影子的胸口,影子身形一晃,竟然凭空消失了。
下一刻,短刀从背后刺来。
沈淮再次闪避,这次慢了半拍,短刀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直流。剧痛让他的反应更快了,他借着这一刀的力量向前翻滚,拉开了距离,终于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院子里刀光剑影,两人交手十余招,沈淮渐渐落了下风。他的伤还没好,内力只有五成,而影子的武功诡异莫测,身法快如鬼魅,每一刀都攻向他的要害。
屋里,陆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推门而出。看到沈淮和影子激战,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沈淮,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听到了不该听的,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加入了战团。
沈淮以一敌二,形势岌岌可危。他的左臂鲜血直流,右臂也开始发麻,内力消耗得飞快。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二十招,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长啸。
楚风提着短刀冲了进来,一刀砍向陆鸣的后背。陆鸣不得不回身格挡,沈淮的压力稍减。
但影子依旧难缠。
他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沈淮只能勉强招架,步步后退。终于,影子抓住了一个破绽,短刀刺向沈淮的心口。
沈淮避无可避,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软剑如银蛇,缠住了影子的短刀,猛地一绞,短刀脱手飞出。苏晴的身影落在沈淮身前,白裙飘飘,面覆轻纱。
“又是你。”沈淮又惊又喜。
苏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说过,墨家有恩必报。你的毒还没解完,不能死。”
影子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苏晴没有追,因为她知道,以影子的轻功,追也追不上。
陆鸣也跑了,趁乱翻墙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要去追,被沈淮拦住了:“别追了,让他走。他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明天,整个镇武司都会知道他陆鸣是内鬼。”
楚风停下脚步,恨恨地跺了跺脚:“便宜他了。”
苏晴收剑入鞘,转身看着沈淮,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又欠我一条命。”
沈淮苦笑:“我会还的。”
“怎么还?”苏晴问道。
沈淮想了想:“请你喝酒?”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好,等你的伤好了,我等你请我喝酒。”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沈淮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楚风凑过来,挤眉弄眼:“沈兄,这位苏姑娘对你可不一般啊。墨家遗脉向来不问世事,她为了你三番两次出手,你说她图什么?”
沈淮瞪了他一眼:“少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楚风嘿嘿笑道,“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这位苏姑娘啊,八成是对你有意思。”
沈淮没有说话,只是收剑入鞘,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洒在镇武司的楼阁屋顶,也洒在少年人那颗逐渐坚定的心上。
这江湖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的恩怨情仇。
这江湖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真正的侠客。
但沈淮不在乎。
因为他是镇武司的剑,是再见武侠的最后一人。
他要守着这片江湖,守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直到他倒下,直到他死去,直到这世间再无武侠可谈。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剑守护弱者,武侠就永远不会消失。
再见武侠,不是告别,而是再相见。
在每一个需要侠义的时刻,在每一个愿意挺身而出的瞬间。
武侠,一直都在。